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相交 可是人世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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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季的午后已然不显燥热，半封闭的走廊间空气喧腾。
章抒桐和顾吟如此突兀地站在初二六班门口，彼此沉默地盯着那扇半开的铁门。
“我们要不先回吧？”
“再等等，离上课还有15分钟。”
章抒桐屏着气，缓缓朝着自己班挪步，不过没迈出去几步就被眼尖的顾吟发现，只好作罢。
“顾吟，其实我中午根本没有去招募成员，我是有点自己的事才去找林逾的…”章抒桐侧过头，支吾着坦白。
顾吟轻轻一笑：“我早就知道了，只是我不想放弃人才啊。”
“你……”
“本来就是呀。”
章抒桐蹲在墙根，用双手掩面。
“林逾！”
章抒桐立马抬头，紧张地四处环视。
“哦，我看错了。”顾吟随意地绕着头发。
章抒桐心情起伏如同过山车，心脏在胸腔内剧烈跳动，一下比一下清晰，亢奋。
她将双手合十，心中祈祷：林逾不要出教室…不要出现在顾吟眼前…不要…
一双手在章抒桐的肩头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节奏明快。
“顾吟，你还是等人去吧。我就在这儿给你加油。”
“你在这干吗？”
章抒桐听到熟悉的声线，身体猛然一颤，想要以此生最快的速度回到班级，自己却像被钉子钉在原地般僵硬。
“林逾！”顾吟招着手小跑过来。
章抒桐蜷在墙角，把头埋在膝盖上。
“起来。”林逾作势想去搀扶她。
章抒桐即刻直起身，头脑一瞬间天旋地转，眼前弥漫开一片灰色的、闪烁的静电噪点，世界在“实”与“虚”之间剧烈闪烁。
几秒之后，光线和色彩才如潮水般缓慢地漫回视觉中心。
在她恍惚的时间里，顾吟已经拿起报社海报开始向林逾介绍。
章抒桐对报社还没有完全了解，便没有上前参与。
顾吟微笑着指着海报的某个板块侃侃而谈，林逾则是皱起眉，点点头附和。
—怎么看他都不会同意的吧...
章抒桐心想。
“我再考虑一下吧...”
章抒桐在心里起舞欢呼，抿着嘴唇憋笑。
林逾背身朝着教室走去。
“顾吟，据我的经验，一般人委婉的拒绝方式就是假装考虑一下，然后就了无音讯。”章抒桐一本正经地开口。
“是吗？这么不想让我参加，那不用考虑了，我偏要参加。”在班级门口的林逾不知什么时候回过头，指尖转着篮球，漏出一抹调皮的笑。
......
“章抒桐，你是不是看过关于心理学的书?”
顾吟用如常的温柔声调发问。
“没有吧。”
......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章抒桐直到坐回座位，才骤然清醒——
林逾真的要加入报社？
她连着做了十几个深呼吸，心里一阵发慌。
到时候一定会很尴尬吧。认错人就算了，偏偏她最后还提起了“ivy”，林逾当时那语气……绝对不对劲。
等等，他为什么会对这个网名反应那么大？
章抒桐停下转笔的手，直起身托腮望向窗外，像是忽然抓住了一条关键的线索。
厂房里的争吵、和网友的聊天记录，在脑海里飞速闪回。她不自觉攥紧了笔，一遍遍复盘那天在厂房撞见的画面，还有她和ivy的每一句对话。
那天在厂房门口，她清清楚楚听见两名选手争执。
冷静下来一梳理，真相立刻清晰了：
获奖的作品本是两人合作完成，林逾却想独占荣誉，偷偷把负责文字的搭档从登记名单上划掉了。男孩发现后追进厂房，两人才爆发争吵。
这么一想，一切都通了。
那天她被不耐烦地赶走，正是因为她把文字功劳安在了林逾头上，刚好撞在了对方的气头上。
那些细腻出色的文笔，根本不是林逾的，而是他那位搭档写的。
也难怪，ivy会被彻底激怒，二话不说就拉黑了她。
章抒桐错把他认成林逾，还一个劲夸赞“林逾”的文笔，相当于在他刚因抢功事件受委屈的伤口上，又狠狠戳了一下。
ivy没有跟她发脾气对骂，只是拉黑，已经足够克制了。
换作是她，恐怕早就据理力争，根本忍不下这口气。
既然是朋友，这个误会她必须道歉。
可问题是，ivy已经把她所有社交账号都拉黑了，她连一句对不起都发不出去。
“嗯，我们是校友。”
那天的对话忽然浮现在脑海。
“对啊！”章抒桐眼睛一亮，差点拍桌而起。
她兴奋地捏了捏笔杆——既然是校友，那就一定能找到。
唯一的麻烦，是不知道他的名字。
章抒桐掰着手指算了算自己寥寥无几的朋友，要找到ivy，最快的方式就是找和他最熟悉的人。
而那个人，只有林逾。
可林逾和ivy矛盾极深，关系僵到极点。如果她跑去问林逾“你比赛的搭档叫什么、在几班”，绝对会被当场怼回来。
章抒桐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放弃了找林逾帮忙的念头——同样的冷脸，她可不想再受第二次。
“就算去找赵老师，都比问林逾靠谱啊。”她在心里无声呐喊。
思来想去，她唯一能求助的人，只剩下顾吟。
如果顾吟或者她的朋友认识“ivy”并且有他的联系方式就好办了。
实在不行的话，她还可以借用顾吟的企鹅账号来给他发消息，阐明这个误会。
想到办法的章抒桐肉眼可见的轻松了下来。
章家
章抒桐的家在改革区边缘的一个老巷子，周边许多居民楼已经陆续被拆迁了，政府在计划将有一定文化底蕴的梨园巷改造成文化旅游特色街区。
虽说她们家不在市中心，不过y中倒是一个不错的学校。很多家长为了学位在梨园巷的老居民楼落户，买房。
章抒桐所在的家属院位于巷子的分叉处—朝西走就来到逐渐商业化的梨园小吃街，朝东走就可以直上东航路，过完几个十字路口就到了y中。所以平时出行还是较为方便的，最主要是附近的那家‘苏记早餐店’，味道很不错，带着小巷人家那独有的烟火气息，每到拂晓时分，巷子中就烟雾缭绕，有种别样的温暖升腾于她的心田。
“老王呀，今天的应酬备了什么好酒好肉啊?”
