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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礼·问 第四章 ...


  •   雨不知何时停了。

      檐角的滴水声渐渐稀疏,最后只余下残存的雨水沿着瓦楞缓慢滑落,偶尔“嗒”地一声,坠入石缸。天井里那方青石水缸已蓄满了水,清澈的水面映着灰白的天光,还有一株垂下的芭蕉叶影——那叶子被雨水洗得透亮,绿得发沉,边缘还挂着水珠,风一过便摇摇曳曳地滚落,在水面漾开圈圈涟漪。

      暖阁内的空气变了。

      方才那股被雨意包裹的、微凉的湿润,渐渐被点心甜香与茶气暖热,生出一种柔软而松弛的氤氲。雕花槅扇窗半开着,雨后清新微凉的风穿进来,轻轻拂动绾卿颊边的碎发,也吹散了昨夜积在心头的几分滞闷。

      程觉非的目光落在食盒里。

      那些点心太精致了,精致得像是不该被吃掉的摆设。玫瑰酥的酥皮层层叠叠,薄如蝉翼,能看见里面暗红的玫瑰馅;松子枣泥拉糕通体澄黄透明,嵌着的松子仁颗颗饱满;薄荷绿豆糕翠绿欲滴,表面印着的“福”字笔画清晰,边角圆润。就连盛放它们的瓷碟,都是上好的甜白釉,釉色温润如玉,衬得点心愈发诱人。

      她看着,然后很轻地笑了笑。

      那笑意初现时极淡,只在唇角似有若无地微微一牵,仿佛严整冰面上掠过的一线初阳。它悄无声息地化开,从抿紧的唇线漫至眼角,终是将那双眼眸里惯常的清冽审视,晕染成了两泊温润的、属于人间的春水。面上所有因专注而近乎严苛的线条,便在这一漾之间,柔和了下来。

      “很漂亮。”她说,声音比刚才软和了些,“像艺术品。”

      绾卿的心轻轻一跳。

      她没料到对方会这样直白地夸赞,耳根那点刚褪下的热度又悄悄爬了上来。她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杏子黄杭绸上细细的缠枝纹,轻声说:“不过是家常手艺……程小姐若不嫌弃,尝一块吧。”

      话出口,才觉出这话里的笨拙。

      哪有这样劝客的?该让春晓布箸、斟茶,说些“粗陋点心不成敬意”的场面话才对。可那些被教养嬷嬷反复教导过的、严丝合缝的待客礼仪,此刻像被雨水泡软了的纸,黏在舌根,吐不出来。她只是凭着心底那点最本真的冲动——想让她尝尝,想让她知道,自己世界里也有能拿得出手的、美好的东西。

      程觉非没有推辞。

      她点点头,伸手从食盒第一层取了最边上那块薄荷绿豆糕。动作很自然,没有半分闺秀拈取点心时那种刻意的小心翼翼。她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尖泛着健康的淡粉色。拿起那块翠绿糕点时,绾卿看见她食指侧边有一道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旧疤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留下的。

      然后,她将糕点送入口中。

      绾卿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程觉非吃得很慢,细嚼慢咽,像是在品鉴什么重要的东西。她的侧脸线条在咀嚼时微微动了几下,下颌收紧又放松。片刻后,她抬起眼,对上绾卿紧张的目光,很认真地说:

      “很好吃。”

      不是客套的“不错”,不是敷衍的“尚可”,而是清晰的、肯定的“很好吃”。

      “薄荷的清凉恰到好处,绿豆沙磨得很细,没有颗粒感,甜度也合适。”她又补充道,语气是纯然的欣赏,“比上海那些西式糕点房里卖的,要清爽得多。”

      绾卿的心,像被温水轻轻包裹住了。

      那股暖意从心口蔓延开,流向四肢,连指尖都微微发热。她抿了抿唇,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词穷了。这些年来学的那些诗词歌赋、那些应对辞令,此刻竟找不到一句贴切的话,能回应这样简单又真诚的称赞。

