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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桂花糕与陌生人
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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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三天,温馨月都在等。
等送桂花糕的人再次出现,等德妃发现暗格里的信,等婉贵人的事情发酵。但什么也没发生。藏书阁安静得像座坟墓,只有她和刘嬷嬷两个活人。
刘嬷嬷还是老样子,每日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偶尔吩咐她做些杂事。但那药味越来越浓了,从她房门缝里飘出来,混着霉味和旧书味,形成一种古怪的气息。
腊月二十九,宫里开始准备除夕宴。尚宫局派人来传话,让各宫上报值夜名单。刘嬷嬷在屋里写名单时,温馨月假装扫地,凑到门边听。
“……除夕夜,藏书阁留一人值夜即可。”是尚宫局女官的声音。
“那老身值吧。”刘嬷嬷说,“新来的丫头年纪小,让她回去歇着。”
“嬷嬷慈心。”女官顿了顿,“对了,婉贵人的事,嬷嬷听说了吗?”
“听说了些。”
“德妃娘娘查出来,是淑妃宫里的一个宫女,在婉贵人的安胎药里动了手脚。”女官压低声音,“那宫女已经招了,说是淑妃指使的。现在万岁爷震怒,淑妃被禁足长春宫,等候发落。”
刘嬷嬷沉默片刻:“真是淑妃?”
“证据确凿。”女官说,“从淑妃宫里搜出了红花,还有……一些信件。”
温馨月心跳漏了一拍。信件——是她放进去的那些吗?
“什么信件?”
“淑妃和惠妃往来的信。”女官的声音更低了,“信里说了不少德妃的坏话,还有些……大逆不道的话。惠妃现在也脱不了干系,被叫去坤宁宫问话了。”
“惠妃怎么说的?”
“惠妃喊冤,说那些信是伪造的。可笔迹对过了,确实是她的。”女官叹了口气,“这后宫啊,又要不太平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女官离开。温馨月连忙退到院子里,假装在扫雪。
刘嬷嬷推门出来,看了她一眼:“都听见了?”
温馨月手一顿:“奴婢……听见了些。”
“听见就听见吧。”刘嬷嬷在石凳上坐下,“反正你迟早要知道。”
温馨月放下扫帚,走到她面前:“嬷嬷,那些信……”
“是你放进去的那些。”刘嬷嬷很坦然,“我改了几处。加了点料。”
“加了……什么?”
“加了点大逆不道的话。”刘嬷嬷笑了,那只独眼里闪着光,“说德妃的父亲结党营私,说皇后无子该让位,说皇帝年事已高……总之,都是杀头的话。”
温馨月倒吸一口凉气:“嬷嬷不怕被发现是伪造的?”
“笔迹是真的,印章是真的,纸也是真的。”刘嬷嬷说,“至于内容——惠妃可以说自己没写过,可谁能证明?德妃正需要扳倒她的理由,淑妃也需要拉她下水。两个人都咬死了信是真的,惠妃百口莫辩。”
她顿了顿:“现在,淑妃倒了,惠妃也自身难保。德妃看似赢了,可她拿出那些信,就等于和惠妃撕破脸。接下来,就是她们两个斗。”
温馨月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干瘦的老嬷嬷,像个站在蛛网中央的蜘蛛。轻轻一拨,就让整个后宫天翻地覆。
“嬷嬷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刘嬷嬷重复了一遍,看向远方,“因为我妹妹死了。因为淑妃害死了她,惠妃是帮凶,德妃冷眼旁观,皇后装聋作哑。她们都该死。”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温馨月听出了刻骨的恨。
“可嬷嬷等了这么多年……”
“等,是因为时机不到。”刘嬷嬷转回头看她,“现在时机到了。淑妃失宠已久,惠妃树敌太多,德妃骄横跋扈——她们三个斗起来,正好。”
她站起身:“温馨月,你记住:报仇不是一时冲动,而是耐心等待。等到敌人最虚弱的时候,再一击毙命。”
温馨月点头,又问:“那送桂花糕的人……”
刘嬷嬷脸色微变:“什么桂花糕?”
“前天夜里,有人在我门口放了包桂花糕,还写了张纸条。”温馨月盯着她的脸,“上面写着‘小心刘’。”
刘嬷嬷沉默了很久。久到温馨月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缓缓开口:“那不是我的人。”
“那是谁?”
