《友谊免责条款》楠若柩离

11、说实话

　　我从草坪上起身，在操场上乱转。像在找人，又像在躲自己。
　　找了一大圈，最后——在学校围墙那边，我看见了他。就是他体育课偷懒最爱去的那块地方。
　　他靠着围墙坐得很随意，一边贪婪地吮着雪糕，一边低着头摆弄单反。笨手笨脚，却又认真得要命。
　　我走近了，他都没察觉。直到我离他大概五米，他才猛地抬头。
　　那一瞬间，他眼里刚才的轻松不见了。像开了防盗门——生人勿近。
　　我也停住，隔着那段距离喊他：
　　“你在这啊。”
　　他没回我。
　　反而站起来，先往身后瞥一眼，又往我身后看一眼。找不到路，他就把视线一垂，沉默着，僵在原地。
　　我喉咙发紧，还是把话挤出去：
　　“对不起。刚才……我不是故意凶你。”
　　我下意识想走近一步。
　　他却往后退了一步。
　　我脚一顿，只好把那一步收回去，站在原地继续说。
　　林旖琪说的——说实话。
　　“陈曦楠。”
　　“我不是喜欢拍照的人。”
　　我盯着地面，声音放轻：
　　“早上搬完凳子我挺累的，你一拍我，我就……有点烦。”
　　“脑子也没转过弯，说话就冲了。”
　　他还是不动。像没听见，又像听见了但不敢接。
　　我吸了口气，干脆把最关键那句说出来：
　　“还有——我知道你让琪琪他们来给我加油。”
　　他终于抬眼看了我一下。像打火机，又亮又短。
　　“我很感动。”我说，“所以我刚才去找你拍照，我以为你会开心。”
　　“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气什么，也不太确定你刚才为什么生气。”
　　我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他，声音更稳了一点：
　　“但我能确定的是——我从来没觉得你在逼我。”
　　他视线终于落在我脸上，不再躲。
　　我像突然被放行，才敢往前走，慢慢走近他。
　　“我比较迟钝。”我低声说，越说越别扭，“很多时候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所以我会做一些我以为你喜欢的事。”
　　“你要是不喜欢，你就告诉我。别让我瞎猜。”
　　“我……我真的不太聪明。”
　　我走到他面前。
　　他还没开口，先闷闷吐出一句：
　　“……对不起。”
　　我一怔：
　　“你——”
　　“早上我不知道你那么累。”他低着头，语气终于不是刚才那种冷硬的刺，“我以为搬个凳子没什么……”
　　“平时你也帮我搬很多嘛。”
　　他说得越来越小声：
　　“我知道我挺麻烦的。”
　　“可你从来没对我发过火……”
　　“你一直顺着我。”
　　我苦笑了一下，半蹲下来仰着看他：
　　“你傻吧？顺着你不好吗？”
　　他像听见什么天外来音，愣了几秒，忽然伸手把我往上抬：
　　“你起来！这哪好了。”
　　他退半步，盯着我，认真得不合时宜：
　　“官毅，你没必要什么都听我的。”
　　“我总觉得……你跟我在一起很累。”
　　“啥？”我是真的懵了。
　　他抿着嘴，像把一堆话憋到发疼，才继续：
　　“你不欠我什么，我也不欠你什么。”
　　“我不想让你觉得跟我做朋友是一件很累的事。”
　　他停了一下，声音发闷：
　　“所以我生气，是你早上凶我我不爽——但我更气的是我自己。”
　　“是我脾气不好，才会让你一直顺着我。”
　　“这个……让我很内疚。”
　　他话没说完，我就忍不住打断：
　　“可是我不累啊。”
　　他愣住。
　　我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他肩，尽量把语气放得轻快一点：
　　“陈曦楠，我要是累，我还跟你玩什么？”
　　“你那些脾气……说白了不就鸡毛蒜皮嘛。”
　　“你爱计较，我让你一点又怎么了？”
　　“我愿意，我情愿。”
　　我说到这儿，自己都觉得别扭，干脆补一句：
　　“你别想那么多。”
　　他盯着我，盯了很久。
　　我以为他会笑，会欠欠地接一句“这是你的荣幸”。
　　可他眼里那点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反而像要哭不哭似的。
