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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曙光的城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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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距离目的地十几公里的地方,车没电了,关云深和金一顺不得不下来步行。
“好冷啊,冬天真是越来越冷了。”金一顺呼出一口白雾。
明明穿的很厚重,狡黠的空气还是能巧妙得找到缝隙,冰冷地贴上人的躯体。
关云深忍不住往蠕动的“雪被”看了一眼。
那个冬天带给他一夜温暖的存在。
他居然没记住恐惧,只记住了温暖,来自一个血肉模糊的怪物。
天很快就黑了下来,没有路灯,更没有星月,四周变得一片漆黑,宛若深渊。
“金一顺,你晚上看得见吗?”关云深问,小心翼翼得走着。
“我夜视还行。”金一顺走在他前面,有些得意道。
“那我能牵着你吗?”
“行啊。”金一顺看着前面,把手往后面一伸。
关云深牵住了一只手。那只手和他的手差不多大,很温暖,有点柔软。
“关云深,不是要牵着我吗?”金一顺等了好一会儿,摆了摆自己的手,有些疑惑得想回头,那瞬间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差点摔跤,“诶呦我去!”
“啊!你看路,小心一些。”关云深叫道,“我没关系的,雪有些反光,我看得清。”
“那行。”金一顺于是继续往前走。
更浓重的阴影在关云深的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的,发出很轻很轻的移动声,那声音远远轻于关云深逐渐加重的呼吸。
如果他牵的不是金一顺的手,那是谁的手?
是它的手。
他的汗毛一根根竖起,那只手好像已经不属于他,然后连带着整个身体和全部意志都被强硬得剥夺。
他无法反抗,他只能走。
在这个死寂的夜里,被一只怪物牵着手,走在他毫无察觉,毫无防备的新朋友后面。
连时间的流失都感知不到,僵直的恐惧完全占据上风。
“关云深,你能不能说点话,这样有点吓人。”金一顺忍不住打破了如墓地的死寂。
“说话?那不是会吸引丧尸吗?”关云深道,尽力克制自己声音的颤抖。
“也对。”这么安静的路上就他们两个人说话,肯定会吸引丧尸。
金一顺沉默了一会儿,“要不你还是牵着我吧。”
他往后伸出手。
关云深还没有回答,就听金一顺道,“嚯,你的手好暖和。”
他的心脏在不停尖叫,可他的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像被如影随形的恐惧掐住生命的脖颈。
关云深还没有伸出手,金一顺牵的又是谁的手?
它。
“啪——”
这一声脆响之后,一切再次陷入死寂。它突然拍开了金一顺的手。
“我……”
“我——”
他们同时开口了。
“我不是故意的。”关云深不得不背上这一口锅,“下意识就嗯……抱歉。”
“嗐,没事,是我太没分寸。”金一顺揉着自己的手背,“话说你力气还挺大啊。”
关云深讪笑。
他感觉怪物捏了捏他的手,意味不明。
他居然选择对新朋友隐瞒怪物的存在。关云深自己都不太明白为什么。
直到太阳准备升起,怪物如十二点的辛德瑞拉匆匆离开,连水晶鞋都没有留下。
关云深的手已经沾染上怪物的温度,和这个寒冷的冬天格格不入。
他动了动这只手,忍不住把手贴上自己冻得通红的脸颊。
好温暖。
他想,没有人可以在寒冬拒绝这样的温暖。
所以不是他的错。
“我看到了。”金一顺停下脚步,关云深顺势抬眸。
天边裂开暖色的缝隙,光柔软得披上这座还在睡梦里城市。
城市的灯光点缀期间,照亮它所拥有的道路、建筑、公园,它那一寸寸骨骼联结起的血肉和器官。
它不像曾经一样年轻,但依旧用倔强的生机,给人类一席生存之地。
金一顺的脚步轻盈起来,眉目间洋溢着喜悦,或许是对即将见面的兄弟的喜悦,或许是对人类生存的喜悦。
关云深也忍不住笑了一声,把手藏进袖子里,跟着他往曙光里的城市走去。
这座城市慷慨得接纳任何走投无路的人,把他们即将悲剧的故事改写。
“诶,他也没说他住哪儿……”金一顺挠了挠头,不住往四周看,突然停下了脚步。
“哇——这小子——”他的眼睛突然像星星亮起来,他们的身侧是一堵墙,墙上贴着许多人的证件照。
金一顺兴致勃勃把那张照片指给关云深看,带着点有荣与焉的骄傲,“这我弟弟,他还上墙了,这什么墙啊?”
他抬眸,他的笑容彻底凝固。
照片里的青年却依旧腼腆的笑着,永远那么笑着。
烈士墙。
关云深垂下了眼睫。
金一顺抿紧嘴唇,眉头紧锁,不可置信得后退两步,可现实就是一面墙,一面无法被撼动的墙,无情得阻隔了生与死。
他的手指摸上了青年的脸,那证件照那么小,那么小,就比他的手指头大一点。
“金一鸣!小兔崽子你反了天了!”金一顺大吼起来,气急败坏,想把那张照片撕下来,好像撕下来,他就会回来。
“干什么呢!不能摸!”穿着制服的男人走过来,怒喝道。
那个原本轻盈的气球瞬间灌满了泪水,蹲在地上,开合着他的打火机,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嚎啕大哭,但眼泪还是不受控制溢了出来。
离别。
关云深第一次这么近得感受生死的离别,来自血脉相连的兄弟,他的眼眶忍不住湿润了。
“金一顺,为他骄傲吧。”他轻轻道。
金一顺抬起臃肿的手臂,挡住眼睛,发出沉闷而哽咽的回应。
“啊,你是金一鸣的哥哥吧,他留了东西给你。我们这边对烈士家属也有补偿的。”男人的脸色放缓了许多,温声道,“我带你去他的家。”
一个空荡荡,没有人的家,终于等到了亡者的家人。
关云深把随身的手帕塞进了金一顺的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回家,我到处转转。”
这种时候金一顺需要一个独处的空间。
金一顺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他们没说什么时候再见,在哪里见,这偌大的城市,可能再相逢只凭有缘。
“再见。”关云深笑着挥了挥手,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