“不知道。”刘嬷嬷说,“但这宫里,想让我死的人很多。淑妃、惠妃、德妃,甚至皇后——我手里的秘密,能要了她们每个人的命。”
她看着温馨月:“也许有人想借你手除掉我。也许……是有人真的想救你。”
“救我?”
“你还年轻,还有用。”刘嬷嬷说,“我老了,快死了。药味你也闻到了吧?肺痨,治不好了。最多再活半年。”
温馨月愣住了。她没想到刘嬷嬷病得这么重。
“所以在我死前,我要把该做的事做完。”刘嬷嬷咳嗽了几声,掏出手帕捂住嘴。拿开时,手帕上有暗红的血迹。
“那嬷嬷要我做什么?”
“接我的位子。”刘嬷嬷说得直接,“藏书阁看起来冷僻,实则是后宫的眼。这里能看见所有人看不见的东西,能知道所有人不知道的秘密。我要你,成为下一双眼睛。”
温馨月心跳加速:“奴婢……能行吗?”
“你够聪明,够狠,也够隐忍。”刘嬷嬷说,“唯一缺的,是经验。这半年,我会教你怎么看人,怎么查事,怎么用秘密换命。”
她顿了顿:“但这条路,走上去就不能回头。你会变成和我一样的人——活在暗处,满手血腥,最后孤独地死在这座阁楼里。”
温馨月想起母亲的遗言:“好好活”。又想起陈子安烧掉的信:“等我中举”。
然后她笑了:“嬷嬷,从我进宫那天起,就没想过能干干净净地活。”
刘嬷嬷也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好。那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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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宫里张灯结彩。坤宁宫摆宴,各宫主子都去了,连病中的婉贵人都被搀扶着出席。藏书阁却冷清得像另一个世界。
刘嬷嬷值夜,温馨月本该回房休息,但她留了下来,陪着刘嬷嬷守岁。
两人坐在庭院里,围着火炉,炉上温着壶劣质的米酒。刘嬷嬷喝了一口,皱起眉:“这酒真难喝。”
“嬷嬷以前喝什么酒?”温馨月问。
“以前啊……”刘嬷嬷望着夜空,“以前在长春宫时,淑妃赏过我江南的桂花酿。那酒香,隔老远都能闻到。”
她陷入回忆:“淑妃那时候还不是淑妃,只是个贵人。我妹妹是她贴身宫女,我是二等宫女。我们姐妹俩一起伺候她,她待我们不错,赏钱给得大方,也不轻易打骂。”
“后来呢?”
“后来她怀了孕。”刘嬷嬷的声音冷下来,“那是她的第一胎,皇上很高兴,晋她为嫔。她开始变了——疑神疑鬼,总觉得有人要害她的孩子。我妹妹劝她放宽心,她反而骂我妹妹咒她。”
火炉里的炭噼啪作响。
“再后来,孩子没了。淑妃一口咬定是我妹妹照顾不周,要杖毙她。我去求情,跪在雪地里磕头,头都磕破了。淑妃说:‘要想你妹妹活命也行,你去顶罪。’”
温馨月屏住呼吸。
“我答应了。”刘嬷嬷说,“我说是我在安胎药里动了手脚。淑妃就把我交给皇后发落。皇后本来要处死我,可这时候,惠妃——那时候还是惠贵人——站出来说情,说淑妃刚失子,不宜再见血腥。最后把我贬到了藏书阁。”
“那嬷嬷的妹妹……”
“死了。”刘嬷嬷喝了一大口酒,“我顶罪后第三天,淑妃宫里走水,我妹妹‘不幸’被烧死在里面。尸骨都找不到。”
她转过脸,独眼里有泪光:“我后来查过,那场火是有人故意放的。放火的人,收了惠妃的钱。”
温馨月终于明白,为什么刘嬷嬷要同时报复淑妃和惠妃。
“德妃呢?她当时在做什么?”
