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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梅林暗香    ...


  •   正月十五,雪后初晴。

      御花园的梅林开得正好,红梅似火,白梅如雪,香气清冷凛冽。温馨月提着小竹篮,假装来摘梅花插瓶。她特意穿了件半新的浅绿色棉袄——不显眼,但料子还算细密,不像最低等宫女会有的。

      她在梅林深处逡巡,耳朵却竖着听周围的动静。辰时刚过,各宫宫女陆续来采花。有长春宫的、景阳宫的、翊坤宫的,三三两两,说说笑笑。

      “听说淑妃娘娘被禁足了?”

      “可不是,万岁爷发了好大的火……”

      “惠妃娘娘也受了牵连……”

      “嘘——小声点!”

      宫女们压低了声音,但温馨月还是捕捉到了关键词:淑妃、惠妃、德妃。果然如刘嬷嬷所料,那几封信引发了连锁反应。

      她继续往里走,在一株老梅树下停住。这株梅树开得最盛,枝桠虬结,红梅重重叠叠,像一树燃烧的云。树下已经站了个宫女,正踮着脚去够高处的花枝。

      那宫女约莫十八九岁,圆脸杏眼,穿着坤宁宫二等宫女的青色袄裙,领口绣着精致的梅花纹——正是春杏。

      温馨月定了定神,走上前去:“姐姐要摘高处那枝?我帮你吧。”

      春杏转头看她,眼里闪过一丝警惕:“你是哪个宫的?”

      “奴婢在藏书阁当差。”温馨月露出温顺的笑,“今日雪霁,奉嬷嬷之命来摘几枝梅花装点屋子。”

      “藏书阁?”春杏神色缓和了些,“那可是个冷僻地方。”

      “是冷僻,但清净。”温馨月说着,伸手去够那枝梅花。她个子比春杏高些,轻轻一折,花枝应声而落,花瓣簌簌飘下。

      “给。”她把花枝递给春杏。

      春杏接过,嗅了嗅:“这株是朱砂梅,香气最浓,娘娘一定喜欢。”

      两人便一同摘起花来。温馨月有意无意地提起:“听说最近宫里不太平,淑妃娘娘和惠妃娘娘都……”

      “别提了。”春杏打断她,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这事复杂着呢。德妃娘娘咬死了是淑妃害了婉贵人的孩子,可淑妃说是惠妃陷害她。那些信……唉,说不清楚。”

      “什么信?”

      春杏看了她一眼,似乎觉得她身份低微,不该知道这些,但又忍不住想炫耀自己的消息灵通:“就是淑妃和惠妃往来的信,里面说了好多不该说的话。德妃娘娘呈给了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又呈给了万岁爷……”

      她凑近些:“我听乾清宫的小太监说,万岁爷看完信,气得摔了茶盏。说后宫不宁,都是因为妃嫔们心思不正。”

      温馨月做出惊讶状:“这么严重?”

      “可不是。”春杏摘下一枝白梅,“要我说,这事还没完。惠妃娘娘娘家势大,不会坐以待毙的。淑妃娘娘虽然失宠,但毕竟伺候万岁爷这么多年……德妃娘娘这次,怕是捅了马蜂窝了。”

      她说着,忽然叹了口气:“只是苦了婉贵人。孩子没了,身子也垮了,听说昨儿夜里又咳了血。”

      温馨月想起婉贵人苍白的脸,心里一阵发闷,面上却不动声色:“婉贵人真是可怜。”

      “可怜什么?”春杏忽然冷笑,“在这宫里,可怜的人多了。我姐姐……”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温馨月知道她说的是被惠妃打死的姐姐。她试探着问:“姐姐在宫里还有亲人?”

      “曾经有。”春杏垂下眼,“现在没了。”

      气氛有些沉重。温馨月从篮子里取出那支银簪:“对了,前些日子我在藏书阁捡到这个,看着像是坤宁宫的样式。姐姐帮忙看看,是不是哪位姐姐掉的?”

      春杏接过银簪,眼睛一亮。她当然认得这是银的,分量还不轻。但她很快掩饰住,故作仔细地看了看:“这不是我们宫里的样式。许是哪个宫女私下打的吧。”

      她把银簪递还给温馨月,但手顿了顿。

      温馨月会意,没接:“既然不是坤宁宫的,那姐姐留着吧。我那儿也用不上,白放着可惜。”

      春杏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下了:“那……多谢妹妹了。”

      “姐姐客气。”温馨月笑道,“以后还得请姐姐多照应呢。”

      两人又摘了会儿花,篮子都快满了。正要离开时,远处忽然传来喧哗声。

      “让开!都让开!”

