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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 讨厌这个名 ...

  •   我叫“胜男”,听妈妈说这是爸爸独自等在产房外时想到的名字。

      女人也能胜过男人。

      毫无疑问,这个名字是对传统性别观念的颠覆,寄予了爸爸对我的期望。

      儿时的我和村里的男孩子玩在一起,攀高爬低,膝盖上新伤叠着旧伤,家人总说我是“假小子”。

      力气大的是我,性子皮的是我,挨妈妈打的次数最多。

      我学习中上等,学业、就业,没让父母操心过。

      名字似乎取得不错,可我却不喜欢这个名字。

      —

      小时候,妈妈常说我是捡来的,说吃完床下那箱橘子就要送走我,以至于橘子烂了大半箱。

      她没想过在他们大人看来明摆着的玩笑话会吓到我,一心只觉得我是小孩,就想逗逗。

      后来,她说差点儿没有我,她怀我时太难受,想过不要我。

      她说她和同事怀孕七个月时还在登高干活,整天刷油漆、滚涂料,就怕生出个有问题的孩子。

      她说那天她半夜破水,是爸爸找了辆双轮推车把她推到镇医院。

      从半夜到天明,她终于在早上八点半生出了我。

      整个楼道只听见我一个人的哭声,别人都以为我是男孩子。

      ……

      妈妈出了月子就回去工作,把我留给两个还未成家的姨来照顾。

      当她们发现我有了睡觉时手卷头发的习惯,都说这是断奶太早的缘故。

      我从小就体会了和父母聚少离多,他们短则一周,长则一个月回来一次,还不记事的我管日夜照顾我的四姨叫妈妈。

      有时,姥爷带着我去集市上迎父母回家,等在那条人来人往的路口,不一会儿就等来了他们。

      久而久之,开对门的学校、人力三轮车趴活的街口、长满野酸枣的城墙成了记号,只需几次就足够让我记住这条通向父母回家的路。

      那天,我偷跑出家,循着前几次见过的标志物,一个人迎向父母。

      那是一条长约三公里的路,我贴着道边走,穿过邻村,最后爬上一段百余米长的斜坡。

      我站在马路牙子上,远离车辆、人群的同时,可以弥补一些身高的不足。

      我两只眼睛穿梭在来来往往的行人之中,脑袋摇来又探在灰蒙蒙的裤腿间找寻父母。只是很长一段时间的等待,却迟迟不见他们回来。

      赶集的人潮如走马灯,我置身在其中就像在看电影,我急得哭了。

      陌生的爷爷奶奶们围住了我,问我是哪个村的,问我是谁家的。

      “外面有坏人。”

      “拍花子把你带走。”

