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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诊·遇 第二章 ...


  •   约莫一炷香后。

      周府侧门的门轴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守门的老仆提着灯笼,将两个人影让了进来。走在前头的是绾华,少年步履匆匆,额角已见了汗。跟在他身后的,却是个令人意外的身影——

      是个女子。

      她约莫二十出头年纪,穿着一件深蓝色素面旗袍,料子是寻常的棉布,款式极简洁,窄袖,立领,下摆过膝,只在襟前用同色丝线绣了极细的缠枝纹。外头罩着件白色斜襟长衫,料子挺括,在灯笼昏黄的光晕下泛着棉麻特有的哑光。她手里提着只棕褐色皮箱,箱子不大,却显得沉甸甸的,提手处皮面已被磨得光滑。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神情。

      夜半出诊,入的是苏州城里有名的世家大宅,见的又是突发急症的小姐,寻常郎中脸上多少会带些凝重或惶急。可她不是。她眉眼清冽,鼻梁挺直,唇线抿成一道平直的线,眼神沉静得像秋日深潭,不见波澜。步子不疾不徐,跟在绾华身后半步的距离,白色袍角在夜风里微微拂动,与周遭慌乱未定的气氛格格不入。

      “程小姐,这边请。”绾华低声引路,穿过月洞门,绕过回廊。

      被称作程小姐的女子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廊下的灯笼已经全都点起来了,沿着游廊一路延伸进后宅深处,在雨后潮湿的石板路上投下串串摇曳的光晕。值夜的婆子丫鬟们屏息垂首立在两旁,目光却忍不住偷偷打量这位从未见过的女医生——她们见过陈郎中那样须发花白的老先生,见过摇铃走方的江湖郎中,却从未见过这样年轻、这样打扮、又是女子的医生。

      闺房的门虚掩着。

      绾华在门前停了脚步,转身看向程医生,声音压得更低:“家姐病势来得急,方才险些昏厥过去,此刻虽缓过来些,仍是气息微弱。程小姐,一切有劳了。”

      “我会尽力。”程觉非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她推门而入。

      房间里烛光通明。

      三支新换的红烛在白铜烛台上燃得正旺,将整个内室照得亮堂堂的。可这光亮却驱不散那股沉郁的气息——药汁泼洒后的苦涩味还未散尽,混着沉水香的余韵,还有女子病中身上散发出的、微甜的汗味,在密闭的空间里发酵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

      周夫人仍坐在榻边,握着女儿的手。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进来的女子身上时,明显地怔了怔。

      “母亲,这位就是程小姐。”绾华连忙介绍。

      程觉非微微欠身:“周夫人。家父是程沅医生,我随父学医。今夜由我代为诊视。”

      她的礼节很简洁,不似寻常医家那般躬身作揖,也不似闺秀那般敛衽万福,只是那么轻轻一欠身,目光平视,姿态从容得不卑不亢。

      周夫人这才回过神来,忙起身道:“程小姐深夜劳步,实在感激。小女她……”话到此处,声音又哽住了,只侧身让开榻前的位置。

      程觉非走近床榻。

      她的目光先落在榻上的人身上——少女蜷在锦被里,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长发散在枕上,如泼墨般晕开。眼睛闭着,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深深的阴影,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唇色淡得几乎与脸色融为一体,只有唇角那抹青紫,显露出病势的凶险。

      然后,她的目光扫过房间。

      掠过梳妆台上那面黄铜镜,掠过地上还未清理干净的碎瓷片和药渍,掠过博山炉中袅袅将尽的青烟,最后,停留在榻尾那架湘妃竹立架上——

      那件嫁衣。

      正红的苏缎在烛光下流淌着暗沉的光泽,金线绣的百子千孙纹在光影变幻中时隐时现,珊瑚珠缀成的凤凰眼睛幽幽地亮着,像是在寂静中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程觉非的目光在那件嫁衣上停留了一瞬。

