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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旧友 来人是陈子 ...

  •   来人是陈子安,是他少年时的挚友。曾几何时,他们也曾一起纵马洛京郊外,一起在书院秉烛夜谈,畅想未来。

      若没有那件事情,两个人的关系可能还不会决裂的那样快。

      后来他承袭父志,投身军旅,戍守边关;而陈子安则走了标准的文官仕途,凭着聪颖和钻营,短短几年,已官至吏部考功司主事,虽只是六品,却是实权要害部门,前途看好。

      两人的人生轨迹渐行渐远,鲜有几次见面,也是话不投机。陈子安已深陷洛京官场的旋涡,言谈间多了许多他听不懂也无意去懂的机锋。

      此刻陈子安正负手而立,他年岁与顾雪衣相仿,面皮白净,下颌留着精心修剪过的短须,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杭绸直裰,外罩墨狐皮斗篷,腰间玉佩、香囊、荷包一应俱全,处处透着洛京新贵文官的精致与考究。

      “这么晚了,陈大人有何贵干?”顾雪衣声音冷淡,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当然是看你啊。”陈子安对他的冷淡不以为意,反而轻笑一声,向前踱了两步,目光掠过屏风后隐约可见的浴桶和水汽,笑容更深,带着一丝戏谑,“怎么,不欢迎?雪衣,我们可是好久没见了,你就这样对待老朋友。莫不是真在大朔有了什么艳遇.......”

      “与你无关。”顾雪衣打断他,“我们早就不是朋友了。”

      “顾大人怎么说话这般凉薄?”陈子安又凑近了些,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和淡淡的药味,“我可是听说你在大朔受苦,忧心如焚,寝食难安,这才不顾夜深露重登门探望。”

      说着,他伸手揽过顾雪衣的肩膀,顾雪衣本能的推开他,“陈大人若无正事,还请回吧,恕不远送。”

      “哎!如今顾大人高升了,眼界开了,就看不上我这穷酸旧友?连句旧情,都不肯念了?顾大人,你忘了?以前在书院后面的桃林里,你可是亲口对我说......”

      “陈子安!”顾雪衣猛地抬眼,直视着他,那双总是沉静清冽的眼眸里,此刻燃起冰冷的火焰,声音因极力压抑怒意而微微发颤,“以前的事情,早就过去了!你我道不同,志已异,何必再提那些陈年旧事!”

      陈子安看着他冰冷的眼神,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阴霾,但转瞬即逝。他收起笑容,严肃道:“好,那就不谈情,谈点正事。”

      “我跟陈大人也没有什么正事要谈!”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在暗中调查你父亲三年前兵败的事情。”

      顾雪衣一怔,随即辩驳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陈子安冷笑:“这事我知道,别人也能知道。”

      “.......”

      “我知道你想查清真相,为你父亲正名。可如今的朝堂什么光景你也看到了,陛下亲近小人,听信谗言,朝臣争权夺利,党同伐异。你想查当年的案子,那里面水有多深,牵扯到多少人,你知道吗?就算想查,又能查到哪一步?查到最后,无非是找个替罪羊罢了!”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邙山一战,多少将士死于非命,我若为保自身安危,弃他们于不顾,与畜生何异?家父死因成谜,我若因前途艰险,便畏缩不前,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父亲母亲?”

      “还真是与你父亲如出一辙。”陈子安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残忍:“顾雪衣,你想学你父亲,做救国的良将?可你看看你父亲是什么下场!

      如今的大齐根早就烂了!今日赵德方不过是被人推出来试探的卒子,后面还有多少人盯着你,等着抓你的把柄,把你踩进泥里?

      你以为你还是从前那个战功赫赫顾将军了?你以为顾家还是之前的顾家?陛下今日在朝堂上保你,不过是大齐还需要你。可你如今打了败仗,丢了邙山,全军覆没,这是铁一般的事实!你以为靠着先帝给的那份‘恩宠’,顾家还能持续多久?”

      一番话,赤裸,尖锐,将血淋淋的现实摆在顾雪衣面前。

      顾雪衣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烛光映照下深不见底,仿佛敛尽了所有情绪。

      良久,他开口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只要顾某一日还是大齐的将军,手中还有一兵一卒,肩上就担着守土之责。”

      顾雪衣直视着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至于这大齐是否根子烂了,是否无可救药,那不是顾某该妄议,也无力去改变的。”

      “愚蠢!”陈子安怒道,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怒冲上心头。

      “或许吧!道陈大人的好意,顾某心领了。夜已深,陈大人请回吧。”顾雪衣声音依旧清冷,带着一丝不容抗拒。

      陈子安僵立在原地,脸色在烛光下变幻不定。他死死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盯着顾雪衣,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猛地转身,拂袖而去。厚重的门帘被他甩得哗啦作响,带进一股凛冽的夜风,吹得室内烛火一阵剧烈摇曳。

      顾雪衣静静站着,听着外面离去的脚步声和门被重重关上的声响。直到一切重归寂静,只有水汽轻轻弥漫。

      那些尘封的、属于少年时代的记忆,似乎还历历在目。可年少无知时的情愫,在经历了家族变故、沙场生死、朝堂倾轧后,早已风化殆尽,只剩下一地冰冷的灰烬。

      他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药草味的湿热空气,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疲惫、伤痛、被触及旧事的波澜,都已沉淀下去,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与坚定。

      他褪下外氅和单薄的寝衣,露出缠满绷带的上身和瘦削却线条清晰的身体,慢慢踏入温度适宜的药浴中。热水包裹住冰冷的肌肤,带来一阵舒缓的刺痛。

      大朔,永安宫。

      时已入夜,宫灯次第燃起,将这座刚刚经历了血腥清洗的宫殿映照得煌煌如昼。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味,与浓郁的龙涎香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而压抑的氛围。

