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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雪夜 有人要被烧 ...

  •   正午,市中心最高的大楼外立面上,面向四方的硕大屏幕亮起,画面中出现两点一线——是一张极简易的卡通脸。机械电音开始播报:“各位市民,中午好。欢迎收听今日新闻。”
      大街小巷人潮熙攘,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没人理会它。交谈声、脚步声、喇叭声此起彼伏。然而在这般吵闹的环境中,那声音却能穿透重重阻碍,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

      江绥刚得领导批准的假期,羽绒服上还沾着殡仪馆里特有的、淡淡的消毒水味。
      他此时正站在路口一侧的人群里,等待斑马线旁的指示灯转绿。

      “近日,我市人口频频失踪,至今未调查到失踪人士去向。他们多在商场、住宅区、景点等人口集中的地方消失。请各位市民提高警惕……”

      又来了。连续几个月了?
      红灯开始倒计时。江绥的视线从低头看手机的人群头顶掠过,停留在那个正对着自己方向的屏幕上。屏幕里那两点‘眼睛’眨了眨,静静与他‘对视’。
      片刻,江绥移开目光。
      大概是因为连日疲惫突然得到休息,他生出一种奇怪的异样感。
      红灯下的倒计时跳到‘2’,即将变为‘1’时,突兀地停住了。
      万籁俱寂。所有声音被瞬间抽离,周围的一切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凝固在上一个动作中。
      出乎意料地,江绥并不觉得惊讶。相反,一种沉积已久的压抑感,随着这异常而骤然消散,他感到一股难言的畅快与如释重负。没等他琢磨自己这莫名其妙的情绪,眼前的场景开始扭曲、变幻。

      重新恢复五感时,江绥最先感受到的是冷。有凛冽的寒风刮过他的脸颊,像要剜出血痕。
      接着,他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和从远处传来,并且离他愈来愈近的人声。

      「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是他从未听过的语言,但他却听懂了。江绥疑惑地看向声音的主人。
      那是个女人,长相艳丽。在这般严寒的天气里,她反常地穿着缀满银饰的长裙。
      她一把抓住江绥的手腕,「上一任元首的浴礼马上就要开始了!」
      江绥一僵,下意识地想甩开她的手。女人的力气却大得惊奇,不由分说将他拽向这个突然出现的诡异村庄的深处。
      什么情况???
      被迫拉着走了段路后,江绥才回过神来,他平复下心跳。
      先跟着吧……

      「你阿姊早就到浴礼台下,找你好久了。」女人的声音低下来,变得严肃,「‘赐福日’就在最近,你最好别在这个节点违逆‘母亲’。」
      江绥没说话。他现在大脑有些混乱,没理清这女人在说什么。而且他虽听得懂她的话,却并不会说。
      这地方被一圈高耸的山峰包围,阻挡落日的残晖。一眼望去,都是参差不齐的树。树叶一片不剩,露出嶙峋扭曲的枯枝。土地上层层叠叠的落叶随风翻滚。
      江绥本能的快速记下经过的路线和周围地形。

      女人将他带到一座木屋前停下,指了指屋的木门:「去把你身上外来人的衣服换掉。别一会儿被人看到了,否则下一个进浴礼池的就是你。」
      「一路上跟个哑巴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你怎么了。」女人顿了顿,「我去浴礼台下找你阿姊。你换完衣服给我在这里等着,别以为我真不敢打断你的腿。」
      江绥思索两秒,露出害怕的神色,忙不迭点头。
      女人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这地方只有一座木屋,四面都是树。刚才女人带他过来所走的那条‘路’其实算不上路,说明这里很少有人来,大概也没多少人知道。
      推开木门,屋内的布局像是间杂物室。各种大大小小的木箱堆积,左右两边靠墙处分别有一个大型柜子,它们之间放着一张带有三层抽屉的木制长桌。
      江绥走向其中一个柜子,握住把手,随着‘吱呀’一声,柜门拉开。里面从左到右整齐地挂着春、夏、秋、冬四季的衣物——按那女人的说法,这些都属于‘外来人的衣服’。江绥走到另一个柜子前,打开,里面果然同样整齐排列着衣物,不同的是,它们的款式、颜色与配饰与前者大相径庭,类似于刚才那个女人所穿的,应是这村庄的人特有的服饰。
      江绥冷眼看着柜中这些花里胡哨的裙装,沉默片刻。最后,他随手挑了件合身的,研究了一会儿该怎么穿,才慢吞吞脱下身上的羽绒服,将‘裙子’套上。
      皮肤接触到纱布柔软的质感和银饰冰凉的触感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江绥强迫自己适应这怪异感。
      奇异的,这衣服穿上身后竟比羽绒服还要暖和。
      眼下这情形,只能说是撞鬼了,没什么讲科学的必要。

