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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晴水绿 “主啊,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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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啊,请接纳你的仆人唐·里德,让他在你的光明中安息。阿门。”
墓地黑色的泥土缓缓覆盖在唐·里德的棺木上,仿佛某种活物正将他拖入永恒的幽暗。
唐·那立在人群最前,十字架深陷掌心的纹路,他的眼眶泛红,看似一副悲伤的模样。
“这就死了吗?给我一个荒诞的联姻和并不忠心的管家,就这么死了吗?”
“节哀。”穿着黑色长袍的神父靠近唐·那,在他耳边低声安慰了一句。
唐·那微微一颤,向后退了半步,挤出一个苍白的微笑。
神父叹了口气,他在身前划了个十字,双手交握,安静地站在唐·那身边。
唐·那低下头,用手帕轻拭眼角,也一并遮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冰冷。
葬礼结束,马车如送葬的鸦群又重新陆续驶回城堡。
唐·那立在墓园橡树的树荫下,目光冷冷地望向姑姑梅西。
她头戴一顶宽大的黑帽,面容隐在帽檐之下,唐·那看不清她的表情,却直觉那帽檐下的嘴角正轻轻上扬。
这位姑姑,似乎对父亲的死,感到一种压抑的愉悦。
刚刚神父祷告时,梅西的手指随着祷告词轻轻起伏,像在无声击打节拍。
“约尔,姑姑和父亲关系不好,是吗?”
老管家约尔站在他身后,眼皮微抬,目光掠过他的肩,落在一颗滚落的橡果上。“梅西小姐身体欠佳,素来少与人往来。她与公爵的事情……我并不清楚。”
唐·那歪了歪头,余光瞥向他,“是吗?”,然后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走吧,今日不是还要‘参观’城堡么?”
他黑色的斗篷拂过草地,如同夜色淌过茵茵绿意。
约尔抬起头,眯了眯眼,审视地看向唐·那。
“约拜庄园已有三百年历史,至您为止,共历十三位领主。您的父亲,里德公爵,是其中最伟大的一位。”
约尔停在里德的画像前,声音低沉如叹息,仿佛沉入某种不可言说的追忆。
唐·那却越过他径直走向长廊深处,语调轻飘:“所有人都这样认为吗?”
约尔有些不悦,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静默地跟在他身后。
墙上画像渐渐变稀,直至长廊尽头,只剩空白暗纹的壁纸。
唐·那突然回头,盯着约尔,指尖点向那片空荡:“这里怎么没有我母亲的画像?”
约尔迎上他的注视,嘴唇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颤动,却未吐一字。
“啪…啪…啪…”
拍球的声音突兀响起,清脆、规律,在寂静的长廊中回荡出诡异的节奏。
突然传来拍球的声音。
唐·那和约尔的目光同时被吸引过去。
一个金发的小男孩,正拍着球向他们走来。
他见了唐·那,像是被吓了一跳,手中的球脱离轨道,向唐·那滚来,最终停在他的脚边。
约尔向他打了声招呼,“霍格先生。”
唐·那突然想起自己还是个哥哥,他露出温和的神情,弯腰捡起球,朝着小孩抛了过去,“霍格,你的球。”
霍格拿到了球,悄悄观察了一下唐·那,转身急匆匆进了消失在拐角处。
晚上又下起了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马车前的灯晕开一团昏黄,勉强照亮前方湿滑的路。
“少爷——”约尔刚开口便被截断。
“是公爵。”唐·那纠正他,声音平静。
约尔握紧马鞭,“是,公爵。国王无法干预领地的事物。这次三号领地暴乱,应该又是教廷扩大势力导致的。我们不与骑士团同行吗?”
唐·那睁开假寐的眼,“约尔管家,难道不是你坐立不安,我们才上路的吗?”