“搞得好像你是老板一样，问东问西的。我要说没有好菜你是不还得现点？”
“我这不是关心柴总吗。”
章抒桐家的客厅中弥漫开熏人的酒气和中年男人沙哑夸张的语气。
餐桌脚处堆着墨绿透明的啤酒瓶，大多空瓶内都有着被浸湿的烟灰和好几支烟头，混合后的刺激味道实在是令人难以接受，桌面上的烟灰缸旁边是不规则的泛黄烟渍。一个眉毛浓密凌乱，皮肤蜡黄的中年男人手捏一支烟，中指的指节处起茧，上面附着同样的烟渍。他一边在电话中说着大话，同时随意弹着烟灰，烟雾飘散在客厅当中。
这个男人名为章奕，是章抒桐的酒鬼父亲。
电话另一头，章奕的同事调侃着开玩笑：“章哥呀，来当保险销售真是屈了你的才呀，想当年你差一点就可以飞去意大利...”
话音未落，电话这一头的章奕显然是不愿别人将自己的往事当做玩笑来讲，灭了烟，准备破口大骂。正要开口之际通话中断了，他的手机黑屏，显示着需要充电的提示。
章奕撇了手机，摇晃着起身，手中的拳头攥紧。
“啪—”
瓷砖地板上散落着发黄的玻璃碎片。紧接着的是章奕撕心裂肺的呐喊，呐喊的声调起伏并不明显，但是音量和穿透力足够震慑。似乎连炽白吊灯都在随着声音微微摇晃，房间的墙壁渐渐回弹了这不知什么心情的声浪，在不大的客厅中形成了闭环，不断地摇晃、回响。
书房
刚泄愤完的章父颓废且沉默地坐在黑暗的书房内，他把客厅的灯关了，书房内姑且只有通过窗帘缝隙渗透出来的冷色调光束，办公桌上摆着老台式电脑，占据了书桌的很大空间。章奕右手边是一个蒙了层灰的相框，里面裱着的是其大学毕业时和朋友拍的照：
左侧爬山虎藤摇曳，树影下是年轻时的章奕，面容清爽，眉毛还是乌黑有棱角，比现在整齐不少。一套笔挺的西服带来了新鲜出炉的郑重感，笑容时眼周的褶皱迸发流淌着喜悦的氛围。
正好站在阳光下的大概是父亲的同学，他的身高比章父稍矮，整体的眉目柔和，尤其是那双眼，在光辉下闪烁着清透的光影。
大概是蒙灰的缘故，两人的形象模糊起来，照片中欢乐的氛围也不免有点沉重。
书桌上除了电脑和相框就只剩下被揉皱的稿纸，边缘卷曲，杂乱地铺在书桌的空处，不规则的堆叠着，传递出无声的焦躁与无奈。
y中操场
“顾吟，你记住他的企鹅号啊，等他通过好友申请你就说是一个网名叫‘立早’同学想给他道歉，让他先解除拉黑。”章抒桐急切催促。
“好的，我回家就申请他的好友。”
章抒桐是解决了一桩心事，此时胸腔中愈发清晰的心跳声却让她感到不安。
走廊尽头的阴影里，有人站了很久。
没有上前，没有出声，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
章抒桐莫名后背一凉，下意识回头。
只有空荡的走廊，和夕阳落下的光。
这种不清晰的眼神让章抒桐发毛，她将顾吟拉着走远。
“顾吟...”章抒桐迟疑了一瞬：“我们社团是什么时候正式开始活动呀？”
她并没有选择把那个眼神的事告诉顾吟。
“预计是下周四开始吧。”
“嗯，我们的成员还够吗？”
“还差一个撰稿人。”
章抒桐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某办公室
“爸，你为什么放弃了书法社团去…”
“你去上晚自习吧，今天晚上吃玉米猪肉饺子。”
“好。”
沉闷地脚步声消失在不远处，窗外的麻雀惊起，枝桠剧烈摇晃。
如果说世间因果相接，如此看来一段关系中的彼此是循环的，相互补给。
恰恰是残夏独有的燥热血液，独自徘徊在那年的蝉鸣中：嘶哑，迷茫。
自己却在不知不觉间被鼓噪蒸发在叶片的脉络间。
或许没有人相信“报应”
可是人世间的结构与血肉远比想象中的□□，精密和丰腴。
仔细看看暖黄的夕阳，伸手迎接回避地海浪，时针转动，有些刻在心里的事只会更加深刻，在分针时针之间的空隙…
第四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相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