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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夜火焚天 ...

  •   萧屿则回到天界时,天色已暗得如同泼墨。
      他在凌霄殿外跪了整整一个时辰,玄铁护膝几乎要嵌进白玉阶的纹路里,冰冷坚硬的触感从膝盖蔓延至全身。来来往往的仙侍低着头匆匆而过,绣鞋踏在玉阶上发出细碎轻响,无人敢抬眼看他——这位素来高高在上、执掌三界刑律兵权的临渊神君,此刻跪在殿外的样子,比打了败仗的罪将还要狼狈十分。
      殿内烛火透过雕花窗棂,在玉阶上投下凌帝端坐的剪影。那影子一动不动,如同一尊冰冷的神像,俯视着殿外跪着的人。
      终于,殿门无声滑开一道缝隙。
      没有仙侍通传,只有凌帝的声音从殿内传出,裹着万年寒冰般的冷意,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玉阶上:
      “进来。”
      萧屿则起身时膝盖一阵尖锐的刺痛,骨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但他面上毫无波澜,只是抬手拂了拂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刚才跪着的不是自己。然后迈步,跨过那道高耸的门槛。
      殿内竟没有点灯。
      只有窗棂透进来的稀薄月光,将凌帝的身影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在光洁如镜的黑曜石地面上。她背对着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翻涌的云海,仿佛那暗沉沉的夜色是什么绝世美景。
      “幽冥隘口,如何了?”她问,没有回头。
      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萧屿则单膝跪地,玄甲与地面相触发出沉闷声响。“臣……未能完成任务。”
      “哦?”凌帝轻轻应了一声,依旧没有转身,“细说。”
      “谢霁在断魂崖设下大阵,意图引动地底千年前未熄的天火。”萧屿则的声音平稳得像在汇报日常军务,“臣带兵抵达时,大阵已启动过半。为免天火失控焚及三界,臣命军队撤离隘口,自己留下试图破阵。”
      “结果呢?”
      “天火未出。”萧屿则顿了顿,“但谢霁……逃脱了。”
      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只有窗外风声呜咽,穿过殿宇檐角,发出鬼哭般的嘶鸣。
      良久,凌帝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从侧面照来,将她半边脸映得明亮如雪,半边脸藏在阴影里,那张雍容华贵、母仪三界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恐怖的平静。
      “逃脱?”她重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
      那笑声起初很低,压抑在喉咙深处,随即越来越响,在空旷高耸的大殿里回荡、碰撞,最后化作一阵尖锐刺耳的狂笑,阴冷得让人脊背发寒,毛骨悚然。
      “临渊啊临渊,”她终于止住笑,一步步走近,绣着九重金线的玄黑帝袍拖过光洁的地面,发出沙沙的细响,像毒蛇游过落叶,“你带着三千精锐,带着天机阁的密令,带着诛杀叛徒的旨意——去杀一个重伤未愈、魔气反噬、连站都站不稳的谢霁。”
      她在萧屿则面前停下,俯视着他。
      月光此刻完全照亮了她的脸。那张脸依旧美丽,丝毫看不出岁月的痕迹,而那双总是威严锐利、令人不敢直视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某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失望,愤怒,还有一丝……萧屿则看不懂的疲惫。
      “结果你告诉朕,”凌帝的声音陡然转冷,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他逃脱了。”
      她弯下腰,与萧屿则平视。这个动作让她帝袍上的金线在月光下流转出冰冷的光泽。
      “朕记得很清楚。”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诉说一个秘密,“裂魂峡谷那一战,你本该当场诛杀叛徒,却让他重伤逃脱。那时朕在凌霄殿等你复命,等来的却是‘谢霁动用禁术,强行破开空间遁走’。朕当时怎么说的?”
