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占好友他哥》三渡雾坞

16、第十六章

　　余裴林“嗯”了声，倒掉壶里旧茶，重新烧水。

　　“肉桂乌龙可以吗，还是白芽奇兰？”

　　“肉桂就行。”

　　余裴林点了点头，没再问什么。

　　他从一旁几个巴掌大的琉璃小罐中抽出一只，匀了几勺出来。烧好的水一冲，肉桂的甜味伴着茶香一下就出来了。

　　两人都没说话，茶室里静了下来。

　　贺谨丘看着他手上冲茶的动作，喉头微动，上次那茶入口时的清香，他还记得几分。

　　这是他第二次看余裴林泡茶。与上次不同，这回只有他们两人。

　　这处茶室清幽静谧，一个人来这喝盏茶，贪得浮生半日闲可以，但两个人在一块，这么静着不说话也不合适。

　　贺谨丘瞧那第二泡的汤色，比上回深许多，忽然开口：“这款肉桂茶颜色还挺深的，上回在周教授那，喝的是什么茶？”

　　“凤凰单丛。”

　　余裴林见他盯着倒出的茶汤，一脸探究的模样，嘴角动了动，解释：“肉桂是岩茶焙火重，茶汤也就偏深，喝起来会比较醇厚。”

　　“单丛虽然也有经过焙火，但工艺不同程度较轻，因而汤色澄明，清香回甘。”

　　“这两款茶都是以香出了名的”，余裴林分好茶，推了一盏到他面前，“尝尝。”

　　贺谨丘点头，浅抿一口试了下味道，的确跟之前那款喝着感觉很不一样。

　　“怎么样？”余裴林看着他。

　　“......香是香”，贺谨丘放下茶杯，神色微妙。

　　他先是瞧了余裴林一眼，想了想，还是老实道：“余教授我说出来你可别笑，这茶到我嘴里多半是糟蹋了。”

　　“我喝着只觉得涩...咽下后嘴里还有一股焦味......”他皱紧眉，看样子不是很喝得惯。

　　虽说贺谨丘前面有铺垫了下，不过听他这么一描述，余裴林还是没忍住，抵着唇失笑。

　　贺谨丘抿着嘴，有些难为情，但见他终于笑了，也忘了方才的窘迫跟着笑。

　　两人视线停在一块，相互看着，脸上的笑意都还没来得及收。

　　余裴林先回过神。

　　他移开目光敛了笑，没让贺谨丘尴尬，说：“其实焙火重的茶，有的确实会带点焦味。贺工不用介怀，一壶茶而已，没什么糟蹋不糟蹋的。”

　　他把旁边茶盘往贺谨丘那推了点，上面盛着几碟茶点果脯。

　　“吃点东西压压味，喝不惯肉桂，那给你换种清茶。”

　　贺谨丘应了声，没客气地捏了颗咸梅吃，盐渍的咸香很好盖过那股焦味。

　　他看着余裴林将那肉桂茶分到另一玻璃壶内，重新勺茶冲泡，忽然想起什么，“说起来，上次回去后，我还买了套茶具。”

　　“平日里有用吗？”余裴林闻言，抬眼看他。

　　说起这贺谨丘就觉得自己好笑，“从买回去到现在，一直供在柜子里，就没拆过。”

　　他无奈摇头，“本来还以为自己会闲来无事泡个茶喝，没想到......”

　　“工作太忙了？”

　　“是有这方面原因，”贺谨丘笑了笑，“不过也是觉着一个人泡茶，差点意思。而且说实话，我也不太懂茶。”

　　余裴林执壶的手微不可察顿了顿，没说什么，只把壶轻轻放下了。

　　贺谨丘却正了正身，借着这会工作的话，把心里想说但一直搁着的话说出来：“余教授，上回消息的事，我真不是有意晾着你的。”

　　“这段时间不是饭局应酬，就是在事务所赶标书。半夜回去，消息没看两眼就睡着了，你别误会......”他说着，渐渐息了声。

　　余裴林眉头不知什么时候皱起，冷然看着他。

　　贺谨丘不明，放在膝上的手指蜷着，以为是自己说的这些让人觉得烦了。

　　气氛一下凝滞，好半响，茶室里头才又有了声。

　　“每天都弄到半夜？”余裴林问。

　　贺谨丘一愣，老实点头：“嗯。这段时间有项目投标，又临近年关，所以要处理的事情比较多。”

　　“一天睡几个钟头？”

　　“......有四五个小时。”

　　贺谨丘这会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他可能是关心自己，又补上一句，“也就这阵子，平时还好。”

　　“四五个小时？”

　　余裴林复述一遍，垂眼把手里的茶盏放下，再抬眼时，脸已经板起来了。“就睡这么些觉......工作再忙也不是这样的，你太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了。”