“德妃?”刘嬷嬷冷笑,“德妃那时候正得宠,忙着固宠呢,哪有空管这些事。她甚至可能都不知道——在她眼里,我们这些宫女,跟蚂蚁没什么区别。”
她放下酒杯:“所以温馨月,你记住:在这宫里,主子们的恩怨,最后死的都是奴才。要想不成为棋子,就得成为下棋的人。”
温馨月点头。她举起酒杯:“嬷嬷,我敬你。”
两人碰杯,劣酒入喉,辛辣刺喉。但温馨月觉得,这是她喝过最痛快的酒。
子时,远处传来鞭炮声,坤宁宫的方向升起烟花,照亮半边天。红绿黄紫,璀璨夺目。
刘嬷嬷看着烟花,忽然说:“我妹妹叫玉兰。她最喜欢烟花了。”
温馨月没说话,只是陪她看。
烟花放了整整一刻钟。结束时,夜空重归黑暗,仿佛刚才的绚烂只是幻觉。
“回去吧。”刘嬷嬷起身,“明天初一,各宫要拜年,你早点起,把庭院打扫干净。”
“是。”
温馨月走到房门口时,刘嬷嬷叫住她:“温馨月。”
“嬷嬷还有吩咐?”
“那枚玉佩,”刘嬷嬷说,“你收好。也许有一天,它能救你的命。”
温馨月摸了摸怀里的玉佩,冰凉坚硬。
“嬷嬷知道这玉佩的秘密?”
“知道一些。”刘嬷嬷说,“但现在还不是告诉你的时候。等你……等我死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她说得平静,仿佛在说明天吃什么。
温馨月回到房里,关上门。她从怀中取出玉佩,对着月光看。鲤跃龙门,栩栩如生。
“长安。”她轻声念着。
玉佩不会回答。只有窗外风声呜咽,像女子的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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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天还没亮,温馨月就起来了。她打开藏书阁的大门,发现门槛上又放着个油纸包。
这次不是桂花糕,是几块芝麻糖。油纸上还是那行字:
“小心刘。”
字迹和上次一样潦草。
温馨月环顾四周,晨曦微露,庭院里空无一人。她捡起油纸包,打开闻了闻,糖香扑鼻,没有异味。
她犹豫了一下,掰了一小块,喂给院里的野猫。猫吃了,没什么异常。
看来没毒。
那是谁?为什么一次又一次提醒她小心刘嬷嬷?如果真的想帮她,为什么不直接现身?
她把芝麻糖收起来,开始打扫庭院。扫到井边时,她停下脚步。
井沿上的褐色污渍还在,经过这么多场雪,依然没有褪去。她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不是血,是别的什么东西,渗进了石头里。
她打上来一桶水,想冲洗,却发现冲不掉。那污渍像是长在石头里了。
“别费劲了。”刘嬷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是前朝一个宫女的怨气,洗不掉的。”
温馨月回头:“怨气?”
“那宫女叫小莲,是端懿皇贵妃——就是沈侧妃的贴身宫女。”刘嬷嬷走到井边,看着井口,“沈侧妃暴毙后,小莲被指认下毒,被绑上石头扔进这口井。她临死前诅咒,说害死她主子的人,都不得好死。”
“后来呢?”
“后来……”刘嬷嬷笑了,“沈侧妃死后第三年,当时的皇后——也就是现在的太后,突发恶疾,瘫痪在床。太子妃——也就是现在的皇后,小产三次,至今无子。几个经手此案的嬷嬷太监,不是暴毙就是疯癫。”
她看着温馨月:“你说,是巧合吗?”
温馨月觉得后背发凉:“嬷嬷信这些?”
“我信。”刘嬷嬷说,“我在这宫里待了三十年,见过太多解释不清的事。有些债,活着还不了,死了也要还。”
她转身离开:“扫完地来我屋里,教你认账册。”
温馨月站在原地,看着那口井。井水幽深,映不出天空。
她忽然想,也许这宫里真的有鬼。不是飘来飘去的鬼,是活在人心里的鬼——怨恨、贪婪、恐惧,这些比任何鬼魂都可怕。
她继续扫地。扫到院门时,看见雪地上有两行新鲜的脚印——不是她和刘嬷嬷的。
脚印很小,像是女子的脚,从院门外来,在门槛处停住,然后又折返。
送芝麻糖的人,刚才来过。
温馨月追出去,巷子里空空如也。只有远处传来各宫拜年的喧闹声。
她回到院里,关上门。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有人盯着她。有人在暗处观察她的一举一动。这个人知道刘嬷嬷的秘密,知道她的存在,甚至知道她什么时候起床。
而她,对这个人一无所知。
这种感觉,像被毒蛇盯着,却看不见蛇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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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嬷嬷的屋里,药味浓得呛人。桌上摊着几本账册,纸张泛黄,边角卷起。
“这是内务府三年的流水。”刘嬷嬷指着其中一本,“你看这里,景和九年三月,采买宫缎一千匹,支出白银五千两。”
温馨月凑过去看。
“但你看这里,”刘嬷嬷翻到另一页,“同月,尚衣局上报,收到宫缎八百匹。还有两百匹去哪了?”