      萧屿则的睫毛颤了颤。
      “朕说,临渊神君征战千年,从无败绩。此次失手,定是那魔头狡诈,不能全怪你。”凌帝的手指轻轻抚过萧屿则肩甲上的云纹,那是天界神将的标记,“所以朕又给了你一次机会。令牌,兵马,朕把能给的都给了,只求一个结果:谢霁的人头。”
      她的手指忽然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甲胄缝隙。
      “可你呢?”凌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在殿内炸开,“你又一次让他跑了!临渊,你告诉朕——这到底是谢霁太狡诈,还是你……根本就没想杀他?”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千年帝王积威如山崩海啸般压下,殿内空气骤然凝滞,连月光都仿佛冻结。
      萧屿则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喉结却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臣……确有失职。”他哑声说。
      “失职?”凌帝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忽然又笑了,笑容里满是嘲讽,“好一个‘确有失职’。临渊,你跟了朕一千千年,从一个小小的天兵做到如今权倾朝野的神君,你立过多少战功,朕赏过你多少珍宝,天界给过你多少荣耀——这些你都忘了?”
      她转身,缓步走向御座,帝袍在身后铺开如垂天之翼。
      “朕记得你第一次上战场,才不过八百岁,提着剑的手都在抖。”凌帝的声音忽然变得缥缈,像陷入了久远的回忆,“那一战打得很惨,天界死了三万人。你浑身是血地回来,跪在朕面前说‘臣无能’。朕扶你起来,对你说:胜败乃兵家常事,活着回来就好。”
      她停在御座前,却没有坐下,只是扶着鎏金扶手,指尖微微发白。
      “后来你越战越勇,越爬越高。西境平叛,你单枪匹马斩了魔族七大魔将;北荒定乱,你率三百亲卫直捣敌巢;南海镇妖,你布下天罗地网,一战灭妖十万——这一桩桩一件件,朕都记着。所以朕给你兵权,给你地位,给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荣。”
      凌帝猛地转身,眼中爆射出骇人的寒光。
      “可你呢?你是怎么回报朕的?!”她的声音颤抖起来,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为了一个谢霁,一个魔族的质子,一个包藏祸心、意图颠覆三界的叛徒——你一次次抗命,一次次手软,一次次把朕的信任踩在脚下!”
      她几步冲下御阶,帝袍翻卷如乌云压顶。
      “朕不是瞎子!朕看得见你看他时的眼神,听得见你们月下抚琴的传闻,知道你们这千年来的点点滴滴!”凌帝的声音几乎撕裂,“可朕一直忍着,一直给你机会,一直相信你能分清轻重,能明白什么是大义,什么是私情!”
      她停在萧屿则面前,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
      月光下,两人的脸近在咫尺。萧屿则能看清她眼中猩红的血丝,能闻到她身上浓郁的龙涎香气,能感觉到她指尖冰冷的温度。
      “可你让朕失望了,临渊。”凌帝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低得像耳语,却比刚才的嘶吼更令人心悸,“你让朕……太失望了。”
      她松开手,后退两步,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
      “朕知道你现在很痛苦。”她的声音里染上一丝真切的悲悯,那悲悯却比责骂更刺痛人心,“看着曾经深爱的人走向绝路,看着他变得面目全非,看着他恨你入骨——这种滋味,朕体会过。”
      萧屿则的呼吸乱了。
      “但临渊,你要明白。”凌帝抬眼,目光穿透殿宇,望向无尽的夜空,“你是天界的战神,是三界安宁的基石,是亿万生灵仰望的守护神。你的剑,从来就不只属于你自己。你的每一次犹豫,每一次心软,都可能让千万人付出生命的代价。”
      她走回窗边,背对着他,声音飘渺如烟。
      “谢霁已经疯了。”她说,“紫魇一族的血仇像毒藤一样缠住了他的心脏,魔族的血脉在他体内咆哮嘶吼。他现在做的一切——设大阵,引天火,杀仙兵,甚至对你手下留情——都不是为了什么公道,不是为了什么真相。”
      凌帝转过身,月光将她整个人映得一片苍白。
      “他只是想毁灭。”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毁灭天界,毁灭三界,毁灭所有让他痛苦的东西。而你是天界的神君,是朕最信任的刀,是他痛苦记忆里最鲜明的一部分——你觉得,等他彻底疯魔的那一天,他会放过你吗?”