      这些吓唬我只为防止我瞎跑的话,我听了不计其数,危险的种子在潜移默化中催生出芽。

      我没接到爸妈,我甚至还把自己丢了。

      我无助害怕,只一味地哭。

      还好有同村的阿姨认出了我,在带我回家的路上碰见了心急火燎寻来的老姨。

      ……

      幼年时代最幸福的时期,一定是三四岁时陪爸妈上班的那段时间。

      我跟着他们来到二环内,一家三口住进那间昏暗潮湿的半地下室。

      那里白天也要开着灯,从窗户能看见路人的腿,做水要用热得快,上厕所只能去楼道的公共卫生间。

      白天,妈妈和同事在房主家里干活,我们几个同是陪父母上班的孩子就在楼道里给墙壁打砂纸。一顿历乱无章的忙活,弄得粉尘飞扬,一个个灰头土脸的,仍大笑不止。

      工头大爷是个孩子王,一天到晚就哄着我们这几个小祖宗,管吃又管喝,算得上是个赔钱保姆。

      我跟着爸妈吃食堂,炒菜里零星的几块肥肉,他们全给了我。饭后再来一罐瓷罐老酸奶,也是只有我一个人喝。

      炎炎夏夜,我们去夜市抽奖、吃炸串,提着袋凌回地下室吃,父母把所有不合时宜的奢侈全给了我。

      父母轮流照顾我,我睡醒午觉直接被爸爸拉起来和大院里盛放的月季合影,于是就有了十几张我光腿穿妈妈那件蓝白条纹背心的照片。

      相册翻烂了,一本接一本地换,那些泛黄的老照片依然完整地保留着。

      闲来无事时翻翻相册,我笔直地站在月季边,我不顾形象趴在花坛上,同样泛黄的记忆绵绵而来。

      反观身旁的妈妈,她无一例外都会责备爸爸,怪他不给我穿件像样的衣服拍照,浪费了一卷胶卷。

      毕竟就算是傻瓜相机,在九十年代也是稀罕物件。

      那件当睡衣穿都大得露肩的背心穿在三四岁的小孩子身上的确邋遢,实际我看到的却是小女孩依靠着身后的栅栏,眉眼弯弯,笑靥如花,那一刻的她一定是无比灿烂的。

      正是有这十来张旧得快要看不清五官的照片在,让我还能在模糊的童年记忆里拣出这一小段光点。

      那些要以“十年”为计时单位的老照片的价值随着时间流逝只增不减。

      ……

      在别人还在哭闹着不愿意上幼儿园的时候,我已经主动跟家人要求周末也要入园,陪托管的同学玩,给画册上的花花草草、飞禽走兽涂色,一晃就过去了两天。

      轮流做班长整队喊号,班里几十个同学里我的声音最大。六一儿童节五个舞蹈节目,四个节目有我。我每年都得大红花,合影总被安排站在中间。

      我帮老师提水、搬煤炉。我是小帮手,可我也时常惹祸。

      下午放学,同桌的奶奶拽住我,问我为什么欺负她孙子。

      她在胡同口等着我的家长来接我,说我揪她孙子耳朵,一看的确通红。

      我借着她跟老姨告状时往家溜,到了家门口却不敢进门。

      我急中生智,逃到几十米外拐角半人高的杂草处藏着。

      我心里打鼓,身边的狗尾草不知何时被我揪下几根,又踩在了脚下,双手也被这风化的灰砖墙弄污了。

      我不时探出半颗脑袋,不知过去了多久,终于见老姨从胡同气冲冲赶回来。

      咣当一声!铁门拍在门樘上。

      老姨一定是在家里找了一圈后确定我不在,提着根棍子出来喊,说要收拾我。

      我知道她不敢。

      挨骂挨揍是家常便饭,我站在院子里大哭一场,再冷会儿战,和几个小伙伴在外面疯跑几圈,回来照样干一大碗肉炒蒜苗菜汤拌饭。

      我跟着姥爷去地里给百灵鸟捉蚂蚱,我在幼儿园抓了天牛装进铅笔盒,我玩滑梯把新裤子拉了个口,我手伤了不敢进屋,站在房檐下望天,说今天星星真亮真多。

      这个年纪脑子里装的无非就是一个“玩”,到了饭点儿能主动回家那都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

      还没玩够呢就套上了夹板,我糊里糊涂地上了小学,报到那天爸爸在教室前门喊我,说我是二班的,应该去旁边的教室。

      我常年留着运动头,总被认成男生。

      学期初,老师在课上叫我回答问题:“第二行倒数第二个男生起来说一下。”

      类似的情况每学期都有,同学甚至比我先纠正老师:“老师,她不是男生,是女生。”