　　贺谨丘被说得一怔，一时竞没接上话。

　　话说出口后，余裴林就后悔了，察觉到不妥。

　　他越界了。

　　他们不过就见了几次面，怕是连普通朋友都还算不上，又有什么资格来说这些。

　　余裴林垂下眼，替他斟了半盏茶，声音放缓了些：“抱歉，是我多嘴了。”

　　贺谨丘愣愣看着他，没有生气，反而笑了，心里一股暖流涌过，“怎么会。”

　　“余教授说的是，我确实工作一忙起来，就顾不上其他，生活作息也没个正常的。”

　　他瞧余裴林没再应声，换了个轻松点的口吻缓和气氛：“不过我觉得咱们俩也挺有意思的。”

　　“一个不好好睡觉，另一个不好好吃饭。”说着，他自己也笑了。

　　余裴林听得一愣，“不好好吃饭？”

　　“......我吗？”

　　贺谨丘点头。

　　余裴林觑了他一眼，忍不住反问：“我怎么就不好好吃饭了？”

　　贺谨丘没立马接话，只看着他，视线扫过他袖口露出的那截手腕，腕骨窄细，白净。

　　贺谨丘估摸自己一只手，就能圈住他那两只腕。

　　“余教授，你太瘦了。”他感叹道，“其实我前面就想问了，你平时是不是胃口不太好？”

　　余裴林摇头：“没有胃口不好，我就是食量比较小。”

　　听他自己也知道自己食量小，贺谨丘扯了下唇角，颇为认同地说：“之前在山庄那会，我就发现了，你吃东西基本都吃得挺少的，只有碰上喜欢的才会多吃几口。”

　　余裴林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些，两颊微热，执起杯子喝了口茶，不是很好意思。

　　贺谨丘可没这么简单放过他，又问他：“余教授，你会挑食吗？”

　　说着，他还朝着茶盘轻抬下巴，那几碟茶点基本都整齐摆着，“像这些就没见你怎么动。”

　　余裴林见躲不过去，抬头瞧了眼这些茶点，只答了后边的话：“有尝过一两个，太甜了，吃着腻。”

　　“是吗？”贺谨丘随手试了一块，觉得还好，或许是他喜欢吃甜点，倒没觉着腻。

　　他想了想，道：“这附近有家私房菜做得清淡，应该会合你口味。”

　　“晚点你有其他事吗，要是没事的话，一起吃个饭？我请客。”

　　余裴林本想推辞，贺谨丘像是早料到，又说：“上回的事可不能几句话就揭过去了，那也太便宜我了。”

　　“何况我还大着脸蹭了你一下午的茶，搅了你清闲，怎么说也该让我请顿饭了。”

　　他话说到这份上，再推就驳面子了。

　　余裴林看了他一眼，只能无奈地把到嘴边的推辞咽回去，点头应下：“......让你破费了。”

　　“余教授你这话就客气了，”贺谨丘见好就收，擦了下手上的碎屑，随口问：“A大这会放假了吗？”

　　“嗯，开始放寒假了。”

　　“真好，”贺谨丘羡慕感叹了声，声音里头透着一点怅然，“现在回想起来，大学那会，还有点可惜......”

　　“怎么，大学期间没玩够吗？”余裴林打趣他。

　　“没玩。”贺谨丘摇头：“我大学那会挺穷的，满脑子都是怎么挣钱。除了上课外，剩下的时间都在打工。”

　　余裴林哑然，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你家里人呢？”

　　贺谨丘偏过头，视线落在窗外，声音有些轻：“......他们都走了。”

　　余裴林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难怪，难怪他加班到那么晚，都没人管他。

　　“下回......你要是有来A大的话，可以来找我。我带你逛逛。”

　　贺谨丘闻言不由转过头，撞上了他不经掩饰的目光。

　　那眼神有些软，所透露出的情绪，或许连余裴林自己都不知道。

　　贺谨丘一怔，盯着眼前这个人良久，才笑了下，说了声：“好。”

　　就在这安静的一瞬里，一缕琴声慢慢渗了进来。

　　两人对视一眼，起身踱到窗前往外探去。

　　只见池对岸，一太湖石临边的小阁，亮起暖黄的灯光。几面纱帘垂落，有一人静坐其间，琴声隔着一池水漫了过来。

　　曲调舒展，徐徐而来。弹至中段时，旋律扬起，清亮灵动。

　　两人都没再说话，听着琴。

　　贺谨丘无意间抬眼，扫到池边轻颤的叶蔓上，发现上头细小突兀的一点白。

　　他眨了下眼，往天上看去。似乎真有什么东西，正随着风伴着琴声，一点点往下落。

　　......下雨了？贺谨丘想。

　　不知是哪个包间的人，先喊了声“下雪了！”

　　贺谨丘愣了下，余裴林也仰头往天空中看去。

　　稀疏细碎的白沫点子，正点点飘下，落在石头上、栏杆处，很快就积起一层薄薄的白霜。

　　“是《阳春白雪》”余裴林望着窗外，忽然轻声说。

　　贺谨丘一时分不清，他说的是曲子，还是这场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