      萧屿则浑身一颤。
      “他现在或许还对你有那么一丝旧情,所以裂魂峡谷没杀你,幽冥隘口也没对你下死手。”凌帝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像踏在他的心跳上,“可这丝情分,能维持多久?一天?一个月?一年?等他被仇恨完全吞噬,等他握着刀站在你面前,等他想起你这千年来是如何效忠他的灭族仇人——”
      她停在他面前,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
      “他会毫不犹豫地,把你的心挖出来。”
      萧屿则闭上了眼睛。
      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微微颤抖。
      凌帝说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心底最脆弱的地方。
      是啊,谢霁现在恨天界,恨凌帝,恨所有与当年灭族有关的人。
      那他呢?
      他这一千三百年来,为天界征战四方,为凌帝执掌刑律,手上沾了多少魔族的血?他享受了谢霁给予的温暖,却从未真正理解过他笑容背后的痛苦。他甚至……在裂魂峡谷,亲手用临渊剑刺伤了他。
      这样的他,真的还能被原谅吗?
      “朕不逼你。”凌帝直起身,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却多了一丝疲惫,“朕给你时间,让你想清楚。但临渊,你要记住——”
      她的目光如刀,刺穿他的瞳孔。
      “天界不能乱。三界不能乱。这千年和平,是无数将士用鲜血换来的,是亿万生灵安身立命的根本。若因为一个谢霁,让战火重燃,让生灵涂炭,让这三界再次陷入血海——这个罪,你担不起,朕也担不起。”
      她转身,走向御座,最终坐下。那一瞬间,她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不容置疑的天界至尊。
      “退下吧。”她挥了挥手,像挥走一只无关紧要的飞蛾。
      “……臣告退。”
      萧屿则缓缓起身,膝盖的刺痛让他踉跄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行礼,转身,一步步退出大殿。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又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却又痛彻心扉。
      殿门在身后无声关闭,隔绝了殿内的烛火,也隔绝了凌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萧屿则站在玉阶上,仰头望着夜空。
      没有星,没有月,只有厚重的乌云低低压在天际,仿佛随时会塌下来。风很大,卷起他玄黑的披风,猎猎作响。
      凌帝的话在他脑海里疯狂回荡,每一个字都在动摇他原本坚定的决心,都在撕裂他千年来建立的信念。
      是啊,他是天界的战神,是守护三界安宁的剑。
      他的私情,怎么能凌驾于亿万生灵之上?
      可是……
      可是谢霁那双盛满痛苦和绝望的眼睛呢?
      那片幽冥隘口焦土上干涸的血迹呢?
      那千年前被掩盖的、千七百条人命的真相呢?
      这些……又算什么?
      他浑浑噩噩地走下玉阶,走过漫长的宫道。两侧宫灯在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扭曲变形,孤零零地拖在身后,像个无处归依的游魂。
      转过一道回廊时,忽然飘来一缕香。
      白梅的香。
      清冽,干净,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缠绵悱恻,是刻进骨血里的味道,是谢霁身上的味道。
      萧屿则浑身一僵,猛地转身。
      只见谢霁斜倚在朱红廊柱下,素白衣袍几乎与月色融为一色。
      落花不知从何处飘来,一片,恰好搭在他衣襟上,素白衬着素白,绽开一幅寂静又惊心的画。
      他静静倚在那里,像一尊精美易碎的玉雕,又像一道随时会消散的月光。
      萧屿则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临渊大人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谢霁轻笑出声,声音有些哑,“倒像是见了鬼。”
      他抬手,指尖抚过廊下斑驳的流云纹——那是千年前天界鼎盛时留下的雕饰,如今金漆剥落,只余模糊轮廓,像是岁月啃噬后留下的骸骨。指尖最终在某处凸起的刻痕上顿住,轻轻摩挲,仿佛在辨认什么早已湮灭的纹路,又像在触摸一段早已死去的时光。
      萧屿则盯着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声音:“你不该来。”
      夜风不知何时起了,卷着他这句话,裹上凛冽的寒意,吹散在空旷的回廊里。
      谢霁没动,只是指尖停在那刻痕上,良久,他才抬眼,眸子里映着破碎的月光,没什么情绪,空荡荡的,像两口枯井。
      “这九重天,”他的声音轻飘飘,“何处是我该来,何处是我不该来?”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沉重慌乱,踩碎了夜的宁静。
      副将神色仓皇地奔来,玄铁令牌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光,他脸上毫无血色,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几乎要撕裂:
      “大人!东南防线……东南防线失守了!”
