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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新雨·糖 第三章 ...


  •   雨是从午时开始下的。

      不是夜里那种急雨,是春日里特有的、绵绵密密的细雨。雨丝细得几乎看不见,只在空中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罩着周府的亭台楼阁、粉墙黛瓦。檐角的滴水慢了下来,不再是夜里那急促的滴答声,而是每隔许久,才有一颗水珠凝聚成形,颤巍巍地坠下,在阶前的青石板上溅开一朵极小的水花。

      绾卿今日被移到了闺房外间的暖阁。

      暖阁不大,临着一方小小的天井,三面是雕花槅扇窗,此刻都半开着。雨水顺着瓦当淌下来,在天井那口青石水缸里敲出细碎而规律的声响,到成了这寂静午后唯一的伴奏。

      她披了件杏子黄的杭绸夹袄,斜倚在暖榻的引枕上。榻上铺着软和的锦褥,小几上摆着一套宜兴紫砂茶具——一把梨形小壶,两只莲子杯,旁边是个小小的锡罐,里头是今年新制的碧螺春。

      气色确是比前夜好了许多。

      苍白的脸上有了些血色,唇上那抹青紫也褪尽了,只余下淡淡的粉。长发松松绾了个髻,用一支素银簪子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颈侧,随着她偶尔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可她眉宇间那丝轻愁,却像是被这春雨浸透了,不仅没散,反而洇染得更开,更深。

      一本《唐诗三百首》摊在膝头,翻在杜甫《春望》那页。诗是千古好诗,句句沉郁,可此时字字都隔着一层,落不进心里。她目光游移,指尖无意识地卷着书页角,将那片受潮后变得绵软微凉的纸,卷起又舒开,舒开又卷起,像理不清的烦乱。

      暖阁的门开着,外头是道短短的游廊,连着去往后宅主院的月洞门。雨丝斜斜地飘进来,在廊下的青石板上洇开深色的湿痕。丫鬟春晓立在门边,手里拿着块干布,随时准备擦拭可能飘进来的雨星子。

      “什么时辰了?”绾卿轻声问。

      春晓回头看了看屋角的座钟:“未时三刻了,小姐。”

      未时三刻。

      跟昨日约定的“午后”已将近尾声,距下一个时辰(申时),只剩下一刻钟了。

      绾卿“嗯”了一声,目光又落回书页上。可那目光是虚的,焦点并未落在字上,而是透过纸页,不知望向了何处。

      雨声淅沥。

      天井里那株晚梅,昨夜被急雨打落了不少花瓣,此刻残红零落,混在湿漉漉的苔藓上,像是谁不经意间洒落的胭脂。空气里满是雨水洗刷过的清新,混着泥土和草木萌发的味道,本该让人心旷神怡的。

      可绾卿只觉得胸口那熟悉的滞闷感,又隐隐约约地泛了上来。

      不是痛,是闷。像是有团湿棉花堵在心口,呼吸总是不畅,总要很刻意地、很深地吸一口气,才能感觉到空气确实进了肺里。她放下书,抬手轻轻按了按胸口,指尖隔着衣料,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一些,但还算规律。

      不知今日,那个人会不会来?

      昨日那场仓促的夜诊,像是一场恍惚的梦。梦里有冰凉的金属触感,有低沉平稳的声音,有那股陌生而洁净的药水味,还有……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很静,很专注,看着她的时候,不像是在看一个病人,倒像是在看一株被风雨打折了枝条的、名贵的兰草——她的目光里没有惋惜的叹息,只有冷静的审度,仿佛在仔细思量,该如何扶正,才能让它重新顺着自己的筋骨挺立、生发。

      那种感觉很奇怪。

      从小到大,她见过太多眼神——父亲威严的、母亲慈爱中带着忧心的、弟弟关切的、丫鬟们小心翼翼的、来客们礼貌而疏离的……可从未有人用那样的眼神看过她。

      不带评判,不带怜悯,只是平静地、专业地,看着“她”这个人本身。

      “小姐,”春晓忽然出声,声音里带着一丝雀跃,“来了!”