      我长相还算秀气,只是头发短些,何况班里的男生是清一色的寸头。

      我心想这老师眼睛指定有点儿毛病,才不会因他不痛不痒的一句话而自我怀疑。

      全镇四个小学合办运动会,我因一次课间跳绳连续跳了一百多个赶上了春季运动会报名,被当时旁观的同学在全班师生前推举成运动员。

      只可惜矮子里拔出来的还是矮子,我就连“检录”都是第一次听说,就更不用说按照惯例所有项目都要参与。还没站在起跑线前我就傻眼了,这些都不是我能力所及的项目。

      我不知道自己的名次,因为广播只叫到第三名。

      直到五年级可以报投掷类项目,我终于有机会一展身手。

      我在运动会前和体育老师学了几下,铅球项目直接拿下了第二名,六年级再参加就得了第一。

      奖品是个搪瓷把儿缸子,还不如第二名。

      牙啃的手指甲,应付事的手绢,饮料瓶子灌上白开水,一套摆在课桌,等着组长检查卫生。

      学校是为了给学生养成良好的卫生习惯,我们却嫌事太多。

      学校要求男生发型前不过眉,侧不过耳。

      护头的男生鸣不平,说为什么女生可以留长发,怎么不去管管女生。

      我渐渐注意形象,想要留起长发。经过一段漫长的尴尬期,终于可以完完整整地扎起头发。

      “扎头发”这件事我从小就一丝不苟,妈妈给扎的两个朝天揪高度有些微的差异都要拽下重扎,总被她说“难揍”。

      现在到了自己更不能有一根碎发,耳后别一对卡子固定头发,板板正正的才好。

      幼儿园时年龄或许还太小,那么小学五六年级就正合适了。

      比毕业来得更早的是友情的悄然终结,友情流向了更合得来的同学,借读生提早回了老家,家境殷实的去了更好的学区。

      在小学毕业的前夕,同学们各奔前程。

      ……

      那时小升初大波轰,我和班里百分之九十的同学一起毕业,直接就进了对门的三类中学,曾经同班的三十几个同学到了这个时候就只有两个和我同班。

      班里成绩前十的同学玩在一起,时有真真假假的传闻,好事者有意撮合,不比小学时没心没肺。

      月考、期中考、期末考,十人中的两三个总看别人的作文和成绩,暗自较劲。

      我身上的“假小子”特质让我很容易和座位周围的男生打成一片,一次无心之举后,他们人人叫我“男哥”。

      这让我想起小学评价手册上常出现的一句评语——我喜欢你男孩子的性格。

      我一度很喜欢这类评语,认为这是“强”的表现,直到后来认识了“赛男”。

      她是隔壁班新来的转校生,初到时自然而然受到更多的关注。

      “你知道六班新来个女生吗?好像是叫什么‘赛男’。”

      “你是说长得特像男生的那个吧?我看见了。”

      那天,我在上操时看见了她,正如同学们口中的那样,一眼便能看出是个像男生的女生。

      她才来不久,还没有校服,穿着自己的衣服,见过几次的款式让人怀疑是男装。

      她甚至发型也是男生常剪的毛寸,随便一瞥雌雄难辨,不怪那些同学那么说。

      因为名字相似,我和她常被一起说——“五班有个‘胜男’,六班有个‘赛男’。”

      在我还没发觉的时候,我已经渐渐讨厌起“胜男”这个名字,尤其是做自我介绍的时候。

      还记得初一报到那天,所有同学按照座位顺序到讲台旁介绍自己。

      我在座位上绞尽脑汁,这还是我能回忆起来的第一次在大庭广众前讲话,告诉大家我的名字。

      我想除了名字还能说些什么,我在心里打起草稿。

      “大家好,我叫李胜男,很高兴认识大家。”

      我如这样在讲台旁简单地做了自我介绍,在走回座位时听到班主任在讲台上讲:“大家听到这个名字就应该知道她的性格是怎样的了。”

      -

      我讨厌这个名字。

      胜男——就像女人不如男人是社会的共识,而有人寄托于取这样的名字来胜过男人。

      何况我的性格和名字无关,更不该和男人有任何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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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我没有帮助大家和焦虑症共生的能力,但“我”至少可以让大家觉得自己不是孤单一人。 下一本《蓝色》全文存稿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