      一队太监匆匆走来,为首的是个面生的公公,脸色铁青。春杏脸色一变,连忙拉着温馨月躲到梅树后。

      “是慎刑司的人。”春杏压低声音,“怎么到御花园来了?”

      慎刑司是宫里掌刑罚的地方,轻易不出动。一旦出动,必是出了大事。

      太监们在梅林外停住,为首的公公尖声道:“传皇后娘娘口谕:宫女春桃,私传谣言,扰乱宫闱,杖责三十,发配辛者库!”

      话音刚落,两个太监拖出个宫女。那宫女已经吓瘫了,哭喊着:“冤枉啊!奴婢冤枉!”

      温馨月看清了,那宫女是长春宫的,前些日子还来藏书阁借过书。

      “是淑妃娘娘宫里的人。”春杏小声道,“看来皇后娘娘要动真格的了。”

      三十杖,不死也残。发配辛者库,更是生不如死。

      行刑就在梅林外的空地上进行。板子打在肉上的闷响,宫女的惨叫,围观宫女的抽气声……混在一起,令人毛骨悚然。

      温馨月别过脸,但声音还是钻进耳朵。她想起入宫第一夜那个被杖毙的宫女,也是这样惨叫,然后渐渐没了声息。

      春杏的手在抖。温馨月握住她的手,发现她手心全是冷汗。

      三十杖打完,宫女已经昏死过去,臀腿血肉模糊。太监们把她拖走了,雪地上留下一道蜿蜒的血痕。

      为首的公公扫视一圈:“都看见了?这就是乱传谣言的下场!皇后娘娘有令,今后谁敢再议论主子们的事,一律严惩不贷!”

      宫女们噤若寒蝉,纷纷散去。

      春杏拉着温馨月快步离开御花园,直到走远了,才松开手,大口喘气。

      “吓死我了……”她脸色发白,“春桃……春桃我认识。她姐姐以前跟我一起当差。”

      温馨月没说话。她看着春杏惊魂未定的脸,忽然明白了刘嬷嬷为什么要她接近春杏——这个宫女重情,也容易受惊。重情意味着可以拉拢,容易受惊意味着好控制。

      “姐姐别怕。”她轻声安慰,“咱们又没乱说什么。”

      “可那些话……”春杏咬了咬唇,“我昨天还跟别人说了淑妃和惠妃的事。万一传到皇后娘娘耳朵里……”

      “姐姐是坤宁宫的人,皇后娘娘不会疑心姐姐的。”温馨月说,“况且姐姐说的都是实话,又不是造谣。”

      春杏看着她,眼里有感激:“妹妹说得对。我……我以后小心些就是了。”

      她从怀里摸出个小荷包,塞给温馨月:“这个给你。是我自己绣的,不值什么钱,但针脚还行。”

      温馨月接过,荷包上绣着并蒂莲,绣工确实精致:“多谢姐姐。”

      “该我谢你。”春杏勉强笑了笑,“今日若不是你,我怕是要吓坏了。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温馨月。”

      “温馨月……好名字。”春杏记下了,“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来坤宁宫后角门找我。我每月初一、十五都在御花园摘花。”

      “多谢姐姐。”

      两人在岔路口分开。温馨月看着春杏走远的背影,握紧了手里的荷包。

      第一步,成了。

      ---

      回藏书阁的路上,温馨月绕道去了趟尚宫局。刘嬷嬷让她打听一下慎刑司为什么突然拿人。

      尚宫局门口聚着几个宫女,正在小声议论。温馨月认出其中一个是尚衣局的,便凑过去。

      “……听说是德妃娘娘告的状。”那宫女说,“说春桃到处传淑妃娘娘的坏话,污蔑主子。”

      “可春桃传的,不都是实话吗?”另一个宫女疑惑。

      “实话也不能说啊。”第三个宫女压低声音,“皇后娘娘这是杀鸡儆猴。最近宫里流言太多,再不管,要出乱子了。”

      “可我听说,是惠妃娘娘的人先传的……”

      “嘘——别说了!”