　　“真的吗？”他声音很低，带点自责，“真的不累吗？我那么难相处……”
　　我心里一下就软了，软得发疼。
　　“我从来没觉得你难相处。”我说，“别人怎么说我不管。”
　　“反正我跟你在一块儿，不累。”
　　我补得更直一点，像怕他不信：
　　“我知道你对我好，所以我也想对你好。”
　　“你是个好人，我才跟你做朋友。”
　　“我喜欢跟你待在一起——就这么简单。”
　　他像终于卸下防备，眼神一下子软下来。
　　下一秒，他走过来，很快、很短地抱了我一下。
　　松开前，他贴着我耳朵，轻得像不敢被听见：
　　“对不起。”
　　我脑子一空，像缺氧，站那儿傻着。
　　他却像没事人一样，忽然把狐狸尾巴又甩回来了：
　　“走！我们逛逛操场！”
　　“好……”我还在发懵。
　　“走呀！”
　　他一把抱住我胳膊就拽，抓得死紧，像生怕我下一秒跑掉。
　　他一路东拍拍西拍拍，笑得像刚偷到糖。路上碰见形单影只的林旖琪，他飞快跑过去，跟她嘀嘀咕咕一阵，得意得不行。
　　林旖琪隔着人群看了我一眼，没有表情，就走了。
　　我远远盯着陈曦楠。太阳底下他眯着眼，嘴角弯着，又像狐狸了。
　　“官毅！”他隔老远喊。
　　“嗯？”
　　他犹豫了一下，声音放软：“……你真的很不喜欢拍照吗？”
　　我走过去，点头：“真的不喜欢。”
　　“好吧。”他嘴上装得无所谓，“那就不拍——就是现在光线……”
　　我看着他那副嘴硬样，忽然有点想笑，心里那点乱七八糟的东西也松了。
　　我说：“但是今天……我想跟你拍几张。”
　　他一下子愣住。
　　“而且我还能帮你拍。”我直接夺过他的相机。
　　“你干嘛——”
　　我另一只手扣住他脖子，把他往我这边一搂：“看镜头。”
　　“屏幕可以翻的！你给我我来拿——”
　　“咔擦。”
　　“喂！我没准备好——”
　　“咔擦。”
　　“你别抱着我——”
　　“咔擦。”
　　“官毅！”
　　“咔擦——”
　　他终于不动了。
　　闪光灯一下一下亮着，吵闹的操场像被按了静音键，仿佛只剩我们俩。
　　拍到像有上百张，我才松开他：“开心了吗？”
　　他翻我一个白眼：“勉勉强强吧。”
　　嘴角却弯得像月亮，尖尖的，萌……贱得要命。
　　他凑过来给我看照片：“这张怎么样？”
　　屏幕上，我们俩都笑得很由衷。他本来就俊，角度又把他脸拍得更立体。
　　我扫他一眼，淡淡评价：“还可以，挺帅的。”
　　“嗯，你是挺帅的。”
　　我愣了一下，笑了出来。
　　“全体同学注意，今天的比赛项目已全部结束，请同学们收拾好个人物品，清理操场上的垃圾。”
　　广播一响，操场像被按了关机键，吵闹慢慢散下去，只剩塑料袋在风里窸窣。
　　“走吗？”他歪着头问我。
　　“走。”
　　他走在我前面，还是那套老毛病：走两步就停一下，举起相机拍拍，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住。
　　我盯着他背影，严骏那句又飘上来——
　　“你有时候太惯着他了。”
　　可陈曦楠这种人……他像只刺猬。越急越扎人。你要是硬来，他就更硬。
　　只有你放轻点、温柔点，他才肯把那点软肚皮露出来一秒。
　　况且……根本就……我还没想完，前面的人忽然一拐，直奔我们班那片区域。
　　“你干嘛？”我一惊。
　　陈曦楠像早上我那样，完全不跟你商量。
　　他蹲下去，一手一只，直接把我和他的凳子都提起来，摇摇晃晃地站稳，嘴角欠欠地翘着：
　　“我帮你一次。”
　　“给我！”
　　“不——我要帮你一次！”
　　他得意得要命，偏偏手腕又没那个力气，凳子在他手里晃得像随时要砸脚。
　　我看得头皮发麻，压着火：“行了，给我吧。”
　　“你帮我拿相机！”
　　他干脆把脖子伸得长长的，低下头，把相机往我这边送，语气理直气壮得像命令。
　　“哎……”我没忍住，伸手用力薅了薅他的头发当报复，然后把相机从他脖子上取下来。
　　他也不躲，任我薅，提着两把凳子还冲我笑，像赢了一局。
　　我们就这么一前一后晃回教学楼——他摇摇晃晃，
　　我拿着他的相机，跟着他摇摇晃晃。
　　我心里骂了一句：根本就没法不顺着。
　　我受不了他这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