“被……贪了?”
“对。”刘嬷嬷又翻出一本册子,“这是城南‘锦绣庄’的账本副本——我花了大价钱弄来的。上面写着,景和九年三月,内务府采办太监孙有福,出售宫缎两百匹,得银一千两。”
她把两本账册并排放在一起:“这就是证据。孙有福贪了两百匹宫缎,转手卖掉,银子进了自己口袋。”
温馨月仔细看,笔迹、印章都对得上。
“嬷嬷怎么弄到锦绣庄账本的?”
“我有我的门路。”刘嬷嬷说,“这宫里,只要有钱,什么都能买到。消息、证据、甚至人命。”
她咳嗽了几声,继续说:“你要学的第一件事,就是怎么找门路。太监宫女、嬷嬷侍卫,每个人都有价。找到他们的价,就能让他们为你所用。”
“那嬷嬷的门路是……”
“御药房的张太医,尚宫局的李嬷嬷,内务府的小顺子,还有……”刘嬷嬷顿了顿,“长春宫的一个老太监,叫福安。他是我当年在长春宫时认识的,现在管着小库房。”
她从抽屉里拿出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几锭银子,还有几张银票。
“这些给你。”她把盒子推给温馨月,“先用着。不够再跟我说。”
温馨月没接:“奴婢不能要嬷嬷的钱。”
“不是白给的。”刘嬷嬷说,“我要你用这些钱,去结交一个人。”
“谁?”
“坤宁宫的宫女,叫春杏。”刘嬷嬷说,“她是皇后身边的二等宫女,负责传话跑腿。这个人爱财,也好说话。你接近她,从她那里打听皇后的动向。”
温馨月明白了。刘嬷嬷在教她布眼线。
“奴婢怎么接近她?”
“每月初一、十五,春杏会去御花园摘梅花,供皇后插瓶。”刘嬷嬷说,“明天十五,你去御花园‘偶遇’她。这些钱,是见面礼。”
她又拿出一支银簪:“这个也给她,说是你捡的。她会明白。”
温馨月接过银簪,样式普通,但分量很足。
“嬷嬷为什么选春杏?”
“因为她贪,也因为……她恨惠妃。”刘嬷嬷说,“春杏的姐姐,以前是惠妃宫里的宫女,因为打碎了一个花瓶,被惠妃活活打死。春杏一直想报仇,但没机会。”
她看着温馨月:“你要让她觉得,你能给她机会。”
温馨月记下了。
“还有,”刘嬷嬷又说,“注意安全。坤宁宫的人,不是那么好打交道的。如果发现不对,立刻撤,别硬来。”
“奴婢明白。”
刘嬷嬷点点头,又开始咳嗽。这次咳得更厉害,手帕上的血迹更多了。
温馨月扶她坐下:“嬷嬷,该吃药了。”
“吃了也没用。”刘嬷嬷摆摆手,“肺痨晚期,神仙也救不了。能撑到年底,就算我命大。”
她喘了几口气,忽然抓住温馨月的手:“答应我一件事。”
“嬷嬷请说。”
“我死后,把我烧了,骨灰撒进这口井里。”刘嬷嬷看着窗外,“我要去找我妹妹。生不能在一起,死总要在一起。”
温馨月喉咙发紧:“嬷嬷……”
“答应我。”
“……奴婢答应。”
刘嬷嬷笑了,松开手:“好。那我可以放心地教你了。”
她又开始讲账册,讲怎么从数字里看出问题,怎么从字迹里看出端倪。温馨月认真听着,记着。
窗外的天渐渐黑了。屋里没点灯,只有炉火的光,在两人脸上跳动。
温馨月看着刘嬷嬷苍老的脸,忽然想起母亲。母亲临终前,也是这样抓着她的手,交代后事。
她鼻子一酸,又忍住。
不能哭。在这宫里,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她要学,要记住,要变成和刘嬷嬷一样厉害的人。
然后,好好活。
活到能掌控自己命运的那一天。
炉火噼啪,映亮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那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人,一条条命,一场场阴谋。
而温馨月,正在学会怎么解读它们。
这是她在后宫的第一课。
也是最血腥的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