前方沉默片刻,随即响起鞭梢破空与马蹄加速之声。
唐·那重新合上眼睛。
倏然,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气中炸响。
紧接着是约尔低喝的声音:“公爵,那群暴民突然袭击,你先走,我们善后。”
唐·那蹙眉跃下马车,在仆从的遮掩下向路旁密林奔去。
身后脚步声杂乱地追近,挟带着新鲜血液的甜腥气息,在雨夜中弥漫开来。
甜腥气像一只钩子,拽着唐·那的胃向下沉。奔跑的双腿忽然发软,一种源自灵魂的饥渴让他几乎想转身扑向那些流血的‘食物’。
他死死攥紧十字架,银器灼烧掌心的痛楚是此刻唯一的清醒。
“公爵,小心。”
一道剑光越过唐·那的左肩,刺中追击的暴民。
唐·那惊了一瞬,又迅速冷静下来,他捏着十字架,躲在来人的身后。
那人手中长剑的柄上嵌着红宝石,在黑暗中如凝结的血滴,他动作极其利落,很快就击退了剩余暴民。
此时已经很晚了,月亮高悬在空中。
借着月光,唐·那看清来人的模样。他有着一双墨绿色的眼睛,穿着挺括的骑士服,腰间那枚红宝石剑依旧醒目。
他浑身紧绷,右手始终没离开过剑柄。他击退最后一个暴民后,剑尖垂地,转过身,看向唐·那,却在目光触及唐·那到脸庞时,迅速垂下眼帘。
“你是骑士团的人?”唐·那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
“骑士团,米迦勒。”他僵硬地向唐·那行骑士礼,目光垂落,盯着唐·那被荆棘划破的裤脚。
那里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像是还在流血。
他喉头微动,将视线移开。
唐·那皱了皱眉,哪里来的骑士?行为如此奇怪。
月光下,这位年轻公爵湿透的金发贴在苍白的脸颊,眼眸里没有恐惧,只有冰冷的审视和一丝好奇。这与父亲描述的“丑陋的怪物”截然不同,他更像一个诱人的妖精。
这个念头让米迦勒感到一阵危险的悸动,他立刻用更低垂的眼睫,掩住所有不该有的情绪。
“带我去找骑士团。”唐·那的声音响起,带着命令的语气。他甚至伸出手,不甚客气地推了一下米迦勒的左胸。
掌心下铠甲的冰凉和坚硬肌肉的触感让唐·那立刻收回了手。
米迦勒的身体则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仿佛在抵御某种冲击。他硬生生压下本能躲闪的动作,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是。”
米迦勒走在前面,宽阔的背影几乎将唐·那完全笼罩。
唐·那凝视着他的背影,又把目光放在他始终紧握剑柄、指节发白的右手上,轻轻笑出了声。
这骑士,紧张得过分了。
夜色寂寂,只余两人脚步窸窣。
唐·那一笑,米迦勒原先平稳的脚步乱了一瞬,他的背影绷的更紧了,仿佛如果唐·娜攻击了他,他就会立刻给唐·娜一剑。
前方隐隐有呼唤声,应该是骑士团。
“米迦勒。”唐·那在背后喊了他一声。
米迦勒停在原地,低着头,仍旧背对着唐·那。
唐·那慢悠悠地绕过去,他贴近米迦勒,抬起米迦勒的脑袋,看着他的眼睛。
米迦勒的眼眸里翻涌着恐惧,戒备,甚至居然还有一丝丝怜悯。
唐·那感到很奇怪,他又想笑了。
他嘴角微微扬起,踮起脚尖,气息几乎拂过米迦勒的下颌,“米迦勒,告诉我,我的眼睛是什么颜色?”
米迦勒目光先落在他鼻尖,闻言才移向他的双眼。
米迦勒看着金色刘海下的眼睛,恍惚了一瞬,低声答道:“黑色的,公爵。”
唐·那向前一步,两人之间距离近得似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故意眨眨眼,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真的挑衅,“那你怕什么?怕我这双,黑色的眼睛?”
米迦勒能闻到唐·那身上淡淡的、混合着金属味道的冷香,掌心的剑柄硌得指节发白。
他的指尖还沾着荆棘的露水,攥着十字架的手紧得泛白,眼睛里没有凶狠,只有孩子气的挑衅,连质问的语气都带着一丝鲜活。
那双眼睛像血月一般,充满不幸,却又引诱着人渴望探寻。
米迦勒的心猛一跳,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他强迫自己直视唐·那,回道:“没有害怕,公爵。”
听了回答,唐·那松开米迦勒,轻笑出声。转身朝火光处走去。
“这个骑士,反应真是有趣。不过他太可疑了。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了。”唐·那在心底重重叹了口气。
身后的人迟疑片刻,才迈步跟上。
越向前走,黑色就越淡,橘黄色就越浓。雨仍旧下着,空气中充斥着泥土的味道。
唐·那的目光垂落在被骑士押着暴民身上。
他们穿着麻布衣服,身上有些地方还在流血,却都不约而同地狠狠瞪着唐·那。
唐·那是信仰上帝的。
他双手握着胸前的十字架,俯视着这群暴民。他怜悯他们。
光照着唐·那的右脸,他小声祈祷,“愿上帝保佑。”
有一个年轻人突然挣扎着冲向唐·那,他的表情很狰狞,说着唐·那听不懂的方言,像是在骂他。
唐·那的眼睛轻轻眨了眼一下,他平静地把目光转向不远处的约尔,“管家,我们的上帝对他们做什么了?”
约尔弓了弓身,眼中隐隐透露出几分对暴民的鄙视,“公爵,这群人是领地上的农民,他们不满意教会定下的税,准备挟持你与教会谈判。”
夏日的天总是白的很早,马车向着不远处,3号领地上的教堂驶去。
天光将四周照得很亮,纯银的十字架悬在唐·那胸前。
米迦勒守在车窗旁,唐·那偏偏头,就能看到他。
唐·那猛然发现米迦勒的眼睛不是墨色的,那是黑暗给他的错觉。
米迦勒的瞳孔是像湖水初醒,透着琉璃般的绿。
和圣十字修道院后那片小池塘水的颜色一样。
唐·那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