      宫女们散了。温馨月正要离开,忽然被人叫住。

      “温馨月?”

      她回头,看见一个面熟的嬷嬷——是浣衣局的管事嬷嬷之一,姓赵。

      “赵嬷嬷。”她行礼。

      赵嬷嬷打量她:“听说你调到藏书阁了?”

      “是。”

      “那可是个好地方。”赵嬷嬷似笑非笑,“清净。不过……也太清净了些。”

      温馨月听出她话里有话:“嬷嬷的意思是?”

      赵嬷嬷左右看看,把她拉到角落:“张嬷嬷的事,你知道吧?”

      温馨月心头一紧:“听说了些。”

      “那场火,烧得蹊跷。”赵嬷嬷声音压得极低,“我查过了,起火前,有人看见一个穿紫色斗篷的人进了浣衣局。”

      紫色斗篷——惠妃。

      “嬷嬷跟别人说过吗?”

      “说什么?说看见惠妃娘娘的人?”赵嬷嬷苦笑,“我又不是活腻了。只是觉得……你是个聪明的丫头,提醒你一句:离那些事远点。张嬷嬷不就是因为知道太多,才……”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温馨月感激道:“多谢嬷嬷提醒。”

      “我也不是白提醒你。”赵嬷嬷说,“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嬷嬷请说。”

      “藏书阁里,有没有景和八年的内务府账册?”赵嬷嬷问,“尚衣局丢了一批料子,对不上账,我想查查旧账。”

      温馨月想起密室里的那些账册:“应该有。奴婢回去找找。”

      “找到的话,悄悄告诉我。”赵嬷嬷塞给她一小块碎银子,“不会亏待你。”

      温馨月收了银子,点头应下。

      回到藏书阁时,已是午时。刘嬷嬷坐在庭院里,面前摆着棋盘,正在自己跟自己下棋。

      “回来了?”她没抬头。

      “回来了。”温馨月把御花园的事说了,又把赵嬷嬷的请求说了。

      刘嬷嬷听完,落下一子:“春杏这条线,你要慢慢养,别急。至于赵嬷嬷……”她顿了顿,“她不是要查账,是要找别的。”

      “找什么?”

      “景和八年,尚衣局确实丢过一批料子,但不是普通的料子,是江南进贡的云锦,上面有龙纹。”刘嬷嬷说,“那批料子本该给皇上做常服的,可入库后就不见了。当时查了一阵,没查出来,就不了了之。”

      她抬头看温馨月:“赵嬷嬷的妹妹,当时是尚衣局的掌事宫女,因为这事被杖责二十,撵出宫去。后来……病死了。”

      温馨月明白了:“赵嬷嬷想找出真凶,给她妹妹报仇?”

      “也许。”刘嬷嬷说,“也许她只是想要笔封口费。那批云锦价值连城,偷东西的人,一定给了知情人不少好处。”

      她推过棋盘:“你看这盘棋。”

      温馨月看去,棋盘上黑白子交织,白棋看似占优,但黑棋在角落埋了个暗手。

      “后宫就像这盘棋。”刘嬷嬷说,“明面上的争斗,都是幌子。真正的杀招,都藏在暗处。德妃告发淑妃,淑妃拉惠妃下水,皇后杀鸡儆猴——这些都只是开局。接下来,才是见真章的时候。”

      她拿起一颗黑子,落在棋盘中央:“你要学会看全局,而不是只看眼前的一步。”

      温馨月仔细看着棋盘。她棋艺不精,但能看出白棋的攻势虽然凌厉,但后劲不足。黑棋看似被动,实则暗中布局,一旦反击,必是雷霆之势。

      “嬷嬷是说,惠妃还有后手?”

      “惠妃能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不是运气。”刘嬷嬷说,“她父亲是江南织造,管着整个江南的丝绸生意,富可敌国。她哥哥在兵部任职,手握实权。这样的家世,怎么可能轻易倒下?”

