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记忆迷宫 她的脑海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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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川看向怀里的检索册，册子上字迹清晰，与此同时，她发现自己捧着厚厚书册的手居然变得很小，再度查看自己的身量，她好像变回了刚进纳川阁没多久的年岁。那时师尊为免她提起旧时的名字再度伤心，便重新给她取名为百川，她念在嘴里感觉既新鲜又好听，成天就喜欢把这个新名字挂在嘴上。
她成日里不爱说话，总有纳川书院的弟子看她眼神木楞，嘴里只会反复念叨自己的新名字，担心是遭受重创后变成了个傻的，堂堂纳川阁首座师尊收的关门弟子神智有损，这说出去对虚谷师尊和纳川阁都不好听。
唯独师尊信她神智正常，他收的小弟子不仅神智不俗，还是个心地最为良善的小女娃。有师尊亲自护着，后来纳川书院的弟子们再也没说过她什么，即便再有背后说她坏话的，也被各宗的师尊师者们以抄书严惩了。
为让她尽快适应书院里的生活，师尊日日带着她在纳川阁溜达，一一为她介绍每一层的典籍，师尊教她如何在浩瀚典籍中找到自己想要的书，指导她这些书的排列方式。
师尊告诉她，他对纳川阁已经熟悉到甚至闭着眼睛都知道书架以及架上典籍的排列顺序。师尊说，如果她在这里待久了，也能做到这一点。
师尊闭上眼，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额角，说这里也有一个纳川阁，后来，这个动作也成了她常常喜欢用的。
百川，你的名字就从纳川而来，所以你要对纳川熟悉到像对自己那样熟悉。
百川，想不想师尊教你关于记忆的秘诀呀？
百川，其实记忆虽然意味着时间，但有时候，把它想像成一座座房间会更便于记忆，你看，就像纳川阁这一层层典籍阁一样，或者，你也可以想像成自己，因为百川就是纳川。
“法，立国之本，立体之器；剑，强国之气，强体之脉；兵，护国之甲，护体之骼；器，丰国之力，丰体之肌；医，疗国之灸，疗体之穴。”
师尊会一边牵着她的手，一边将这几句话念给她听，这是为了方便她记忆纳川阁典籍的排列顺序，师尊教她学会用空间和自己的身体来记忆，因为纳川典籍是按照人体脏器、血脉、骨骼、肌肉、穴位来排列的。
百川，你要一生与典籍为伴，因为所有的智慧，所有的秘密，以及所有开启秘密的钥匙都藏在书中。
百川，你若哪天有了什么困惑，那便去书中寻找罢……
说完最后这句话，师尊变化为一缕白烟，消失在纳川阁中，百川伸出双臂，努力抓取那迅速消散的烟雾，眼中泪流涟涟地哭喊：“师尊，不要走，求你了……”
她在自己低沉的呜咽声中醒来，泪水混着脏灰流满衣襟，她抬手抹了一把，手心一片泥泞。她在衣服上狠狠擦了擦，才用手再度翻开睡前就保持着搁在腿上的册子。最后一页的缝隙中写着她在梦里听师尊反复念叨的那几句话：
“法，立国之本，立体之器；剑，强国之气，强体之脉；兵，护国之甲，护体之骼；器，丰国之力，丰体之肌；医，疗国之灸，疗体之穴。”
百川盯着那几行小字喃喃自语着，她想，她或许知道纳川阁的秘密了，这也是师尊一直死守的秘密，就藏在这本检索册中，藏在她的大脑中。
这本目录上记录着所有典籍的位置，如果她没猜错的话，位置后面跟着的那串意味不明的数字便意味着书中第几页第几列第几字，将之抽取出来后，再按照纳川阁典籍的排列顺序拼凑在一起，就是《华莲心诀》这本典籍的内容。
所以师尊才会要她将整个纳川阁的典籍排列顺序全部记进脑子里，所以师尊每次都说“纳川阁根本没有《华莲心诀》这本书”，因为《华莲心诀》早已不是一本书，而是藏在纳川阁内成千上万本典籍之内。
拂晓的天光从窄小的透气孔洞中落下，看来她整整昏睡了一天，眼下又是新的一天，第七日过了，到了她该出去的时间了。
百川蘸着清水吃了些干粮，干粮和水还有些剩余，她从身上衣裙衬里的地方撕了一小块布，小心地沾了些清水，将脸简单擦了擦，待擦完一圈后，那块布也彻底黑了。
百川看了眼剩下的干粮，又撕了小块布将干粮包裹起来，想了想，掰了半块放在另外一边墙的角落里，没过一会儿，有只老鼠从密道跑出来，溜到干粮边，嗅了嗅，便开始啃了起来。
想起最后两三日，为了防止这只老鼠偷粮，她可是与它斗智斗勇，每天晚上只能抱着馒头睡觉。如今最后一天，她好歹将剩余的一小块赠给了这只陪了她几天的生灵。
