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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蛊锁心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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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颠簸,囚车在密林深处缓缓向北而行。
宗愁安被粗绳缚于车内,长发散乱,墨色发丝黏在苍白颈间与额角,因一路挣扎与晕厥,几缕凌乱地垂落胸前,余下的顺着肩背铺散,衬得那身素色衣袍更显单薄。他双目紧闭,眉心微蹙,并非中了迷魂散,只是被重击后颈,沉沉晕厥,唇瓣失色,平日清冷锐利的眉眼此刻全无防备,只剩病弱易碎的模样。
车侧,楚苏卿一身绯色骑装,利落又明艳。她鹅蛋脸莹白如玉,眉如远山含黛,一双浅褐桃花眼眼尾微挑,平日里娇俏温婉,此刻却覆着偏执浓情。琼鼻挺翘,唇瓣绯艳紧抿,长睫垂落,掩去眼底决绝与忐忑。
她俯身靠近,指尖轻拂开他额前乱发,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声音低哑呢喃:
“愁安,别怪我……我只能这样留住你。”
说罢,她自袖中取出白玉蛊盒,打开一瞬,赤红子蛊蜷于盒中。她指尖微颤,捏开他微张的唇,将子蛊轻轻送入,再以指尖抵着他唇瓣,逼他咽下。
母蛊早已在她心口蛰伏。
从此,同生共死,再难分离。
楚苏卿望着昏迷不醒、长发散落的他,眼底是疯魔的温柔,轻轻抚过他缚着绳索的手腕,低声道:
“醒了,你就只属于我了。”
……
玄铁锁链松松套在宗愁安腕间,链身磨得光滑,并未伤及肌肤,这是楚苏卿特意吩咐的,她囚他,却从舍不得伤他。他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长睫半垂,面色是刻意营造出的、中蛊后略带虚浮的苍白,指尖看似随意搭在膝头,指节却绷着极淡的力道,将体内那缕细若游丝的蛊虫气息,死死压在经脉深处,分毫不敢外露。
这里是楚国深宫禁地的密室,无窗,只悬着一盏琉璃宫灯,暖黄的光漫下来,衬得室内精致的陈设愈发柔和,却也将这方寸之地的窒息感拉得满满。他是秦国军师,是医活无数将士、解遍天下奇蛊的神医宗愁安,如今却沦为倾慕之人的阶下囚——掳走他的,正是楚国公主楚苏卿。
初见时他隐去身份在边境义诊,救了遭仇家暗算、身中剧毒的她,那时的楚苏卿娇俏明媚,眼里的倾慕直白又热烈,一路追至秦境,他数次婉拒,只以家国为重,从未想过,这份爱意会疯魔至此。
密室门轴轻转,发出细碎的声响,楚苏卿提着裙摆快步走进,浅碧宫装上绣着缠枝莲纹,手里捧着一盏还冒着热气的汤药,眉眼间是化不开的偏执温柔,目光一落在宗愁安身上,瞬间便软了下来。
她走到榻边,小心翼翼地将药碗递到他面前,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忐忑又欢喜的缱绻:“愁安,药熬好了,温着的,不苦。”
宗愁安缓缓抬眼,这一刻,他必须演好中了相思子母蛊的模样。
他先慢慢掀起眼睫,长睫颤了颤,眸底先漾开一层恰到好处的迷茫,像是被蛊虫操控,心智半昏沉,随即目光落在楚苏卿脸上,瞬间凝住,慢慢染上一层“温顺的依赖”,那是中蛊者对施蛊主人生出的本能情意,半点破绽都不能有。
可无人看见,他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极淡的清冷疏离,快得转瞬即逝,只在瞳孔深处一闪而过,便被他死死压住。他伸手去接药碗,指尖刻意放软,动作缓了半拍,装作受蛊后气力不足的样子,指腹不经意擦过楚苏卿的指尖,他的手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又立刻放松,甚至微微收紧,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演足了依恋。