      “那淑妃……”

      “淑妃的父亲是吏部侍郎,门生故旧遍布朝堂。淑妃自己虽然失宠,但根基还在。”刘嬷嬷又落一子,“所以德妃这次,看似赢了,实则树了两个强敌。”

      她看着温馨月:“接下来,德妃要么拉拢其中一个,对付另一个;要么……被两个联手对付。”

      温馨月想起春杏的话:德妃捅了马蜂窝。

      “那我们应该……”

      “我们什么也不做。”刘嬷嬷说,“坐山观虎斗。等她们斗得两败俱伤,我们再出手。”

      她收起棋子:“赵嬷嬷要的账册,在密室二层,丙字架第三层。你去找出来,今晚给她送去。记住,要换身衣服,别让人认出是藏书阁的人。”

      “是。”

      ---

      入夜,温馨月换上从刘嬷嬷那里借来的旧宫女服,颜色灰扑扑的,混入人群里毫不起眼。她揣着账册,按赵嬷嬷说的,去了西六宫后巷的一处废弃柴房。

      赵嬷嬷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提着盏气死风灯。

      “带来了?”她问。

      温馨月递上账册。赵嬷嬷接过去,就着灯光快速翻阅,翻到某一页时,手指停住了。

      “就是这里。”她指着上面一行记录,“景和八年三月初七,入库江南云锦三十匹,经办人……孙有福。”

      又是孙有福。那个贪了两百匹宫缎的太监。

      “嬷嬷认识这个孙有福?”

      “认识。”赵嬷嬷冷笑,“他可是内务府的红人,管着库房十几年,油水捞足了。去年告老出宫,在城南买了座三进的大宅子,还娶了两房小妾。”

      她把账册收好:“多谢你。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嬷嬷客气。”温馨月说,“只是……嬷嬷要这账册,是打算……”

      “你放心,我不会乱来。”赵嬷嬷叹了口气,“我只是想弄清楚,我妹妹到底是怎么死的。她临死前跟我说,她是被人陷害的。可当时证据确凿,没人信她。”

      她看着温馨月:“你也有姐妹吧?能明白我的心情。”

      温馨月想起弟弟小宝,点了点头。

      “那就好。”赵嬷嬷从怀中取出个小布包,“这个给你。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也许有用。”

      温馨月接过,打开一看,是几根银针,细如牛毛,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这是……”

      “防身用的。”赵嬷嬷说,“浸过麻药,扎一下能让人昏睡两个时辰。你一个姑娘家在宫里,总要有点防身的东西。”

      温馨月心头一暖:“多谢嬷嬷。”

      “不用谢。”赵嬷嬷摆摆手,“我只是不想再看见有人像我妹妹那样……不明不白地死了。”

      她提着灯走了。温馨月站在黑暗里,握紧了那包银针。

      回藏书阁的路上,她走得很快。夜风很冷,吹得人骨头都疼。经过西角门时,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门缝下,又塞着个油纸包。

      她捡起来,这次是几块核桃酥。油纸上还是那三个字:

      “小心刘。”

      但这次,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亥时三刻,老槐树下。”

      字迹依旧潦草,但墨迹新鲜,像是刚写不久。

      温馨月看看天色,现在刚过戌时。离亥时三刻还有一个多时辰。

      去,还是不去?

      她犹豫了。这个神秘人两次提醒她小心刘嬷嬷,又约她见面,显然是有什么事要说。但万一是陷阱呢?

      她想起刘嬷嬷的话:“在这宫里,谁都不能信。”

      可如果不去,她可能永远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帮她。

      最终,好奇心占了上风。

      她把核桃酥收好,快步回到藏书阁。刘嬷嬷已经睡了,屋里传来沉重的咳嗽声。温馨月换了身更暗色的衣服,把赵嬷嬷给的银针藏在袖中,又揣了把剪刀。

      然后,她坐在屋里等。

      更鼓声敲过亥时。她悄悄出门,来到西角门。

      老槐树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影子。树下站着个人,背对着她,披着件深色斗篷,看不清身形。

      “你来了。”是个女子的声音,很年轻。

      温馨月握紧袖中的银针:“你是谁?”

      那人转过身,掀开斗篷的兜帽。

      月光照在她脸上。

      温馨月愣住了。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约莫二十出头,眉眼清秀,但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乌青,像是很久没睡好。

      “你不认识我。”女子说,“但我认识你。温馨月,十七岁,腊月入宫,先在浣衣局,后调藏书阁。”

      温馨月后退一步:“你监视我?”

      “不是监视。”女子摇头,“是保护。”

      “保护?为什么要保护我?”

      女子沉默片刻:“因为……你长得像一个人。”

      “像谁?”