      绾卿抬起头。

      游廊那头,月洞门下,出现了一个身影。

      深蓝色的旗袍,外罩那件白色斜襟长衫,手里依然提着那只棕褐色皮箱。雨丝飘在她肩头,白色袍角的下摆洇开了一圈深色的湿痕。她走得不快,步子依然平稳,鞋跟落在湿润的青石板上,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声响。

      走到廊下,她停下脚步,将皮箱放在干燥处,然后抬手拍了拍肩上的水汽。动作很自然,没有半点闺阁女子被雨淋湿后的慌乱或娇气。

      春晓已经迎了上去:“程小姐来了,快请进,仔细淋了雨。”

      “不妨事。”程觉非应了一声,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清凌凌的。

      她弯腰提起皮箱,走进暖阁。

      阁内光线柔和,因着雨天,更显得氤氲。程觉非的目光先在室内扫了一圈——暖榻,小几,茶具,书卷,还有榻上那个披着杏子黄夹袄的少女。然后,她微微颔首:“周小姐。”

      “程小姐。”绾卿坐直了些,轻声回应。

      四目相对。

      白日的天光比夜里的烛火更澄明,足以让绾卿将眼前的人看得更真切。程觉非今日未戴帽子,一头乌黑短发在耳下剪得整整齐齐,发尾利落,衬得颈项线条愈发清晰。额前没有留刘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眉眼确实是清冽的,鼻梁挺直,唇色很淡,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整个人像是用简练的线条勾勒出来的,没有多余的修饰,却自有一种干净利落的气质。

      最重要的是,她身上没有那种闺阁女子常有的、被层层规矩束缚出的拘谨。她的站姿,她的眼神,她周身散发出的气息,都是舒展的,坦然的。

      “感觉如何?”程觉非在春晓搬来的绣墩上坐下,将皮箱放在脚边,开口问道,语气是纯然的医者口吻。

      “好些了,”绾卿如实回答,“夜里睡得安稳些,只是晨起时仍有些胸闷,呼吸不太畅快。”

      程觉非点点头:“夜里可还心悸?”

      “未曾。”

      “饮食呢?”

      “用了半碗粳米粥,几片酱瓜。”

      一问一答,简洁而有序。程觉非问得仔细,绾卿答得认真。暖阁里只有两人的声音,和窗外绵密的雨声交织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问诊完毕,程觉非打开皮箱,取出听诊器。

      昨夜的记忆瞬间涌回。绾卿指尖微微蜷了蜷,耳根有些发烫。可当那冰凉的金属听头再次贴上胸口时,她却没有昨夜那般剧烈的反应了。只是身体依然绷紧了些,呼吸也下意识地屏住了。

      “放松,”程觉非的声音透过橡胶管传来,显得有些闷,却依然平稳,“正常呼吸就好。”

      绾卿试着照做。

      这一次,她有余裕去感受更多细节。程觉非的手指很稳,按着听诊器的力道适中,既不会让她觉得压迫,又能确保听头贴紧。她的侧脸线条清晰,下颌微微收紧,睫毛很长,垂下时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她在听,听得很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心跳的声音。

      片刻后,程觉非收回了听诊器。

      “心音比昨夜平稳许多,杂音也少了,”她一边整理器械,一边说,“只是仍有轻微的心律不齐,需要继续调养。”

      她从皮箱里又取出那个熟悉的棕色小玻璃瓶,轻轻放在小几上:“安神药水,睡前服用,剂量同昨日。”

      然后,她的手顿了顿。

      接着,拿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东西。

      那是一个扁平的铁盒,约莫掌心大小。铁盒是彩色的,印着繁复的西洋图案——深棕色的底色上,描着金色的藤蔓与花卉,中间是几个弯弯曲曲的洋文字母,拼成一个绾卿从未见过的词。盒子边缘已经有些磨损,露出底下银白色的金属本色,显然是经常被拿出来,又小心收好的。

      程觉非将铁盒轻轻推到绾卿面前。

      “这个,”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语气里那层纯然的专业感淡去,多了丝不易察觉别样的意味,“是巧克力。上海带来的。”

      绾卿怔住了。

      她看看那铁盒,又看看程觉非。程觉非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比刚才柔和了一分,正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

      “巧克力……”绾卿轻声重复这个陌生的词,舌尖卷起奇异的音节。

      “嗯,西洋的糖果,”程觉非解释道,手指在铁盒边缘轻轻一点,“用可可豆做的,味道很甜。甜味……”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或许能让你感觉好些。”

