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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流云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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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云澜的目光,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月光投进去,都泛不起一丝暖意。他不再掩饰那份探究与灼热,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等着我的回答。
敞轩里檀香与酒气氤氲,我却觉得呼吸都带着冰碴子。他提到了“不烬”,提到了凌渊,甚至暗示栖霞山内也有人觊觎。这不是试探,这是摊牌,是逼我在他的地盘上,给出一个交代。
手心沁出薄汗,黏腻地贴在冰凉的玉杯上。我垂下眼,盯着杯中碧色荡漾的酒液,那里面映出自己微乱的眼睫和紧抿的唇。
不能说。
可怎么答?矢口否认?他显然不信,且会视我为冥顽不灵,下一步恐怕就不是这般“温和”的询问了。半真半假地搪塞?以他的心智,恐怕更难蒙混过关。
电光石火间,我脑中念头飞转。紫漪的话,林素心的担忧,药圃的暗算,选拔的“破例”……楚云澜所做的一切,似乎都在将我往某个方向推。他在观察,在刺激,在……等待什么?
或许,他想要的,未必是“答案”本身,而是我的“反应”?
我缓缓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换上几分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惊疑,还有一丝被戳破隐秘的慌乱与倔强。
“楚师兄……你、你在说什么?什么‘不烬’?什么本源之火?”我声音微颤,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我这点微末道行,火灵是比旁人活跃些,可哪敢与那些传说中的神物扯上关系?凌渊前辈救我性命,引我入山,不过是可怜我孤苦,哪里会有什么图谋?”
我将自己摆在“懵懂无知”、“侥幸得遇贵人”的位置上,咬死了对烬火的来历一无所知。同时,抬出凌渊的名头,暗示我与他的关系仅是“救助”,而非更深层次的“托付”。
楚云澜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深潭般的眸子却似有微光流转,像在掂量我话里真伪。
“师妹何必自谦。”他声音缓和了些,重新坐回我对面,又恢复了那副温润模样,仿佛刚才的逼问只是我的错觉,“凌师叔何等人物,眼界高绝,若非师妹确有非凡之处,他又岂会轻易将‘律令’相赠,托付于栖霞山?”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玉杯边缘,语气带上几分循循善诱:“师妹,修行之路,艰险莫测。你身怀异禀,是机缘,也是劫数。若无明师指引,同道扶持,只怕难逃宵小觊觎,甚至……为这身天赋所累,反遭其害。”
他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意味:“柳家不过跳梁小丑,真正麻烦的,是那些隐在暗处、手段通天的人物。栖霞山虽大,却也未必能时时护你周全。师妹,你当真以为,仅凭紫漪师妹的严苛教导,凭丹霞峰那一隅之地,便能高枕无忧,安然成长么?”
这话语如毒蛇吐信,一点点噬咬着我的心防。他在暗示栖霞山内部的不安稳,暗示紫漪和丹霞峰的“不足”,更暗示我孤身一人的危险处境。
他想做什么?
我握紧了袖中的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刺痛,让我保持清醒。
“楚师兄言重了。”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山主仁慈,紫漪师姐尽责,丹霞峰众位师兄师姐也待我甚好。白烬能有今日栖身之所,已是感激不尽,不敢再有他想。至于未来如何……”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但凭己身努力,但凭宗门栽培,但凭……天意。”
我把皮球踢了回去,重申了对栖霞山和紫漪的信任,也摆出了“听天由命”、“顺其自然”的姿态。你想替我“操心”?谢谢,不用。
楚云澜眼中那点温和的笑意,终于淡了下去。他静静看了我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似乎带着无尽的惋惜,又有点别的什么。
“师妹心性坚韧,倒是难得。”他重新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月色,“只是,有时候太过固执,未必是好事。”
他不再提“不烬”,也不再逼问。端起酒杯,自顾自饮了一口,神色恢复了之前的从容淡泊,仿佛刚才那番暗流涌动的对话从未发生。
“这流霞酿,凉了滋味便差了。”他示意了一下我面前的酒杯,“师妹不尝,真是可惜。”
我心中警惕不减,依旧没有碰那杯酒。“白烬实在不善此道,怕辜负了师兄美意。”
“也罢。”楚云澜也不勉强,放下酒杯,闲聊般问道,“听闻师妹在修习《离火清心咒》?此法门最重心境锤炼,于控火一道亦有奇效。师妹进展如何?”
