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寒微出身,侯府为囚 ...

  •   隆冬腊月,北风卷着碎雪,拍在永宁侯府西侧的柴房窗棂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低声啜泣。青禾蜷缩在柴堆角落,身上只裹着一件打满补丁、散发着霉味的旧夹袄,指尖冻得青紫,却依旧灵巧地搓着手中的麻绳——这是管事嬷嬷吩咐的活计,日落之前要搓够十丈,搓不完,今夜便没有热粥,还要挨十鞭子。
      她今年十四岁,进侯府已有五年。五岁那年,家乡闹粮荒,爹娘走投无路,以半袋糙米的价钱,把她卖给了途经的侯府管家。从那天起,“青禾”这个名字,就不再属于那个田间追着蝴蝶跑的小丫头,只属于永宁侯府最底层的一个三等丫鬟,一个连主子面都难得见上几次,却要在夹缝里拼尽全力活下去的蝼蚁。
      柴房里没有炭火,寒风从窗棂的破洞钻进来,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手上。同屋的三个丫鬟和她一样,都埋着头飞快地搓着麻绳,没人敢说话,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她们都清楚,在这侯府的底层,沉默是自保的第一法则,多一句嘴,就可能招来无妄之灾。
      青禾的指尖早已磨出了厚厚的茧子,茧子裂开一道细小的口子,渗出来的血珠沾在粗糙的麻绳上,瞬间就被冻住,凝成一点暗红。她不敢停,哪怕手腕酸得快要抬不起来,哪怕指尖的疼痛顺着胳膊蔓延到心口,也只能咬着牙加快速度。五年的侯府生涯,早已磨掉了她所有的娇气,只留下深入骨髓的隐忍和警惕。
      她还记得刚进侯府那年,她才九岁,不懂规矩,只因不小心打翻了管事嬷嬷的一碗茶水,就被按在地上打了二十板子,疼得她三天三夜没能下床。那时候,她还会哭,还会喊着要爹娘,可换来的,只有更刻薄的打骂和更繁重的活计。后来她才明白,在这里,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求饶只会让别人更看不起你,唯有忍,唯有熬,才能多活一天。
      “咳咳……”隔壁的春桃突然咳嗽起来,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柴房里格外清晰。春桃比青禾小一岁,性子软,身子也弱,进府这几年,没少被欺负。青禾用眼角的余光瞥了她一眼,见她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双手不停地发抖,显然是冻坏了,也累坏了。
      青禾心里微动,悄悄放慢了一点速度,趁着没人注意,把自己身边那一小捆相对干燥的柴禾,往春桃那边挪了挪。春桃察觉到她的举动,抬起头,眼里含着泪,轻轻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多事——她们都是三等丫鬟,自身都难保,哪里还有力气帮别人。
      青禾没有再动,只是重新加快了搓麻绳的速度。她知道春桃的顾虑,也知道自己的这点善意,根本改变不了什么。在这侯府里,每个人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她能做的,只是在不连累自己的前提下,给这个唯一对她有过善意的姑娘,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柴房里依旧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勉强能看清手中的麻绳。青禾终于搓完了最后一段麻绳,她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把搓好的麻绳整理整齐,用一根细绳子捆好,起身就要往管事嬷嬷王氏的住处送。
      “青禾,等等我。”春桃连忙喊住她,把自己搓好的麻绳也捆好,快步走到她身边,“我跟你一起去,两个人一起,嬷嬷或许能少骂我们几句。”
      青禾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知道,春桃只是想找个伴壮胆。两个人并肩走出柴房,寒风瞬间裹住了她们,冻得她们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们缩着脖子,低着头,快步穿过侯府的偏僻小巷,朝着王氏的住处走去。
      侯府很大,分为前院、中院和后院。前院是侯爷、公子们处理事务、接待客人的地方,雕梁画栋,富丽堂皇;中院是各位夫人、小姐们的住处,亭台楼阁,鸟语花香;而后院,则是底层丫鬟、小厮们居住和干活的地方,低矮破旧,泥泞不堪,与前院、中院简直是天差地别。
      她们走在小巷里,偶尔能看到几个穿着体面的丫鬟,跟着主子的身影匆匆走过,那些丫鬟的身上,穿着干净整洁的绸缎衣服,脸上带着从容的神色,与她们这些穿着破衣烂衫、满身尘土的底层丫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春桃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眼里满是羡慕:“青禾,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像她们一样,不用干这么重的活,不用挨骂受罚?”