      说完这句,她便不再多言,只是将视线移开,开始整理皮箱里的其他物件,动作从容自然,仿佛刚才送出的不是一件稀罕的舶来品,而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东西。

      绾卿伸出指尖,触到那铁盒。金属表面微凉,彩绘的图案在指腹下有着细微的凸起。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

      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八枚深褐色的方块,每一枚都用锡纸独立包裹着,在室内柔和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股奇特而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不是花香,不是果香,而是一种厚重的、醇厚的、带着些许苦意的甜香,是她从未闻过的味道。

      西洋的糖果。

      甜味或许能让你感觉好些。

      绾卿抬起头,看向正在低头整理药箱的程觉非。白色袍袖卷起一截,露出一段纤细而结实的小臂,手腕骨节分明。她整理东西的动作很利落,每一样器械归位都有固定的位置,毫不拖沓。

      这个人,和这周府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母亲会为她忧心,会为她流泪,会想尽办法让她吃好穿好,可那些关切里总带着“你要听话”“你要顾全大局”的潜台词。父亲会请最好的郎中,会买最贵的药材,可那关切更像是履行一种责任,确保周家的大小姐不出差池。

      就连绾华,她的亲弟弟,那份关心也是直白的、热烈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莽撞,恨不得立刻把她从这病榻上拉起来,却未必懂得她心底那层层叠叠的、无法言说的郁结。

      可眼前这个人……

      她专业、冷静、疏离,说的每句话都像是经过精确衡量。可就在这层专业的外壳下,就在那句平淡无奇的“甜味或许能让你感觉好些”里,绾卿却捕捉到了一丝别的东西。

      那是一份,超越了医者职责的,细致的体察。

      她不仅看见了“病”,还看见了“病人”。看见了这病背后的情绪,看见了这苍白脸色底下可能需要的、一点微不足道的慰藉。

      这份体察如此不动声色,如此轻描淡写,却比任何轰轰烈烈的关怀,都更直接地抵达了绾卿心底最荒凉的那个角落。

      她心底那片由恐惧、无奈和孤独层层糊裱而成的、密不透风的纸墙,仿佛被这陌生的甜味,和这人平静的眼神,轻轻润开了一角。

      有光,混着那丝陌生的甜,悄然渗了进来。

      暖阁里静了片刻。

      只有雨声,和程觉非整理器械时偶尔发出的轻微碰撞声。

      绾卿合上了铁盒盖子,将那奇异的甜香关在里面。她抬起头,看向侍立在一旁的春晓,声音轻柔却清晰:

      “春晓,把食盒拿来。”

      春晓应了一声,转身从旁边的多宝架上取下一个黑漆描金的食盒,约莫一尺见方,提过来放在小几上。

      绾卿亲手打开食盒的盖子。

      里面分了三层。第一层是四样精巧的苏式茶点:玫瑰酥,松子枣泥拉糕,薄荷绿豆糕,还有一小碟糖渍金橘。第二层是几样蜜饯:杏脯,桃干,陈皮梅。最底下是一小罐用青瓷盅装着的冰糖燕窝,还微微冒着热气。

      点心都做得极精致,玫瑰酥层层起酥,形如绽放的花朵;拉糕晶莹剔透,能看见里面嵌着的松子仁;绿豆糕翠绿可爱,印着“福”字花纹。香气混合着飘散出来,甜润而不腻,是绾卿熟悉了十七年的、属于江南闺阁的味道。

      她抬起眼,看向程觉非,耳根微微有些泛红,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

      “程小姐辛苦了。这是家里厨子做的点心,苏州寻常口味,若不嫌弃……请用一些。”

      话语里带着试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是她这些年来,第一次主动向一个“外人”示好。不是出于礼节,不是迫于规矩,而是发自内心的,想要将属于自己世界里的一点甜,分享给这个给她带来一丝不一样甜味的人。

      程觉非整理皮箱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看着食盒里那些精致得如同艺术品的点心,又抬眼看向绾卿。少女的脸颊因为那丝羞怯而染上淡淡的粉,眼神却清澈而诚恳,像春日初融的溪水,小心翼翼地流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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