      撞鬼这个词是江绥在网络上看到的热门词汇。起源于一部热门影视喜剧,主角是个怕鬼的人类。即使如今鬼占了人口总量的五分之一,已是常见。但主角就是怕,每当知道新认识的人是鬼,他就当场两眼一翻、不省人事。于是网友们造出了‘撞鬼’这个词,现在多指遇到不幸的事或离奇的事。
      江绥知道这个词,还是因为之前刷到一个叫‘撞鬼概率最高的地方’的投票,票数最高的一项是‘殡仪馆’。
      难怪他会刷到。玄学果然是最玄的东西。

      江绥打开木制长桌的第一层抽屉,里面放着两本厚重的汉语词典、几个空掉的墨水瓶和几支钢笔。
      第二层,是好几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白纸。内容分为三列:第一列是江绥看不懂的符号,大概是这里人的文字;第二列是汉字,应是前面符号所对应的汉语;第三列,是汉语拼音,后面紧跟着括号,括号里是和第一列一样的符号。江绥觉得这可能是一种像‘Hello(哈喽)’那样的笨蛋音译。
      他揉了揉太阳穴,压下脑袋里的眩晕感,打开最后一层。
      里面压着许多也写满了字的纸,看格式像是书信。江绥快速翻过去,看到其中有几张是用歪歪扭扭的汉字写的。但他没来得及细读,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江绥迅速将那些信纸放回抽屉,合上。刚起身走到门边,门就从外面被推开了。

      推门的人愣了愣,很快恢复平静的神色:「你又想跑出去?」
      看来这就是自己的‘阿姊’了。
      江绥没有动作,只在心里咀嚼‘又’这个字眼。
      「如果不是阿兰觉得你不对劲,偷偷跟着你,你是不是就要离开这里了?」她压着怒气,「我警告过你很多次!你什么都没有,离开阑山只有死路一条!」
      “……”
      阿姊见他始终一言不发,气得身子发抖,却又无可奈何。最终,她叹了口气,声音放轻:“阿廿。”
      江绥看了她一眼。
      “和姐姐说说话吧。我很担心你。”她的汉语中夹杂着口音。
      江绥看到她难过的神色和额头上不太明显的汗水。
      “姐,”他垂下头,低声道,“对不起。”
      阿姊身上最后一丝强硬果然在一瞬间尽数褪去,她望了望门外,进门,轻轻将门拢上:“我理解你想出阑山的心情,但你有没有想过这多危险?先不说你成功后会遇到什么困难,就你现在几次三番的失败,一旦被别人发现,会有什么后果,你想过吗?那时候我该怎么办,你想过吗?”
      “……我不想再看到你消失了。”她的声音变得沙哑,“这两天就是‘赐福日’,你知道的,他们会比平时更关注我们,如果你被他们发现不对……阿廿,算姐姐求你了,等下过雪再想离开阑山的事,好吗?”
      江绥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到:“好。”
      阿姊神情复杂地看着他。江绥悄悄抬眼,见她神色稍缓,心中稍定——看来运气不错,蒙混过关了。