      她只能抬起手,拿起紫砂小壶,往那两只莲子杯里斟茶。

      茶水是刚续的,还滚烫。碧螺春的叶子在水里舒展开,嫩绿的芽尖一根根竖着,茶汤清亮透绿,热气蒸腾起来,带着清新的豆香和淡淡的花果气。她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到程觉非面前:“这是今年的新茶……程小姐润润口。”

      程觉非接过茶杯,却没有立刻喝。

      她双手捧着那小小的莲子杯,指尖感受着紫砂壁传来的温热。杯身很薄,胎体细腻,造型圆润可爱,杯沿有一圈极细的描金边,在光线下闪着微芒。她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忽然轻声说:

      “这茶的香气……很像一种我小时候闻过的味道。”

      这话来得突然,声音又轻,几乎要被窗外芭蕉叶上滚落的水滴声淹没。

      绾卿怔了怔,抬眼看去。

      程觉非依然低着头,目光落在茶汤上,侧脸的线条在氤氲的热气里显得有些模糊。那句话像是不经意间漏出来的,说完她便抿紧了唇,不再往下说,只是静静地捧着茶杯,仿佛刚才那句提及“母亲”的话,只是绾卿的错觉。

      可暖阁里的气氛,却因这一句话,又变了。

      先前那种医患间的客气、主客间的礼数,像被这杯热茶融化了,渐渐沉淀下去,浮上来的是另一种更私密、更柔软的东西。两个人对坐着,中间隔着一方小几,几上是点心、茶具、药瓶,还有那盒未曾打开的巧克力。窗外是雨后湿漉漉的庭院,空气里混着茶香、甜香和草木清气。

      沉默蔓延着,却不尴尬。

      像是两股原本平行流淌的溪水,在这一方暖阁里短暂交汇,水波轻轻相触,试探着彼此的温度与流向。

      绾卿端起自己那杯茶,浅浅啜了一口。滚烫的茶汤滑过舌尖,带来微涩的回甘。她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身上细细的开片纹路,终于鼓起勇气,抬起眼,看向程觉非。

      “程小姐……”她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似乎与我见过的许多人都不同。”

      话一出口,她便有些后悔。

      太唐突了。她们才见过两次,一次是深夜诊病,一次是午后复诊。这样直白地评价对方“不同”,实在失礼。

      可话已出口,收不回了。

      她看着程觉非,心脏在胸腔里轻轻撞着,撞得耳膜嗡嗡作响。她看见程觉非抬起头,那双清冽的眼睛看向她,里面没有不悦,只有一丝淡淡的、类似讶异的神色。

      然后,程觉非又笑了。

      这次的笑容比刚才深了些,眼角细细的纹路舒展开,让整张脸都明亮起来。

      “哪里不同?”她问,语气里带着些微的好奇,像个孩子在听一个有趣的问题。

      绾卿被问住了。

      哪里不同?太多地方不同了。她的短发,她的白衫,她的皮箱,她的听诊器,她说话的方式,她走路的姿态,她看人的眼神……每一处都和绾卿所熟悉的世界格格不入。

      可这些具体的不同,此刻却凝结成一种更模糊、更强烈的感觉——一种“自由”的感觉。

      不是行动上的自由,而是一种精神上的、姿态上的自由。像一棵树,不必依附着谁生长,不必被修剪成固定的形状,只是按照自己的天性,笔直地、舒展地向着天空伸展枝叶。

      绾卿说不出口。

      那些感受太复杂,太汹涌,像一团乱丝缠在心头,理不出头绪。她垂下眼,指尖将袖口的缠枝纹捻得更紧,好半晌,才轻声换了个问题:

      “程小姐……在上海,都做些什么呢?”

      问完,她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了:“我……从未去过上海。”

      这话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渴望。渴望了解那个遥远的、据说光怪陆离的世界,渴望了解眼前这个从那个世界来的人,究竟过着怎样一种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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