      很短的一瞬,短到几乎无人察觉。然后她收回视线,将手中的皮箱放在脚踏旁,打开搭扣。

      皮箱里的物件展露出来——整齐,洁净,井井有条。几支玻璃针剂用绒布裹着,一排贴着洋文标签的棕色玻璃瓶,一卷雪白的纱布,几件银光闪闪的器械,还有一副听诊器,橡胶管盘得整整齐齐,金属听头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周夫人看着这些从未见过的物件,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程觉非却已转过身,在床沿坐下。

      她的动作很轻,床榻几乎没有下陷。她看着榻上的人,轻声开口,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周小姐,若有冒犯,还请见谅。”

      绾卿其实没有完全昏迷。

      她一直浮沉在半梦半醒之间,像溺水的人时而沉入黑暗,时而又被胸口的痛楚拽回现实。耳边那些嘈杂的人声时远时近,母亲的啜泣,弟弟的脚步声,丫鬟的低语……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传来,模糊而不真切。

      直到这个声音响起。

      不同于她听惯了的吴侬软语,这个声音更低,更稳,吐字清晰,每个字都像经过仔细斟酌后才缓缓道出。它穿透了那层棉花,直直地抵达她耳中。

      然后,她感觉到有人靠近。

      不是母亲身上那种熟悉的、温暖的脂粉香,也不是丫鬟们从后厨或市集回来,衣襟上沾染的、那股淡淡的油烟与街市尘土混杂的生活气味。而是一种陌生的、清冽的气息——像是雨后青石板路的味道,又像是阳光晒过的棉布,还混着一丝极淡的、她从未闻过的药水味,不苦,反而有些刺鼻的洁净感。

      她艰难地掀起眼帘。

      视线还很模糊,只能看见一个朦胧的轮廓。深蓝色的衣衫,白色的外袍,还有一张脸——离得很近,却又像是隔着一层水雾,看不真切。只隐约觉得那眉眼很干净,眼神很专注,正静静地看着她。

      “周小姐,失礼了。”

      那个声音又响起了,近在咫尺。

      然后,绾卿感觉到胸口一凉。

      是金属的触感,冰凉的,圆润的,透过薄薄的寝衣布料贴上了她的肌肤。她浑身猛地一颤,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起来,想要推开这陌生的触碰——从小到大,除了母亲和贴身丫鬟,从未有人这样近地接触过她的身体,更何况是这样冰凉的、属于异物的触碰。

      “别怕。”

      那个声音又响起了,依然低沉,依然稳定,甚至比刚才更温和了些。

      “心跳得快些也好,”程觉非说着,手指稳稳地按着听诊器的听头,目光却落在绾卿脸上,看着她苍白的脸颊上浮起的一丝不正常的潮红,“这样我听得更真切。”

      绾卿僵住了。

      她感觉到那只按着听诊器的手,指尖有些凉,却异常稳定。那稳定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竟奇异地安抚了她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

      她不敢动,只能屏住呼吸,任由那冰凉的金属贴在自己胸口。

      房间里静极了。

      只有自鸣钟在墙角发出规律的滴答声,一声,又一声,像是丈量着这漫长的时刻。烛火偶尔噼啪轻响,爆出一星火花。窗外又飘起了细雨,沙沙地打在芭蕉叶上,更衬得室内一片死寂。

      绾卿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隔着那金属的听头,那心跳声被放大了,怦,怦,怦——急促,慌乱,像是被困在笼中的雀鸟,拼命地撞击着胸腔,想要挣脱出去。她羞得耳根发烫,却又在心底生出一种奇异的、从未有过的感觉。

      这个人,在听她的心跳。

      不是在诊脉,不是在看舌苔,不是在问那些“是否胸闷”“是否气短”的泛泛之谈。而是真真切切地,用这样奇特的方式,在听她身体里最隐秘的声音。

      那声音里有什么呢?

      有恐惧吗?有抗拒吗?有那些日日夜夜堆积起来的、无处诉说的郁结吗?有对那件嫁衣的畏惧吗?有对三日后的那个日子的绝望吗?