话题陡然转到功法上,我虽不明其意,但也乐得顺着说。“刚触及第二层‘炼心篇’,只觉晦涩艰难,尚未摸到门径。”
“哦?炼心篇?”楚云澜似乎来了兴趣,“这一层讲究以心念引动火意,淬炼神魂,确实不易。我当年修习时,也曾困顿良久。后来于一处上古残卷中,偶见一段关于‘心火交融、意动焰随’的注解,方才豁然开朗。”
他娓娓道来,竟真的开始讲解《离火清心咒》第二层的一些关窍心得,引经据典,深入浅出,许多见解连紫漪都不曾提过,令我耳目一新,不知不觉竟听入了神。
他讲得投入,我听得专注,敞轩内的气氛竟奇异地缓和下来,似乎真的只是一场寻常的同门论道。
然而,就在我心神微微松懈,下意识地随着他的讲解,尝试在体内模拟那“心火交融”的意韵时——
异变陡生!
胸口那簇一直安分蛰伏的烬火,毫无征兆地,猛地一跳!
不是之前那种应激式的暴怒反噬,而是一种……诡异的“共鸣”?仿佛被某种外来的、同源却又带着异样牵引力的“火意”所引动,变得蠢蠢欲动!
与此同时,我对面,楚云澜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暗金色的流光!他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似乎也加深了那么一瞬。
是他在搞鬼!他在用某种秘法,引动我的烬火!
我悚然一惊,立刻强行切断心神感应,将几乎要脱离掌控的烬火狠狠压制回去!《离火清心咒》宁神篇疯狂运转,强行抚平心绪的激荡。
楚云澜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抵抗,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那暗金流光便悄然隐去。他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我的错觉。
“看来师妹对此道感悟颇深,一点即通。”他语气带着赞许,“假以时日,必能在此咒上登堂入室。”
我后背已惊出一层冷汗,心中又惊又怒。他果然没安好心!什么赏月论道,都是幌子!他真正的目的,是想用这种隐秘的方式,进一步刺激、观察,甚至可能想尝试“引导”或“沟通”我的烬火!刚才那番功法讲解,只怕也是精心设计,里面掺杂了能引动特定火灵感应的秘法口诀!
好险!若非我对烬火的掌控力经过数次波折后大大增强,又时刻保持警惕,刚才恐怕真要着了他的道!一旦烬火被彻底引动,在他这布满阵法的流云涧里,后果不堪设想!
“楚师兄见解高妙,白烬受益匪浅。”我强压下怒火和惊悸,声音尽量平稳,“只是忽然想起,紫漪师姐嘱咐我今夜还需完成一份药性辨析的功课,时辰不早,不敢再叨扰师兄清静。”
我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多待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楚云澜闻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原来如此。倒是我不察,耽误师妹功课了。”他站起身,一派光风霁月,“清歌,送送白师妹。”
沈清歌应声上前,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笑容:“白师妹,请。”
我起身,对楚云澜行了一礼:“多谢师兄款待,白烬告辞。”
转身走向敞轩外,脚步不急不缓,背脊却挺得笔直。我能感觉到,楚云澜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背上,带着探究,带着一丝未得逞的玩味,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直到走出流云涧院门,踏上来时的青石小径,身后那如芒在背的感觉才渐渐消散。
夜风拂面,带着深涧水汽的寒凉,让我打了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月色依旧皎洁,流云涧的景致也依旧清幽如画。
我回头望了一眼隐在夜色与雾霭中的院落轮廓,心头的寒意比这山风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