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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除夕2 裴青砚在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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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青砚在他床边默默坐了许久,才离去。
他走后,顾雪衣才睁开眼。烛光在他脸上跳跃,明明暗暗,让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更添了几分易碎的脆弱。
见他起身,林风急忙上前侍奉。
“将军?”林风见他神色不对,眼中空洞得吓人,不安道,“您……您怎么了?是不是伤口又疼了?要不要叫太医?”
顾雪衣缓缓摇了摇头。
“您晚饭还没吃,一定是饿了。”林风望了望那桌几乎没怎么动的菜肴,道:“将军,菜都凉了,要不……我让厨房热热?”
“我不饿。”顾雪衣声音疲惫而喑哑:“撤了吧。”
“可您几乎没吃几口……”
顾雪衣望了望殿外,低声问道:“让你做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都办好了。”
林风想了想道:“将军,他说要送我们回去,那我们还......”
“继续”
“是”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龙涎香的味道,顾雪衣感觉有点烦闷,对林风道:“把窗户打开。”
林风轻手轻脚地打开窗户,时不时担忧地瞥向榻上。
顾雪衣维持着靠坐的姿势,一动不动。
远处天空一闪,顾雪衣视线透过窗棂,远处漆黑的夜空中,炸开几朵绚烂的烟花。
林风顺着他的视线,也久久地停驻在窗外。
烟花在空中炸开,将一小片天空映得流光溢彩,又迅速湮灭在无边的黑暗里。
今夜是除夕。
大齐京城的烟花想必也很漂亮。
自从父母过世,除夕便只有他一人过。只是没想到,今夜他成了朔国的阶下囚,成了敌国深宫中的囚徒。
胸腔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不知是旧伤发作,还是那汹涌而来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悲恸与思念。他猛地闭上眼,将那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湿热,死死逼了回去。
“将军……”林风看着他骤然苍白的脸色和紧闭的、微微颤抖的眼睫,心中大恸,却不知该如何安慰。他知道将军定是想家了。
“咚——咚——咚——!”
远处皇城钟楼,传来沉重悠长的钟声,一共一百零八响,穿透风雪,回荡在寂静的皇城上空。
子时到了。旧岁已辞,新岁伊始。
夜色渐深,远处皇城外的爆竹声渐渐稀疏。风雪似乎也停了,窗外一片沉沉的黑暗与死寂。
林风又添了炭火,才忧心忡忡地退到外间守夜。暖阁内,只剩下顾雪衣一人,和那盏明明灭灭的孤灯。
他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刺绣纹样,毫无睡意。
没一会儿,外间传来极轻微的动静,是林风压低声音在和什么人说话。
随即,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林风探进头,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神色,低声道:“将军……陛下……又让人送东西来了。”
顾雪衣眉心微蹙,“什么?”
“宵夜,说是御膳房刚做的,今夜守岁,让将军多少用点。”
顾雪衣还未及反应,两名低眉顺眼的内侍已端着两个大大的食盒,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他们将食盒放在方才撤走饭菜的方桌上,揭开盒盖。
一股截然不同的、却同样令顾雪衣心神剧震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暖阁。
不是大朔的菜系,而是带着面食焦香和浓郁肉香的——大齐北地的年节味道!
第一个食盒里,是几样面点:蒸得蓬松暄软、顶上点着红点的开花大馒头;炸得金黄酥脆、形如元宝的油炸糕;还有一碟切得薄厚均匀、油亮酱红的酱牛肉。
第二个食盒里,则是一大海碗热气腾腾、汤汁浓白的羊肉臊子面,雪白劲道的面条上,铺着炖得酥烂的羊肉丁、木耳、黄花、豆腐丁,红油辣子浮在汤面,撒着翠绿的葱花和香菜,香气扑鼻。
全是地地道道的大齐北方,过年时最常见的吃食。是顾雪衣幼时在父亲军营里,和将士们一起守岁时,在寒冷的冬夜里,围着篝火分食的味道。
空气安静得只剩下炭火细微的噼啪声。那浓烈的、带着边关风沙气息的食物香气,与暖阁里原本清冷压抑的气氛格格不入,却又无孔不入地渗入每一寸空气,固执地唤起某些早已被冰封的记忆。
顾雪衣怔怔地看着桌上的菜,指尖在锦被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陛下说……”一名内侍垂着头,小心翼翼地传话,“说将军重伤体虚,吃不惯大朔的菜系,这些都是将军家乡的味道,让将军多少用些,暖暖身子,也好守岁。”
“……知道了。” 顾雪衣道,声音低哑,听不出情绪。
内侍们躬身退下,暖阁再次合拢,将那来自故国的烟火气隔绝在内。
林风站在桌边,看着那一桌热气腾腾的、分明是将军最熟悉不过的食物,心里却堵得难受。他迟疑地看向顾雪衣:“将军……这……”
顾雪衣沉默良久,久到林风以为他又会像之前一样,让人将东西原封不动地撤下。然而,顾雪衣却缓缓地撑着软榻的边缘,试图起身。
林风一惊,急忙上前搀扶。
顾雪衣借着他的力道,慢慢挪到方桌旁,在凳子上坐下。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酱牛肉。肉切得极薄,纹理分明,酱香浓郁。他放入口中,慢慢地咀嚼。
林风见状,也在旁边坐下,拿起一个开花馒头,掰开,热气和麦香扑鼻而来。他咬了一口,很暄软,带着甜味,是上好的白面。可他嚼在嘴里,却觉得有些发苦。
暖阁里静得可怕,只有极其轻微的碗筷碰撞声。
窗外,新年的寂静无边蔓延,连最后零星守岁的爆竹声也彻底消失了。远处宫灯的光晕透过窗纸,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影。
顾雪衣吃了小半碗面,几块牛肉,便放下了筷子。他吃得很少,与其说是在进食,不如说是在用味蕾,一寸一寸地,重新丈量那段早已断裂、血淋淋的过往。
胃里传来熟悉的、温暖的饱胀感,却奇异地没有带来丝毫慰藉,反而让胸口那处空洞,显得更加空旷,更加冰冷。
两人默默坐了许久,直到桌上的食物热气散尽,汤汁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油花。
顾雪衣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封般的平静:“收拾了吧。”
“是。”林风起身,动作麻利地收拾碗碟,将剩下的食物重新装入食盒。
“将军,您歇着吧,我守着。”
顾雪衣没有睁眼,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林风吹熄了大部分烛火,只留了榻边一盏小灯,然后退到外间,在门边的矮凳上坐下,抱着膝盖,望着内间透出的微弱光亮,心绪纷乱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