      她不知道。

      可就在这一刻,在这冰凉的金属听头下,在这陌生而专注的凝视中,绾卿忽然觉得,自己那些惊涛骇浪般的心事,那些从未对人言说的秘密,仿佛都被听去了。

      被这个人,用这样一种沉默的、专业的方式,轻轻地、认真地听去了。

      程觉非保持着那个姿势,听了很久。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眼神专注得像是要将那心跳声的每一个细微变化都刻进心里。左手手指轻轻搭在绾卿腕间——那是中医诊脉的位置,可她的手指并不像寻常郎中那样虚虚悬着,而是实实地按下去,感受着脉搏的力道、频率、节律。

      中西合参。

      这是她在美国的医学院学医时,一位华裔教授教给她的。那位教授说,医道无分中西,能治病救人便是良法。听诊器能听见心音里的杂音,诊脉能感知气血的盈亏,二者结合,方能窥见病情的全貌。

      此刻,她听见的心跳急促而不齐,时快时慢,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攥住了,挣扎着想要逃脱。脉象弦细而数,如按琴弦,指尖能感受到那股紧绷的、几乎要断裂的力量。

      肝气郁结,心脉失养。

      她在心里默默下了判断。可这结论太笼统了,像陈郎中那样的老大夫也能得出。她要找的是更深层的东西——是什么让一个养在深闺、玉体违和的世家小姐,肝气郁结到如此地步?是什么让她的心脉,虚弱到连维持正常跳动都如此艰难?

      她的目光又一次扫过房间。

      掠过那面黄铜镜——镜面擦得极亮,可此刻映出的只有跳动的烛火,没有少女梳妆的身影。

      掠过地上那片碎瓷——青瓷的碎片边缘锋利,药汁泼洒的痕迹像一幅抽象的画,凝固着某个瞬间的失控。

      最后,又一次,落在那件嫁衣上。

      凤凰的眼睛在烛光下幽幽地亮着。

      程觉非收回了听诊器。

      金属听头离开肌肤的瞬间,绾卿轻轻地、几乎不可闻地舒了口气。那口气很短,很轻,却像一根极细的针,刺进程觉非的耳中。

      她抬眼,对上绾卿的视线。

      少女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看着她。那双眼眸很黑,很深,像两潭幽静的秋水,此刻映着烛火的光,泛着湿润的、脆弱的光泽。里头没有好奇,没有探究,只有一种近乎茫然的平静,还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四目相对。

      只有短短一瞬。

      程觉非先移开了视线。她将听诊器仔细收好,又从皮箱里取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淡黄色的液体。她拔开软木塞,用一支玻璃滴管吸出少许,滴进一个瓷勺里。

      “周小姐,请张嘴。”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动作却放得极轻。一只手托住绾卿的后颈,另一只手将瓷勺递到她唇边。

      绾卿顺从地张开了嘴。

      液体入口,微苦,微涩,还带着一丝奇异的甜。顺着喉咙滑下去,很快,一股温热的暖意从胃里扩散开,沿着四肢百骸蔓延,将那冰冷的、僵硬的痛楚一点点化开。

      呼吸,似乎顺畅了些。

      程觉非站起身,转向一直守在旁边的周夫人。

      “夫人不必过虑,”她开口,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小姐的病,西医称作‘神经性心悸’,中医说是‘心脉郁结,兼有虚弱’。病根在情绪,不在脏腑。方才用了些温和的安神药水,暂时能缓解症状。”

      周夫人闻言,眼圈又红了:“情绪?卿儿她素来温顺,从不见她有什么大悲大喜,怎么就会……”

      话到此处,却顿住了。

      她忽然想起这半年来,每次提起陈家亲事时,女儿那总是垂着的眼,那轻声的“但凭父母做主”,那日渐苍白的脸色,还有那越来越频繁的“心口闷”。

      真的是……温顺吗?

      还是说,那温顺底下,藏着别的东西?