      萧屿则瞳孔骤然收缩。
      副将继续嘶吼,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下:“魔军夜袭!攻势凶猛,镇守仙君力战不敌……已、已全军覆没!”
      “什么?!”萧屿则的声音陡然拔高,心头巨震,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东南防线——那是天界最重要的屏障之一,是他花了几百年时间精心打造的铁壁。守将林珩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跟随他征战八百年,忠诚勇猛,麾下五万将士皆是百战精锐,阵法严密,补给充足。
      怎么会?
      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全军覆没?!
      他猛地转头看向谢霁。
      却见那人依旧倚着廊柱,苍白的脸上,竟缓缓浮起一抹诡异的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无尽的冰冷与嘲讽,像冬夜里结在枯枝上的霜,一碰就碎,却寒透骨髓。
      “你做的?”萧屿则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他几步上前,一把扣住谢霁的手腕。
      谢霁没有挣扎,任由他扣着,只是笑得更深了些,眼里却一丝笑意也无,只有一片荒芜的冰冷。
      “我倒是希望是我。”他喘息稍定,声音轻得像叹息,混在风里,几乎听不清,“可惜,布局之人,心思之深,动作之快,远胜于我。有人……比我更急不可耐地,想要搅乱这一潭看似平静的死水,想要让这高高在上的九重天,彻底乱起来。”
      萧屿则的手松了一瞬。
      不是谢霁?
      那是谁?
      魔界残部?不可能,他们刚损失惨重,残存的老弱妇孺连自保都难,怎么可能在短短几日内组织起如此规模、如此凶猛的进攻?
      那——
      “轰隆——!!!”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震得整个九重天都在颤抖。
      东南方的天际猛地腾起冲天火光,那烈焰狰狞如洪荒巨兽,张开血盆大口,瞬间染红了半边天幕,将九重天的琼楼玉宇、瑶池仙树都映得一片赤红,如同末日降临。
      厮杀声、爆炸声、咒术碰撞的尖啸混在一起,汇成一片地狱般的交响,顺着夜风疯狂扑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呛得人几欲作呕。
      谢霁望着那片赤红,广袖在骤然狂暴的夜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即将倾覆的战旗,又像一只垂死挣扎的白鸟。
      “千年前那场雪,”他的声音混着远处的喧嚣,冷得像冰,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进萧屿则耳中,“是凌帝亲埋下的。”
      他缓缓转回头,看向萧屿则。
      月光与火光交织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将那张苍白的面容照得如同鬼魅。而那双总是盛着复杂情绪的眼睛里,此刻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裂,剥落,露出底下鲜血淋漓的真实。
      “如今这把火,”谢霁的声音轻了下去,却比刚才更加刺耳,“怕是要烧到九重天上,烧尽这满殿的虚伪与肮脏了。萧屿则——”
      他顿了顿,眼底最后一丝伪装彻底消失。
      “你还要继续做她的刀吗?”
      萧屿则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冲撞,想要破体而出。
      副将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声音几乎要哭出来:“大人!不能再耽搁了!东南防线一破,魔军便可长驱直入,直逼九重天核心!一旦天枢、瑶光两座仙城失守,整个天界门户大开!必须立刻调兵驰援啊!”
      是啊,必须立刻调兵。
      这是他的职责,是他一千三百年来的使命,是他骨血里刻着的本能。
      可是……
      他看着谢霁,看着那双映着漫天火光、却冷得像万年寒冰的眼睛,看着那片素白衣襟上刺目的落花——那花白得像雪,又像丧幡。
      “你要去吗?”谢霁突然问。
      萧屿则一愣:“什么?”