“多谢苏卿。”他开口,声音放得温和,带着刻意压低的沙哑,是病弱之人的语调,可喉结滚动的刹那,还是掩住了一丝涩意。
他太清楚这相思子母蛊的歹毒,以情丝为引,同生共死,解蛊则两人俱亡。楚苏卿赌的就是他的医者仁心,赌他身为秦国军师,不敢以两国战火为代价解蛊脱身。她算准了他能解天下万蛊,却唯独对这同命蛊束手无策,却不知,他早已用神医独有的心法,将蛊虫彻底压制,只是不能解,不敢解。
楚苏卿见他这般温顺,眉眼立刻弯成月牙,伸手便想去抚他的脸颊,指尖快要碰到他肌肤时,宗愁安的心猛地一紧,下颌线几不可查地绷紧,又在她指尖落下的前一秒,尽数松缓,甚至主动微微抬了抬下颌,迎上她的触碰,将那瞬本能的抗拒,藏得无影无踪。
楚苏卿的指尖微凉,轻轻抚过他脸颊的肌肤,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稀世珍宝,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眼下淡淡的青黑,语气里满是心疼:“是不是这几日蛊虫偶尔还有些扰人?你看着总没什么精神,都怪我,若不是这蛊,你也不会这般虚弱。”
她说着,眼底闪过一丝愧疚,可转瞬又被偏执的执念覆盖,她没得选,若不用这极端的法子,他永远不会留在她身边,永远只会望着秦国的方向,眼里从没有她。
宗愁安任由她触碰,长睫垂得更低,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他能清晰感受到她指尖的颤抖,感受到她话语里真真切切的心疼,这份偏执到病态的爱意,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口,拔不掉,也消不去,让他生出几分难以言说的愧疚。他身为医者,见不得旁人因他受苦,可身为秦国臣子,他又必须坚守本心,绝不能被这份情意牵绊。
他抬手,轻轻覆在楚苏卿的手背上,指尖力道轻柔,带着刻意演出来的眷恋,拇指还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几分蛊中之人的软糯依赖:“无妨,有你在身边,便不难受。”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袖中垂着的另一只手,指尖死死掐进掌心,掐出一道浅浅的血痕,用尖锐的痛感逼自己保持清醒,不让这虚假的温柔迷了心智,忘了秦国的将士,忘了边境的百姓,忘了自己被困于此的初衷。
楚苏卿被他这一举动哄得心头一暖,脸上漾出明媚的笑意,顺势坐到他身侧,轻轻靠在他肩头,声音软糯又满足:“我就知道,你心里终究是有我的。愁安,等再过些日子,我便让人把这锁链撤了,这密室也闷得慌,我带你去御花园看花,去看楚国最美的桃花,好不好?”
她满心欢喜地规划着两人的未来,以为这蛊能绑住他一辈子,以为从此便能与他长相厮守,再无分离。
宗愁安身子僵了一瞬,肩头被她靠着,能感受到她身上淡淡的花香,可他却觉得浑身都被束缚着,喘不过气。他缓缓抬手,轻轻环住她的肩,动作温柔,可眼底却一片沉凉,望着琉璃灯摇曳的火光,眸色深不见底。
他面上笑意温和,眼底满是“宠溺”,轻声应道:“好,都听你的。”
可内心却如冰封寒潭,没有半分波澜。他知道,自己这一装,便是不知归期的隐忍。他能解天下万蛊,却解不开这同生共死的束缚;能医世间百病,却医不好这偏执疯魔的爱意。他只能戴着这层深情的面具,做她眼中言听计从的伴侣,将对家国的牵挂、对自由的渴望,尽数压在心底最深处,在这方寸密室里,一日日熬着,等着那个既能保全秦国,又能全身而退的时机。
腕间的锁链随着他的动作轻轻作响,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密室里格外清晰,像是在提醒着他,这看似温柔的囚笼,终究困不住一颗心系家国的心。楚苏卿依偎在他肩头,满心都是得偿所愿的幸福,却不知,她身边的这个人,早已将所有的真心与决绝,藏在了每一个伪装的眼神、每一次刻意的温柔之下,这场以爱为名的囚禁,终究只是她一人的美梦,而他,不过是个身不由己的戏子,演着一场没有尽头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