      程觉非没有接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周夫人,看着这位母亲脸上复杂的表情——有关切,有忧惧,还有一丝隐约的、不愿深究的回避。

      “眼下最要紧的,是让小姐好生休养,”她继续说,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感,“情绪要稳,环境要静,切莫再受刺激。我备的这些药水,一日三次,饭后服用,可助安神定悸。”

      她从皮箱里取出三个棕色小瓶,瓶身上贴着用钢笔写的标签,字迹清峻工整:“这是三日的量。若方便——”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周夫人:“我明日午后再来复诊。届时可根据小姐恢复的情形,调整用药方案。”

      周夫人果然没有反对。

      她看着榻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的女儿,又看看眼前这位虽然年轻、却举止从容、言谈有度的女医生,终于点了点头:“那……就有劳程小姐了。诊金方面——”

      “诊金不急,”程觉非打断她,合上皮箱的搭扣,“等小姐好些再说。”

      她提起皮箱,又看了一眼榻上的人。

      绾卿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绵长,像是睡着了。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抹不正常的潮红褪去了,只剩下瓷器般细腻的苍白。只是眉头还微微蹙着,像是在梦中仍不得安宁。

      程觉非收回目光,朝周夫人微微颔首:“夜深了,夫人也请早些歇息。我明日午后准时到访。”

      “绾华,送送程小姐。”周夫人连忙道。

      “是。”

      少年应声,引着程觉非出了闺房。

      门轻轻合上,将一室烛光与那件沉默的嫁衣关在了里面。

      廊下的雨又大了些。

      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灯笼的光在雨幕中晕染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走到月洞门处,程觉非停下了脚步。

      “周少爷请留步,”她转身看向绾华,“夜里雨凉,不必远送。”

      绾华却摇了摇头,少年人的眼睛里闪着诚恳的光:“程小姐今夜能来,已是解了燃眉之急。家姐这病……还请程小姐多费心。”

      程觉非看着他,忽然问:“令姐这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绾华怔了怔,随即压低声音:“约莫是去年冬天,父亲第一次提起陈家的亲事。起初只是偶尔胸闷,后来越发频繁,近两个月,几乎每隔七八日便要发作一次。”

      “陈家亲事……”程觉非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是,”绾华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混杂着困惑与不平的情绪,“陈家那位少爷……我见过几次,性子傲得很,言语间总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家姐自幼读书习字,琴棋书画都通,若是嫁过去……”

      话没有说完。

      可那未尽之意,在雨声中清晰得刺耳。

      程觉非沉默了片刻。

      雨丝飘到她白色的袍角上,洇开深色的湿痕。她抬起头,看向廊外沉沉的夜空,今夜无星无月,只有厚重的云层低低压着,像是随时会再下一场大雨。

      “我知道了,”她最后说,声音依然平静,“明日我会再来。”

      她提起皮箱,转身走入雨幕。

      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曲折的回廊尽头,脚步声被淅沥的雨声吞没,仿佛从未出现过。

      绾华站在原地,看着那身影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雨越下越大了。

      打在瓦当上,打在芭蕉上,打在庭院里那池春水上,哗哗作响,像是要将这深宅里所有的秘密都冲刷干净。

      可有些东西,是雨水洗不掉的。

      比如那件嫁衣的红。

      比如那心跳声里的挣扎。

      比如这个雨夜,两个素昧平生的女子,那短暂而沉默的相遇。

      闺房内,自鸣钟敲响了子时三刻。

      铛——铛——铛——

      声音沉郁,绵长,在寂静的深夜里回荡。它不像任何一种闺阁里能听见的响动——不是琴弦,不是玉佩,不是更漏。它太沉了,沉得像从地底传来,又带着铁的冰冷,一寸寸碾过黑暗,仿佛要把这沉重的夜幕,犁开一道口子。

      而榻上,绾卿在药力的作用下,终于沉入了真正的睡眠。

      只是梦中,她又一次看见了那抹红色。

      这一次,那红色没有化作火焰,没有化作鲜血,而是变成了一只鸟——一只金色的、眼睛用珊瑚珠缀成的凤凰,展开璀璨的羽翼,朝她飞来。

      她站在原地,没有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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