      陈敬伏诛,朝堂震动。裴青砚将那些曾依附于陈敬的党羽尽数清洗,兵权重新收归中枢。朝堂上下,从最初的震惊、恐惧、惶惶不安,渐渐转变为另一种更加微妙的、小心翼翼的静默。

      他们表面上对裴青砚啧手称庆,歌功颂德,只是眼底深处的审时度势与战战兢兢,裴青砚看得分明,却只是勾了勾唇角,不予置评。

      权力的更迭总是伴随着血腥与恐惧。他早就明白这个道理。

      挥退了又一批前来禀报清洗进展和表忠心的臣子,裴青砚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巨大的孤独感和疲惫感,如同夜色般悄然将他包裹。

      “陛下,晚膳时辰到了,可要传膳?” 内侍监小心翼翼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裴青砚回过神,压下心头莫名的情绪,淡淡道:“传吧,就摆在暖阁。”

      “是”,内侍监应道。

      不多时,宫女们便陆续端来晚膳。

      晚膳很丰盛,御厨使出了浑身解数,尽是些精细滋补的菜肴。可裴青砚只是动了几筷,便觉得索然无味。

      挥退了布菜的宫人,他只留了一壶酒,自斟自饮。酒是宫中窖藏的陈年佳酿,入口醇厚,却化不开心头的郁结。

      暖阁里烧着地龙,温暖如春,角落的鎏金铜兽香炉吞吐着安神的苏合香,可他却觉得有些闷。或许是因为这宫殿太大,太空,也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烛花爆开的噼啪声,能听到自己饮酒时喉结滚动的轻响。

      “陛下,尚寝局新选上来的一批宫人,正在外头候着学习规矩。陛下若想添人侍酒,奴才这就去唤一个伶俐的来。”

      “嗯。” 裴青砚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酒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上。

      不多时,轻微的脚步声响起。一个穿着浅青色宫装,身形略显单薄的小内监,低着头,端着酒壶,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他脚步很轻,近乎无声,来到御案前,也不敢抬头,只是熟练而恭敬地跪下,双手将酒壶举过头顶,为裴青砚面前空了一半的玉杯斟酒。

      动作流畅,姿态谦卑,挑不出错处。

      裴青砚的目光原本有些散漫地落在虚空,当那小内监靠近,当他伸手去接那递来的酒壶,指尖无意中触碰到对方握着壶柄的手背时——

      一种莫名的、难以言喻的感觉,倏地攫住了他。

      那手腕的轮廓,那手指的弧度,甚至那低眉顺眼时,额发垂下遮住半边脸颊的侧影……

      裴青砚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他猛地抬起眼,目光如电,射向那个始终低垂着头的小内监。

      烛光摇曳,映着那张年轻而清秀的面庞,皮肤白皙,眉眼细致,鼻梁挺直,唇色浅淡……确是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低垂的眼睫,和那周身萦绕的、一种刻意收敛却依然存在的清冷疏离感。

      像,太像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震惊、暴怒、以及某种更深沉、更复杂情绪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裴青砚几乎是没有任何思考,在那小内监刚刚为他斟满酒杯,正要收回手退下时,一把狠狠攥住了对方的手腕!

      “啊!” 小内监猝不及防,吃痛地低呼一声,手中的酒壶险些脱手,酒液洒出几滴,溅落在光滑的紫檀木御案上。他惊恐地抬起头,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全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看向皇帝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和不解,“陛、陛下……奴才……奴才该死……”

      不是他。

      裴青砚盯着那张因为疼痛和恐惧而微微扭曲的、与记忆中有几分相似的脸,眼神阴鸷得可怕,仿佛要将眼前人生吞活剥。暖阁内的温度仿佛骤然降至冰点,连跳跃的烛火都似乎凝滞了。

      “谁让你来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山雨欲来的恐怖压力,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是……是……奴才该死,陛下饶命……” 小内监吓得语无伦次,眼泪都飙了出来,手腕被攥得骨头咯咯作响,却不敢挣扎。

      裴青砚瞬间明白了。那些“聪明”的臣子最善于揣摩圣意,以这种拙劣的方式邀宠。

      一股暴戾的杀意,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涌起。他厌恶这种揣测。

      “拖下去。” 裴青砚猛地松开手,仿佛碰触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他用旁边洁白的丝帕,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手指,动作慢条斯理,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裴青砚擦完了手,将丝帕随意扔在洒了酒的御案上,看也不看那哭喊求饶的人,只对侍卫冷冷吐出两个字:“杖责五十。”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奴才不知做错了什么!陛下饶命!” 小内监瘫软在地,涕泪横流,不住地磕头,额头很快见了血。

      候在外间的侍卫立刻冲了进来,面无表情,一左一右架起瘫软如泥的小内监。

      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暖阁之中。那小内监的哭喊声戛然而止,随即变成了绝望的呜咽,被侍卫迅速拖了出去,声音渐渐远去,终至不闻。

      暖阁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裴青砚重新坐回御座,端起那杯刚刚斟满、却已冰凉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团无名之火。

      “还有,凡与此事有牵连者,无论官职大小,一律革职查办。再有人敢妄自揣测圣意,行此谄媚惑主之举,朕,绝不轻饶。”

      “是,陛下。” 内侍监颤抖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无边的恐惧。

      裴青砚不再言语,只是又为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地啜饮。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黑夜,那里,是大齐的方向。

      他仰头,饮尽杯中残酒。冰冷的液体滑入腹中,却似乎点燃了胸腔里某种更为炽热、更为黑暗的东西。

      顾雪衣,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旧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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