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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零点 “你还记得 ...

  •   再一次,也许是最后一次站在民政局的门口。看着手中的离婚证,陈越仍然处在一种不可置信的状态当中。也许并非不可置信,毕竟他已经坦然接受了自己站在这里,礼貌地和丈夫,不,前夫问好,安静迅速地办完手续,然后笑着告别。如果按照陈越的表现来看,他应当是平静的,应当已经进入到了对于现实的接纳状态之中。然而那种不真实的感受并不会随着这种现实的展演而有所改变。
      无论是那天默契地谈起了离婚也好,处理完共同的财产也好,还是说办手续也好。陈越始终感觉到一种和肉身的脱离、和现实的脱离。似乎他存在在这里,又似乎他只是在充当一个临时的演员,演一出最平淡的烂戏。
      “为什么是烂戏呢?”这样的问题闪现在脑海里。
      对啊,为什么呢?
      好像结婚的时候,并没有想过会是以这样的方式结束的。
      但不管怎么样,都已经结束了。这段婚姻已经划上了句号,没有其他的任何可能。
      陈越收拾好随身物品,坐上了回家的车。也许结婚七年以来,最划算的、现在看来最明智的事情,是置办了属于自己的房产。至少离婚之后,搬出属于徐研的公寓之后,陈越依然有家可回。即便这栋房子有着诸多不讨喜之处,也依旧是可以勉强称得上是“家”的居所。陈越没有那么多的时间用来伤春悲秋,无论是收拾行李还是完成耽误的工作,又或者和父母交代为什么自己没能和徐研走下去……他有太多的事情还没做。
      行李被打包整理好,堆积在客厅、餐厅最显眼处。打包用的箱子很新,每个箱子上都很细致地贴上了物品内容和存放提示,这显然并非陈越自己的手笔。徐研似乎总是这样的,无论何时总是温和妥帖,在每个细节上都如此周到。陈越当初最欣赏的是这一点,如今最感到疲惫的,似乎也还是这一点。徐研越是做得无微不至,陈越心中就越是感觉到几分刺痒。
      他将自己强行从这种状态中抽离出来,如同命令一般,强迫自己的魂魄回归□□,完成手头的工作。
      办完手续是烈日当空的正午,而等到陈越处理完工作,天色就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陈越开始收拾那些堆积的物品,像是一个没有情感的分拣机器一样地处理着,直到胃部传来某种熟悉的空虚和扭曲的痛觉。似乎从昨天晚上开始,自己就没有进食过。陈越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
      [但我没有食欲。]
      [食欲也好,食物也好,药物也好。都不想纳入考虑范围。]
      他蜷缩在刚收拾好的沙发上,任由那种被刻意压制的疲惫淹没了自己。
      在很久之前,陈越一直是这样对待饥饿感的。只要陷入睡眠,或者说昏迷也好,就能够在梦境的水流当中忘记身体的感受。虽然已经好一段时间不曾经历这种感受,但显然陈越对于如何处置自己的饥饿与疼痛都依然保持着相当程度的娴熟。也许这个方法唯一的不妙之处是躺在沙发上就昏过去多少有些狼狈,但对于这些狼狈之处,陈越可以醒来之后再做处理。眼下更加使其感到困扰的,是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梦境。
      如果尚且处在清醒当中,陈越还能够通过种种方式掌控自己思维的方向。但他的梦境似乎并不完全属于他自己,在大多数时候,陈越对于自己梦的内容无能为力。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何忘记了这一点,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忘记。毕竟无论如何,陈越都不能够做到一周七天,每天二十四小时,无时无刻不保持着自己的清醒。
      他总要走到梦里来的。
      而显而易见的事实是,上午刚分别的前夫此时正站在他的梦境中央。
      徐研的脸在陈越的梦中向来是模糊不清的,只是他从来都知道这是谁而已。但这次似乎有些许不同。出现在梦中的这个徐研,形象上清晰了一些,虽然依旧无法看清其面貌,一些细节却可以看得清楚。譬如此刻陈越紧紧盯着的那颗小痣。
      [究竟是有多久没有仔细看过你眼下的这颗痣了呢?]