      “去救火,”谢霁转过头,直视着他的眼睛,目光锐利如刀,要剖开他所有伪装,“或者说,去查明真相。看看这九重天上,究竟藏着多少龌龊,多少背叛。”
      “我不能。”萧屿则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艰难,像锈蚀的齿轮在强行转动,“东南防线失守,亿万生灵危在旦夕,我必须——”
      “必须什么?”谢霁厉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在夜风中尖锐如刀鸣,“必须去为那些蛀虫送死?!萧屿则,你睁大眼睛看看!”
      他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萧屿则面前。那浓郁的白梅香混着血腥味扑鼻而来,呛得萧屿则心头一窒。
      “东南防线为什么一夜之间失守?!”谢霁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箭,狠狠射向他,“守将林珩是你的人!防线每一处阵法是你亲自布下的!五万将士是你一手带出来的百战精锐,魔军就算倾巢而出,就算有魔神助阵,怎么可能毫无预兆、一夜之间就攻破铁壁,还让五万人全军覆没?!”
      萧屿则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是啊。
      东南防线固若金汤,是他毕生心血。林珩跟随他八百年,忠心耿耿,用兵如神。五万将士皆是身经百战的老兵,阵法娴熟,配合无间。
      就算魔界举族来攻,就算谢霁亲自出手——至少也能撑上三天三夜,至少也能传出求救讯息,至少……不该是这种无声无息、全军覆没的结局。
      除非……
      “除非有人从内部打开了防线。”谢霁替他说了出来,声音冷得像从九幽地狱最深处刮出来的风,每一个字都带着森然鬼气,“除非有人,早就想让你死,想让你和你那些忠心耿耿的将士,一起葬身在东南防线,成为她清理门户、稳固权位的垫脚石!”
      副将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踉跄后退两步,声音发颤:“你……你胡说!陛下怎么会……怎么会害大人?!大人为天界立下汗马功劳,陛下一直信赖有加——”
      “信赖?”谢霁笑了,那笑容惨淡得令人心悸,眼里却燃起疯狂的火焰,“沈辞舟死的时候,凌帝也说‘信赖’。结果呢?他尸骨未寒,所有与他有关的卷宗就被封存,所有他提拔的将领就被调离,所有他查过的案子就成了一笔烂账!”
      “你去问问凌帝,”谢霁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抖,却更加刺耳,“为什么东南防线失守的消息,是她先知道,而不是萧屿则这个执掌兵权的主将?!为什么传令的令牌,不是从军情司发出,而是从她的凌霄殿,由她的暗卫亲自送来?!为什么——偏偏是在他刚刚抗命归来、军心动摇的时候?!”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一记记砸在萧屿则心上。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副将手中的令牌。
      月光下,那枚玄铁令牌边缘雕刻的凌霄花纹清晰可见——那是凌霄殿直属暗卫的令牌,根本不是军情司用来传递战报的制式兵符。
      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冰冻了血液,冻僵了四肢百骸,连心脏都仿佛被冻住,停止了跳动。
      “这……这不可能……”副将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陛下不会的……大人对她忠心耿耿,她怎么会……”
      “怎么会?”谢霁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要撕裂夜空,“因为她要清理门户!因为他这把刀,已经不够锋利了!因为他知道得太多——知道紫魇灭族的真相,知道沈辞舟的死因,知道天界这些年有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因为他开始犹豫,开始质疑,开始不受控制——所以她要把他和他的人都除掉,换一把更听话、更无知、更锋利的刀!”
      萧屿则踉跄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廊柱。
      千年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些试图为紫魇说话的老臣一个个“病故”,那些质疑灭族真相的仙官接连“意外”,那些想要深入调查的将领纷纷“调离”……
      还有沈辞舟。
      那个爽朗爱笑、总是拍着他肩膀说“屿则,别总板着脸”的挚友,那个说“清辞神君似乎藏着心事”的敏锐将军,那个在落霞岭“暴毙”、连尸身都没能找到的……若不是谢霁自爆……
      “萧屿则,”谢霁一步步走近,“你守护的是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却比刚才所有嘶吼都更有力量。
      “是凌帝那张雍容华贵的脸,还是她那把镶满珍宝的椅子?是那些趴在众生血肉上吸血蛀空天界的蛀虫,还是这早就从根子里烂掉、烂得发臭、烂得生蛆、却还要披着光鲜外衣招摇撞骗的九重天?!”