      青禾没有抬头,语气平淡:“我们和她们不一样。她们要么是主子身边的大丫鬟,要么是有后台的,我们只是最底层的三等丫鬟,这辈子,或许都不会有那样的日子。”
      “可我听说,只要讨好主子,被主子看中,就能被抬为大丫鬟,甚至能嫁给府里的管事、小厮,不用再当丫鬟了。”春桃的眼里,依旧充满了期待,“我不想一辈子干这么重的活,我想找个好人家嫁了,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青禾听到“嫁人”两个字,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反而多了一丝冷漠。她见过太多侯府丫鬟的归宿,那些拼命讨好主子、盼着嫁人的丫鬟,大多没有好下场。有的被主子玩腻了,随意赏赐给一个品行不端的小厮,一辈子被欺负;有的被主母视为眼中钉,找个借口就被杖责后扔出侯府;还有的,就算嫁给了管事,也依旧要仰人鼻息,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
      对她来说,嫁人从来都不是出路,只是从一个牢笼,跳进另一个牢笼。她只想活下去,活得安稳一点,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不用再挨骂受罚,不用再担心哪天会死得不明不白。她的目标,从来都不是嫁人,而是离开这侯府,找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靠自己的双手,好好活下去。
      “别想太多了,先把活计交了,能拿到今晚的热粥,才是最重要的。”青禾打断了春桃的思绪,语气依旧平淡。
      春桃愣了一下,看着青禾冷漠的侧脸,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青禾和她不一样,青禾从来都不盼着嫁人,也从来都不讨好任何人,她只是默默做事,默默忍受,像一株不起眼的野草,在这侯府的角落里,顽强地生长着。
      很快,她们就走到了王氏的住处。王氏的住处,虽然不如夫人、小姐们的院落气派,却也干净整洁,屋里还生着炭火,隔着门,都能感受到里面的暖意。
      青禾和春桃停下脚步,轻轻敲了敲门,低声喊道:“嬷嬷,奴婢青禾、春桃,来交活计了。”
      “进来。”屋里传来王氏尖利的声音。
      青禾和春桃推开门走了进去,一股暖意瞬间裹住了她们,让她们忍不住放松了一点。王氏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烟袋,正慢悠悠地抽着烟,看到她们进来,三角眼扫过她们手中的麻绳,语气不耐烦:“磨磨蹭蹭的,这么晚才送来,是不是偷懒了?”
      “回嬷嬷,奴婢不敢偷懒,只是麻绳搓得慢了些,还请嬷嬷恕罪。”青禾躬身行礼,语气温顺,没有丝毫辩解。她知道,和王氏辩解,只会招来更多的打骂。
      王氏放下烟袋,起身走到她们面前,拿起青禾手中的麻绳,扯了扯,又看了看长度,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还算你识相,搓得还算规整,长度也够了。”说着,她又拿起春桃手中的麻绳,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又沉了下来,扬手就给了春桃一个耳光,“废物东西,你搓的这是什么破烂?又松又散,长度也不够,你是不是故意偷懒?”
      春桃被打得踉跄了一下,摔倒在地上,嘴角渗出血丝,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嬷嬷,奴婢没有偷懒,奴婢已经很努力了,求嬷嬷恕罪,求嬷嬷再给奴婢一次机会,奴婢今晚一定搓够长度,一定搓好!”
      “机会?我给你的机会还少吗?”王氏冷笑一声,抬脚就要踢春桃,“每次都磨磨蹭蹭,干不好活,留你有什么用?”
      “嬷嬷息怒。”青禾连忙上前一步,挡在春桃面前,躬身行礼,“嬷嬷,春桃身子弱,今天又冻了一天,所以才搓得慢了些,还请嬷嬷看在她年纪小、第一次犯错的份上,再给她一次机会。今晚奴婢多搓一些,帮春桃补上,保证不耽误嬷嬷明天的用度,还请嬷嬷恕罪。”
      王氏看着青禾,眼神冰冷:“你倒是大方,自己的活计刚干完,就想着帮别人?你以为你是谁?一个三等丫鬟,也敢替别人求情?”