吃饱了就走罢，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永远都别再回来了。
她对老鼠喃喃了一句，最后将被褥扯下来一块布，将那本检索册细心地包裹起来，挂在胸前，与她肩上挎的药箱紧紧缠在一起。
对于百川来说，密室的这七天或许会成为她这辈子永远的梦魇。然而当她打开挡板，挤出炉膛，凭着记忆顺着来时的密道重新回到纳川阁时，她才明白什么叫做真正的恶梦。
刚走出密道暴露在日光下时，比密室内强烈很多的光线让百川一下子很难睁开眼。她两手捂着脸蜷缩在角落里，只从指缝间隐约打探着四周。
周围很安静，静到能听见风声和百川自己的呼吸声，整个纳川阁，包括整个纳川谷都一片死寂。
密道外的净莲宗杀手的尸身不见了，随处可见的只有大片干涸暗沉的斑斑血迹，被遗留在地上、墙上和书架上。
架上的典籍散落各处，数量也明显少了许多，不知被谁运去了何处。
如果纳川阁的典籍摆放位置决定了《华莲心诀》的内容，那看纳川阁此刻的状况，即便有人拿到了这本检索册也无从下手。现如今这个世界上，便只有师尊和她二人能复原那本秘籍了。
可师尊在哪？
其他四宗的师尊们又在哪？纳川阁的师者们呢？
百川想喊出口，却又不敢出声，过于空荡的纳川阁令她惶恐，害怕这里还藏着什么危险。她不会武，她还要救治受伤的纳川阁弟子。于是她循着纳川阁的密道，一一前往后山、医宗堂、器宗堂等处，无一例外这些地方都空寂无人，只有余下的血渍让她想象此前这里所经历的厮杀。
最后只剩下……百川想到了纳川山顶，那里是最先发生凶案的地方，也是纳川阁用来安葬先人的陵墓。
陵墓……
她有些害怕会在那里见到什么。
山道两边时不时会有些许血迹，更多的痕迹被漫山纷落的银杏叶掩埋。如今已入冬，几余不多的几片黄叶还在枝头挣扎飘摇，备显肃杀寂寥。
越是往山顶行去，百川胸口越莫名感觉窒息与焦虑，一阵阵眩晕感袭来，待缓缓登上山顶，看到原本孤寂的史将军墓旁，赫然矗立着新出现的五座石碑时，瞬间开始扩大的恐怖感让她突然一个趔趄，再也站立不住。
顶着刺目的阳光放眼望去，百川喉间发出一声不成文的低哀。
“师，师尊……”
百川口中喃喃唤着，脚步踉跄地往陵墓方向跑，然而等候她的没有师尊，没有任何一位师者或弟子，而只有空地上五座冰冷的石碑，分别刻着纳川阁五宗五位师尊的名号，以及不知何时闻腥而来，在碑上盘旋不去的乌鸦。
阳光前所未有得刺目，视线有些模糊起来，强光下，头也开始剧烈地痛起来，耳朵里尖叫般地响起翁鸣声，百川抱着头，仿佛堕入悬崖般，脚底一下子失去了所有方向感。
就在身体快要倒地的瞬间，百川从耳鸣声中辨析出一声熟悉又哀切的呼唤：
“百川，百川！”
是谁的声音，这般嘶哑凄惨。
一件衣服落在百川头上，为她挡住刺目的阳光和眼前的一切，然后是一个记忆中有些熟悉的怀抱，以及即便此时钝弱了视力与听力，也依然能分辨出来的，鼻尖那一缕带着冷松味的药香。
“昫之……”低哑的嗓音从百川喉中挤出。
“是我，百川别怕。”
“这丫头终于出来了，她要再不出来，浮槎这混小子就要被你弄死了。”
“喂老头，我没有你说得那么不扛揍，不过就三掌，还要不了我这条硬命。”
“嘿，你先把你满嘴的血沫子咽下去再说话吧，省得喷了老夫一脸。”
“若不是你这老头大意轻敌，中了人家的牵思引，至于要家主去救你么？家主要不去救你，能有这一出么？”
“你这丫头别在老夫面前打手语，老夫不懂哑巴说的话。”
“她是让你闭嘴！”
紧接着是掌风破空声，似乎有人大打出手起来。
周围一时间有太多声音，熟悉的陌生的，像锥子似的往百川脑袋里钻，她浑身抖如糠筛，嘴里反复只念着一句：“我师尊呢，我师尊呢……”
“这丫头在问虚谷那老头，”先前那个有些苍老的陌生嗓音再次开口，“丫头哎，虚谷那老头被人给打死了，不过你放心，他已经好好给埋了，喏，你面前这碑就是他的。”
上官寒怀里那具颤抖的身体一下子顿住了，方才还压抑不住的细碎呜咽骤然凝固，连呼吸都猛地卡在喉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了心肺。
百川整个人仿若被冰冻住，四肢瞬间失了所有力气，方才强忍的泪水、克制的哽咽，尽数褪去，只余下一片死寂的空茫。
耳边周遭的风声、人声全都模糊远去，天地间只剩下那句轻飘飘却淬着刺骨寒意的消息，反复在脑海里撞荡。
师尊殁了。
短短四个字，碾碎了她所有支撑。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记忆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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