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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转校生到
岁晚音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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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三十一日,榕城一中开学日。
上午第二节下课,高二(3)班门口突然安静——
“让一让,谢谢。”
女孩的声音像冰柠檬掉进温水,先凉后甜。
她抱着一摞比头还高的旧试卷,最上层是“转学证明”,白纸被汗微微浸湿,透出背面“岁晚音”三个字。
教室里,最后一排靠窗的少年正单膝蹲在地上,用圆规脚量桌子与墙的距离——十厘米,一分不多。
听见动静,他回头。
视线越过半空飞扬的粉笔灰,落在她鼻尖那颗细小的汗珠上。
顾予森脑海里蹦出的第一个词是:栀子。
因为那颗汗珠的形状,像他昨晚在操场边看见的花苞——青白、易碎、带香气。
试卷山失去支点,“哗啦”一声雪崩。
几十张空白竞赛卷散成河,把两人隔在教室对角。
岁晚音第一反应不是捡,而是蹲下去护住脚边那盆用矿泉水瓶剪成的栀子幼苗。
顾予森慢半拍,圆规还握在手里,人已经蹲下去替她拦试卷。
指尖碰到同一页,指尖又同时缩回。
试卷上黑体加粗:
【202X年全国高中物理预赛·压轴】
分值:50
他把卷子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如果可控,请把风的方向调到栀子一侧。”
岁晚音没看见,她正把栀子盆栽往讲台搬,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顾予森把那句话划掉,顺手把卷子折成飞机,飞进后排垃圾桶。
班主任老赵踩着预备铃进来,手里端一杯“菊花+枸杞”养生茶,杯壁印着:
“世界那么大,我想去泡茶。”
“同学们,介绍一下,岁晚音,原省城外国语年级前三,语文单科王,作文被《萌芽》退过三次——”
全班哄笑。
岁晚音垂眼,声音不高:“第四次过了。”
笑声戛然而止。
老赵很满意这种效果,清清嗓子:“根据帮扶政策,她需要一位‘稳定型’同桌。”
说到“稳定”时,他目光掠过倒数第二排正在拆圆规脚的少年。
“顾予森,你,挪回来,让新同学坐里面。”
少年没吭声,把刚量好的十厘米推回零。
金属桌脚与地面摩擦,发出短促的“滋——”
像把一条看不见的线,从“过去”拉回到“现在”。
座位表投屏。
蓝色Excel框里,A39:顾予森;A40:岁晚音。
老赵补充:“下周月考,班级均分要是掉,你俩一起写五千字检查,公开念。”
岁晚音点头,顾予森没抬头,只把刚合上的错题本推到桌子中间。
封面一行钢笔字:
【错题是风,答案才是栀子。】
岁晚音用余光读完,心想:原来大佬也中二。
她把自己的Moleskine插进桌斗,硬皮封面磕到一块松动的铁锈,发出轻响。
那一声“咔”,像暗号,像锁被打开。
上午第三节,物理随堂测。
卷子传下来,岁晚音才发现自己没带2B铅笔。
她正想用签字笔涂卡,一根削到0.5mm的铅笔被推到面前。
笔尾粘了一朵白色小纸花,正是栀子。
她偏头,少年左手撑着太阳穴,右手写题,速度像打印机。
阳光从窗外涌进来,他睫毛上沾了一点金色粉尘,随着呼吸轻轻颤。
岁晚音忽然想到方才那盆幼苗——如果它能结果,应该也是这种颤法。
测试结束,收卷。
顾予森把最后一道大题空着,监考老师路过,皱眉:“不会?”
少年淡声:“不想写。”
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岁晚音听见。
她低头看自己的卷子——倒数第二题,她写了三种解法,全划掉。
两人都没交答题卡,而是同时把卷子折成小方块,塞进桌斗。
那一瞬,岁晚音确定:
他和她一样,对“标准答案”过敏。
午休,食堂人潮汹涌。
岁晚音端着餐盘找不到位置,江以洵在篮球桌招手:“新同学,这边!”
她过去,发现空位对面正是顾予森。
餐盘里清一色绿:西兰花、秋葵、青苹果。
江以洵调侃:“森哥今天吃草?”
顾予森把一颗西兰花叉到对面:“补充维生素C,栀子移栽成活率低。”
岁晚音愣住——她没说过那盆是栀子。
江以洵笑得意味深长:“他生物竞赛的,闻味识花。”
岁晚音低头扒饭,耳尖微红。
下午第一节,语文。
老师让写“自我介绍”微作文,200字,10分钟。
岁晚音写完,把本子反扣,顾予森刚好看见最后一句:
“……如果可以,我想把名字里的‘晚’改成‘未’,因为天永远不会黑。”
十分钟后,老师抽人朗读。
抽到顾予森。
少年站起来,声音像冰镇苏打,气泡慢慢升腾:
“我叫顾予森,给予的予,森林的森。
我没什么爱好,除了——
把桌子往外挪十厘米。”
全班大笑,只有岁晚音没笑。
她听懂了他的暗号:
那十厘米,是留给她的“未”夜。
放学铃响,值日生轮岗。
岁晚音被分到擦黑板,她个子不够,踮脚,粉笔灰簌簌落在睫毛上。
背后伸来一只手,轻轻接过板擦。
顾予森手臂长,三下五除二擦到最顶格。
岁晚音回身,想说谢谢,却被灰呛得直咳。
少年腾出左手,在她背后拍了拍,动作生涩,像第一次解函数。
拍第三下时,他掌心触到她马尾下的发梢,指尖微蜷,迅速收回。
那一刻,教室的挂钟“咔哒”一声,指向18:00。
所有灯管同时熄灭——学校节能系统启动。
最后一缕自然光从窗口斜射,把两人影子投在黑板,重叠成一条不规则的椭圆。
像行星捕获卫星,无声,却尘埃落定。
夜色降临,岁晚音抱着栀子盆栽走出校门。
身后有人喊:“岁——”
她回头,顾予森站在校道水杉下,单手拎着那只被圆规戳出洞的帆布包。
“你——”他顿了顿,声音低到近乎自语,“明天记得带2B铅笔。”
岁晚音笑,眼睛弯成月牙:“你也记得写最后一题。”
少年点头,转身,背影被路灯拉得老长。
风掠过,水杉叶沙沙作响,像在说:欢迎光临,新的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