      “奴婢不敢。”青禾依旧躬身行礼,语气温顺,“只是奴婢知道,春桃真的很努力,她不是故意偷懒的。而且嬷嬷明天还要用麻绳,若是把春桃罚得动不了,没人干活,反而耽误了嬷嬷的事。不如就让奴婢帮春桃补上,这样既不耽误事,也能让春桃记住教训,以后再也不敢偷懒了。”
      王氏犹豫了片刻。她知道,青禾说得有道理,明天确实要用麻绳,若是把春桃罚得动不了,还得再找别人干活,反而麻烦。而且青禾平时做事能干、听话,从来都不惹麻烦,留着她,还有用。
      “好,看在你的面子上,就再给她一次机会。”王氏冷冷地说,“今晚你必须帮她补上,若是明天早上,我看不到足够长度、足够规整的麻绳,你们两个,一起挨鞭子,一起饿肚子,听到了吗?”
      “谢嬷嬷,谢嬷嬷!奴婢听到了,奴婢今晚一定帮春桃补上,一定不会耽误嬷嬷的事!”青禾连忙躬身行礼。
      春桃也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谢嬷嬷,谢嬷嬷,谢青禾姐姐,奴婢以后再也不敢偷懒了,奴婢一定好好干活!”
      “行了,别在这里碍眼,滚回柴房干活去!”王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对了,今晚的热粥,就赏青禾一碗,你,春桃,就别想了,好好干活,什么时候搓够麻绳,什么时候再吃东西!”
      “是,嬷嬷。”青禾和春桃躬身行礼,转身退了出去。
      走出王氏的住处,寒风再次裹住了她们,春桃的脸上,又疼又冷,眼泪依旧不停地掉着。她拉着青禾的手,声音哽咽:“青禾姐姐,谢谢你,要是没有你,我今晚肯定要挨鞭子,还要饿肚子了。”
      青禾拍了拍她的手,语气平淡:“不用谢我,我只是不想因为你,耽误了嬷嬷的事,也不想我自己跟着挨罚。你以后好好干活,别再偷懒,也别再惹嬷嬷生气,这样就能少挨些打骂,多活一天。”
      “我知道了,青禾姐姐,我以后一定好好干活,再也不偷懒了。”春桃用力点了点头,擦干脸上的眼泪。
      两个人并肩走回柴房,柴房里依旧漆黑一片,寒风依旧呼啸。青禾把王氏赏的那碗热粥,悄悄分成了两半,递给春桃一半:“快吃吧,垫垫肚子,不然一会儿没力气搓麻绳了。”
      春桃看着手中的半碗热粥,眼里又泛起了泪光:“青禾姐姐,这是嬷嬷赏给你的,你自己吃吧,我不饿。”
      “我不饿,你吃吧。”青禾把粥塞进她手里,语气坚定,“你身子弱,要是再不吃东西,今晚肯定撑不住,到时候,还是要我一个人干活,反而更累。你吃完了,我们一起搓麻绳,早点搓完,就能早点休息。”
      春桃看着青禾真诚的眼神,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她捧着热粥,小口小口地喝着,心里充满了暖意。在这冰冷的侯府里,青禾的这点善意,就像一束微光,照亮了她灰暗的日子。
      青禾坐在一旁,看着春桃喝粥,自己则拿起麻绳,重新开始搓起来。指尖的疼痛依旧清晰,手腕也依旧酸痛,但她没有丝毫抱怨,也没有丝毫懈怠。她知道,这只是她在侯府生存的常态,只有拼命干活,只有隐忍谨慎,才能等到离开侯府的机会。
      夜色越来越浓,侯府里的灯火,渐渐熄灭了,只剩下柴房里,两个瘦弱的身影,在微弱的微光下,不停地搓着麻绳,麻绳摩擦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青禾抬头,望向窗外的夜空,夜空漆黑一片,没有一颗星星。她的眼底,没有丝毫迷茫,只有一丝坚定。她知道,她的路,还很长,她还要在这侯府里,继续隐忍,继续挣扎,继续积累力量。总有一天,她会离开这侯府,摆脱这蝼蚁般的生活,为自己挣一条出路,一条不依靠任何人,只属于自己的出路。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