      在这个完全陌生、不知其源的地方,一切都是未知数。比如‘崩人设’了会怎样、触犯了这里的‘规则’会怎样、一直沉默会怎样,以及他最在意的一点——‘死亡’是否会从第三方降临到他身上。
      除了占总人口五分之一的‘鬼’之外,世上还有另外两类长生种,分别是‘生’与‘神’。这两类人的具体占比不明,但绝对不少。而神,或许是三者中最特殊的存在。江绥有一认识了好几百年的神,可身份证上登记的却是‘生’,其中大抵有不为人知的原因,江绥不便多问,对方也只故作高深、神神秘秘地和他说:“就不告诉你。”十分欠揍。
      即便是长生种,也并非免于真正的死亡。江绥作为生,能被外物伤害□□,但无法被外力杀死。若想死亡,必须生自身发自内心想要解脱,通俗易懂点说,就是‘自杀’。
      虽然活得够久,但他还没想死。

      “阿廿,”阿姊转换了话题,语气变得沉重,“上任元首的浴礼……是不得不去的。你……我今天正午和现任元首商量过,他允许你站在离浴礼池远一些的地方。元首说,你可以闭上眼睛不去看,但有且仅有此一次。”
      江绥依样画葫芦,模仿阿姊脸上的凝重神情,沉声应道:“知道了。”

      ‘叩叩——’有人敲门,门外传来阿兰的声音:「阿厘,月亮出来了。」
      「该走了。」阿姊对江绥说,话落,从内侧拉开了木门。
      惨白的月光泻在阿兰肩头,衣上刺绣的余晖被银白取代。今夜的风刮得格外大,她身上的银饰被吹得叮当作响,裙摆也跟着摇头晃脑。
      江绥跟着她们一路绕山穿林,阿兰全程盯着他,仿佛一发现他有任何小动作就能立刻付诸‘真的把他腿打断’的行动。那视线盯得他浑身难受,记忆沿途弯来绕去的路线也越发费力。
      待到看见除他们外的其他人时,月亮已高悬夜空。

      人群密集处,有一座高台,台下约两三米处,有一圈石块垒成的圆形池子,池内高高架起一个火盆,其下积起木柴和干草,人们逆风而立,密密麻麻围成一圈,除了异样的安静,简直像在等待什么精彩的演出。
      江绥被带到人圈最外围,离那座高台最远的地方。见阿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江绥主动弯下身,把耳朵凑过去。
      「虽然元首说今夜光线暗,加上这里距离远,他看不到你有没有闭眼,能瞒过‘母亲’。但如果可以,阿姊希望你尽量全程睁眼……」她的声音几乎被风淹没,「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残忍,可你也明白,要瞒的并不是‘母亲’。」
      阿姊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愿‘母亲’赐福你身。」这一句,音量大了些。江绥感觉到周围投在他们身上的视线瞬间少了许多。
      接着,其他人也像他们一样,与自己身旁的人耳语,最后都以「愿‘母亲’赐福你身」结束对话。
      大多数人都是两人间相互低语,总之,每个人都得到了祝福。江绥心说完蛋,迅速临时抱佛脚学习这句话的发音,正犹豫要不要向阿姊开口,阿姊却似乎从他为难的神情里读出了别的意思,叹了口气便离开了。
      江绥顿时松了口气,良心却备受谴责,只能默默在心里回忆‘阿姊’及其它听过的字词发音,指望以后的自己能流利使用这里的语言。
      四周逐渐安静下来,靠近浴礼台处的人让出一条通道。几个身穿纯黑色衣袍的大汉押着一个身着‘外来人服饰’的男人从中穿过,来到浴礼池前。其中一名手提木桶的大汉走上前,将桶内液体泼向池中,几条火舌瞬间从火盆中窜起,蜿蜒而下,柴草被点燃。寒风呼啸,火光却霎时变得更为猛烈,周遭一切事物都黯淡下去。
      人群的目光并未落在浴礼池的火光上,他们不约而同地望向浴礼池边的高台。
      台上站着一个人,穿着与台下人相似的银白衣袍,但其间点缀的暗金色纹饰更多,身上的银饰也更精巧夺目。
      江绥的身影隔着火光与人群,落入了他的视野。下一秒,江绥似有所感,目光从浴礼池移向高台上。

      寒风裹挟着冰冷的白色从天而降,来势汹汹。
      下雪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风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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