      “像我的姐姐。”女子的声音有些颤抖,“她叫温玉兰。十七岁入宫,也是在浣衣局开始,后来调到长春宫,伺候淑妃。”

      温玉兰——刘嬷嬷的妹妹。

      温馨月的心脏狂跳起来:“你是……刘嬷嬷的什么人?”

      “我是她的女儿。”女子说,“或者说,是她以为已经死了的女儿。”

      月光下,女子的脸和记忆里母亲的脸重叠。温馨月忽然发现,她的眉眼,确实和自己有三分相似。

      “刘嬷嬷说她妹妹没有孩子……”

      “她不知道。”女子苦笑,“我娘入宫前,已经定了亲。入宫后才发现怀了我。她不敢声张,偷偷生下来,托人送出宫,交给亲戚抚养。后来……她死了,亲戚也病死了,我被卖到戏班,学了几年戏。直到去年,我才知道自己身世。”

      她看着温馨月:“我打听到我娘有个姐姐在宫里,就想办法混了进来。可我进不了藏书阁,只能在附近徘徊。那天看见你,我还以为……还以为是我娘活过来了。”

      所以那些桂花糕、芝麻糖、核桃酥,都是她送的。

      “你为什么要提醒我小心刘嬷嬷?”温馨月问,“她是你娘的姐姐,是你的姨母。”

      “因为她变了。”女子的眼里有泪光,“我偷偷观察了她很久。她收集那些秘密,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为了控制整个后宫。她想做暗地里的皇后。”

      她上前一步,抓住温馨月的手:“温馨月,你听我说。我娘的死,刘嬷嬷也有份。当年淑妃要我娘顶罪,刘嬷嬷本来可以拒绝的。但她没有——她答应了,用我娘的命,换了自己的命,还换来了藏书阁这个位置。”

      温馨月的手在抖:“你怎么知道?”

      “我找到了当年长春宫的一个老太监。”女子说,“他告诉我,刘嬷嬷主动去找淑妃,说愿意顶罪。条件是,事成之后,淑妃要保她性命,还要给她安排个清闲的差事。”

      她松开手,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这是那个老太监写的证词。他快死了,不怕了。”

      温馨月借着月光看。纸上写着当年的经过,和刘嬷嬷说的完全不同。

      按这张纸的说法,刘嬷嬷不是被迫顶罪,而是主动献计。她告诉淑妃,可以用她妹妹的死,来平息皇帝的怒火,还可以借机除掉几个对手。

      淑妃采纳了。刘嬷嬷因此得到淑妃的信任,被安排到藏书阁——这个看似冷僻,实则能掌握无数秘密的地方。

      “她骗了我。”温馨月喃喃道。

      “她骗了所有人。”女子说,“温馨月,你要小心。她想培养你,不是真的为你好,是要你接她的班,继续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等事情败露,你就是替罪羊。”

      温馨月想起刘嬷嬷咳血的样子,想起她说“最多再活半年”。

      也许,刘嬷嬷不是想培养接班人,是想培养替死鬼。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看着眼前的女子,“你可以不管我,自己离开。”

      “因为我娘。”女子哭了,“我娘临死前,给我留了封信。她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除了我,就是那些被她连累的人。她要我如果有机会,一定要赎罪。”

      她擦擦眼泪:“温馨月,你长得像我娘,命运也像她。我不想看着你,走她的老路。”

      远处传来更鼓声,亥时三刻到了。

      “我得走了。”女子重新戴上兜帽,“记住,别完全相信刘嬷嬷。还有……那枚玉佩,你收好。它很重要。”

      她转身要走。

      “等等!”温馨月叫住她,“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回头,月光照在她脸上,有一种凄楚的美。

      “我叫念兰。”她说,“思念的念,玉兰的兰。”

      然后,她消失在夜色里。

      温馨月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手里那张泛黄的纸,像烙铁一样烫手。

      她忽然觉得,这宫里每个人都在说谎。刘嬷嬷、念兰、甚至她自己。

      真相到底是什么?

      也许,根本没有真相。

      只有活下去的欲望,和不断膨胀的野心。

      她握紧那张纸,把它撕得粉碎,撒进风里。

      纸屑像雪花一样飘散,转眼就不见了。

      就像那些被掩埋的秘密。

      永远,不见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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