      在商议财产分割细节的时候,陈越看着目前仍然能被称为丈夫的这个人如是想道。
      那时候徐研应当是在很认真地在说着一些什么,大概是关于他们共同居住的房子应当归属于谁,两人名下的一些著作所有之类,一些很无聊的话题,至少陈越当时是这样认为的。对于带走徐研的财产这件事,他没有什么太多兴趣,房子也好,车子也好,都无所谓。陈越有属于自己的工作,一份不算太高但还算满意的薪水,一间自己的公寓。对于他来说,这就已经很足够了。
      但徐研或许并不是这样想的。
      “至少我们还是应该见一面商讨一下吧。”
      陈越依稀记得徐研当时的语气,大概是某种一以贯之的温和,或许还有几分无奈。但是他并不明白那些无奈和他所读不懂的另一种暗淡是从何而来。他只是很清晰地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之于现在的这段婚姻而言已经无关紧要了。
      从忙碌的日程表中抽出一日用来见面处理财产分割的事宜并不是想象中那么困难的事情。于是在那个同样阳光明媚的下午,陈越坐在咖啡厅里一边喝着果汁,一边盯着徐研眼下那颗小痣开始走神。
      大概,关于这颗痣的记忆就是在那个时候留下的吧。
      只是陈越依然不明白为什么徐研的形象会带着这颗清晰的痣出现在自己的梦里。
      还有那个熟悉的笑容。
      “你还记得我们结婚的时候说了什么吗?”面目模糊的徐研说了今晚梦中的第一句话。
      为什么会是这样的问题?陈越不明白这个问题出现在此刻的意义何在。分明已经成为了前夫的那个人,如今擅自出现在自己的梦境里面,问着那段已经宣告终结的婚姻的开始。这有什么意义呢?也许这样想是有些许迁怒徐研本人的意思,毕竟自己的梦境并不能够由自己掌控,也绝非徐研的意志所决定。说到底还是陈越自己在提出这样的问题。可是陈越依旧不明白这个问题的意义何在,即便提问的那个人事实上只是顶着徐研面容的自己。
      “你不记得了吗?”
      对面的人依然在追问。陈越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究竟是笑着,是平静,还是说有几分怨怼。
      [我当然记得,但是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意义了。]
      他和他所构建的那个前夫都很清楚,他依然记得那段誓言,依然可以轻易地背诵出来。但他执拗地看着对面的徐研,不,对面的另一个自己,不愿意说一句话。仿佛只要这样就可以算作是自己的胜利。
      但这种胜利其实和离婚后再来怀念结婚誓词一样没有意义。
      “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或任何其他的变化当中,我都将保持对你的爱,对你的尊重和接纳,与你互相关照、彼此忠诚,矢志不渝,直至我的生命消亡。”
      “你为什么不说话?这难道不是我们曾经对彼此发过的誓吗?”
      是的,这就是那一段,已经被遗弃在上一段时间当中的誓言。陈越依然保持着沉默。
      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徐研,虚构的也好,现实中的也好,他都已经无话可说了。
      “是的,这是我曾经许下的誓言。”
      另一个声音,在另一个人的梦中响起,同样作为对过去誓言的回答。
      关于被遗弃的誓言,陈越或许无话可说,但徐研面对自己梦境当中的陈越,依然是平和地回答了。他保持了一直以来的平静,毕竟这样的场景并不在他意料之外。无论是作为一个正常人类对于过去那一段婚姻的怀念也好,不甘也好,梦到自己的前夫问自己是不是还记得结婚誓词这种事,大概也很正常吧。徐研没有感觉到意外,也没有什么悲伤的情绪。
      他想,也许只是因为自己还在想陈越。又或许,是因为对这样的结局感到惋惜。
      相比于陈越的避而不答,徐研似乎是很坦诚地应对着。
      但如果真是这样坦诚的话,也许他就不会在那个梦境结束后,茫然地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场景当中醒来。当然,他的前夫也在这里。
      即便是一头雾水的状况,陈越和徐研对视了一眼,扫视过周围,大概也都对于现状有了些许猜测。毕竟就算是再过个十几年,人也很难彻底忘记自己第一次结婚的场景。
      此刻似乎是婚礼进行时。
      在盛夏午后静谧的礼堂,唯有见证人与一对新人在场。从离婚后的晚上回到这里的二人大概处在某种隐蔽的状态,无法被观测到,行动也无法和环境中的物体产生现实交互,没有被人发现,自然也没能对这场婚礼产生什么影响。台上的二人正望向彼此,台下空无一人,唯独光影散落。大约只有窗外的蓝雪花似乎因二人的到来轻微晃动。
      徐研看似凝视的手穿过了身前的座椅,陈越伸手碰了一圈,却只有掠过的前夫衣摆触感清晰。他们在此格格不入,又无人知晓。
      “无论是疾病还是健康……”
      时间短暂静止的假象消失,台上的两人凝望着对方说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誓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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