      萧屿则的嘴唇在颤抖。
      他想说“那也不能背叛”,想说“那也不能看着三界陷入战火”,想说“总还有别的办法”。
      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片血腥的铁锈味。
      因为谢霁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最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一千三百年来不敢直视、不愿承认的真相。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
      千年前紫魇灭族时,那场“叛乱”来得太突然,结束得太彻底,他就没有觉得蹊跷吗?
      这些年天界内部越来越腐败,仙官们结党营私、欺上瞒下,他就没有看见吗?
      凌帝的手段越来越狠辣,顺者昌逆者亡,他就没有察觉吗?
      他只是……选择了相信。
      因为如果不相信,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一千三百年的忠诚,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些为他战死沙场的将士,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双手沾满的鲜血,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他守护了千年、却可能从一开始就建立在谎言与血腥上的天界。
      相信,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是他能在无数个血腥的夜晚闭上眼、能对着镜中那个满手血污的自己说“这是为了大义”的唯一理由。
      可现在,这根稻草,就要被烧成灰烬了。
      “我……”萧屿则张了张嘴,声音嘶哑破碎,像个垂死之人最后的喘息,“我想……”
      他想辩解,想反驳,想抓住最后一点虚幻的信仰。
      可他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谢霁看着他挣扎的神色,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怜悯——那怜悯不是同情,而是同为困兽的悲哀。但那悲哀很快被更加冰冷的决绝覆盖。
      “萧屿则,”他缓缓说道,声音在夜风中飘散,像一句诅咒,也像一句救赎,更像一道别无选择的悬崖,“我给你选择。”
      “要么,继续做你的临渊神君,穿上你的玄甲,提起你的剑,带着你那些还愿意相信你的将士,去东南防线送死——然后像沈辞舟一样,成为凌帝功绩簿上一笔轻描淡写的‘阵亡’,成为她巩固权位时随手扔掉的一枚棋子。”
      “要么——”
      他停顿了一下。
      远处,火光更盛了,几乎要烧穿天际。厮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已经能分辨出兵刃交击的脆响,法术爆炸的轰鸣,战马濒死的嘶鸣,还有……无数绝望的、凄厉的、不甘的惨叫声。
      那是天界的将士在死去。
      是他曾经的同袍,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兵,是那些曾经跟在他身后、用崇敬的目光看着他、喊他“神君”的鲜活生命。
      火焰的红光映在谢霁脸上,将那张苍白的脸染上妖异的色彩。他看着萧屿则,一字一顿,说出了那个足以颠覆一切的选择:
      “跟我一起,把这一切掀个底朝天。”
      “也许我们会死,死得很惨,尸骨无存,魂飞魄散。”
      “也许我们会成为三界的罪人,被唾骂千年,遗臭万年。”
      “但至少——”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惨淡得像深秋最后一片落叶,却又明亮得像暗夜里唯一一盏孤灯。
      “至少,我们死得明白。”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残破卷轴,递到萧屿则面前。
      卷轴边缘焦黑,像是从火场中抢出来的,上面用古魔文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远处,火光终于烧破了云层,将整个九重天映得如同白昼。
      厮杀声已近在耳边。
      萧屿则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决绝的、近乎毁灭的血红。
      他看向副将,声音嘶哑,却坚定如铁,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膛深处硬生生挖出来的:
      “传令。”
      副将泪流满面,却依旧挺直脊背:“大人请吩咐!”
      “所有临渊麾下私军,”萧屿则一字一顿,声音在夜风中传得很远,“没有我的亲笔调令,任何人不得离开营地,不得参与东南战事。”
      他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
      “违令者——斩。”
      副将浑身一震,重重跪地,额头磕在玉砖上,发出沉闷声响:“……末将领命!”
      说完,他爬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萧屿则,转身狂奔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萧屿则站在原地,望着那片吞没了大半个天际的火光,许久未动。
      然后,他缓缓转身,看向谢霁。
      四目相对。
      月光下,火光中,两个本该不死不休的死敌,此刻却站在了同一条即将倾覆的船上,面对着同一个黑暗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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