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没扣子往事》了珞

3、第 3 章 她何曾见血

　　这一天起，她们真正成为朋友。
　　真正谈文字，讲故事，张页抗拒卜燕情和黄敏那类温情的相处，评价卜燕情的故事，不知所谓：“保守安全。真想泼点血进去。”
　　卜燕情是水萝卜。张页是一个冷酷的血色山楂。
　　萝卜有萝卜的韧性，她温吞回击说，张页的故事隔着八百米就知道死了人。腥。
　　滥用意象，通感猎奇，好像文字技巧就是一种曲折的内心。她们真正地咬文嚼字起来，发现两个人倒也文人相轻。
　　红纽扣未熟的果子一地稀碎，张页爬回床上，卜燕情在下面敲她床铺，期期艾艾。她说，纽扣纽扣。
　　真心的纽扣伏于她的床下，毫无保留，就在地间。
　　何椴不爱串寝，她来另有意味深长。倚在门框，把张页那组床扫了一遍。
　　因为椴是另外的树，不做梦就能活下去。
　　“什么事？”
　　“张页么，隔着八百米就知道失了恋，酸。还能行吗？”
　　“可以维持。”
　　“不干她的事。我是说你还好吗？”
　　何椴拍拍张页的肩：“页也成了树叶。你寝室里好像长过树。”
　　“啊…这个…”
　　“走吧，我们去找种子。”
　　她们站在301低矮的天花板下，红树黯淡，残破纽扣在卜燕情的床下哀叹，从另一个空间来。黄敏和卜燕情从头发聊起，一路走回小学的春天。何椴住回301，张页整晚睡不着，各回各家，各过各的红绿灯。
　　举起一只无形网，何椴翻动女寝贫瘠的土地，果实全靠梦境。一个懂树的人，决定结束关于树的悲情。情谊翻来覆去，人们翻来覆去，林浪滚滚，瓷砖回到水泥成为土地，冒动戚哀树影。
　　何椴抓住一只红色，高举过头，正中靶心。她高举红色的姿态，掀起关于时间的押韵。马尾散落。女祭司听见树的呼吸，面容稀疏。
　　“来。张页。”
　　她摊手，把同伴的种子递过去。一只红纽扣，平平无奇。何椴正要收手，却见扣子上一条毛线，拴住另一个红扣。
　　两只扣子放在张页手心，张页有些眩晕。
　　一只是她的缺失，一只是我的心思。
　　何椴把马尾系好，留下一张数学，笑说：“你运气还不错，虽然树死了。你还是结了果。”
　　张页从来没见过何椴凯旋一样的微笑。
　　“如果运气差，会怎么样？”
　　“运气差的人不会有树。”
　　“我没想过我们的树是一样的。谢谢你。”
　　“我是为了树来的。你对树一点也不好，以后想好了，再把种子种下去。你给小红纽扣写写悼词，人不能没有树的。”
　　“谢谢你。”
　　“明天见。竟然还是做了扣子的裹尸人。再见。”
　　何椴走路带风，那你试着用读卜燕情的方式读一遍她吧，上到天，何是一簇疑问的地丛，冬天一过，椴根劈开顽石，椴啊。
　　卜燕情这天还是讲文字。第二天还是讲文字，鳄鱼手记。
　　——如果水要流向我，我拿什么阻截？她天生就会对我如此，根本无须情节。
　　她们读邱妙津读到兴致索然，最后她们对一对眼睛，一个人有在边界的焦虑，一个人有被剖析的叫喊。她们没有读完。
　　下一本。
　　这一年植物茂盛，树叫水哭山谷鸣，一路巧言令色，红绿难堪，各自向书的下一页涂去，对比起来，尚有温馨。
　　只有何椴读上林学，在南北红绿中，向西翻牌。她说物的背叛比忠诚更温柔，她有许多变异种子——张页想到不由自主滑落的纽扣。
　　这一夜尚有温馨。

　　“你的主角要叫什么？”
　　她说，张页。
　　她们盯了对方一会儿。悲情的主角是我是你，你是我是表达的奴隶。毫无保留，但是毫不见底。
　　卜燕情的目光松懈地掉下去，衣襟上的红纽扣闪闪发亮，她一生都不会看见。
　　她已经读过这行字。
　　张页一个字一个字地把扣子缝回去。读到下一行，绿灯通行。
　　算了，让我们对色盲多一点包容。
　　高中毕业后，张页在网上发了一份给扣子的悼词，没想到有些热度，给她招揽了一份赛博丧葬的差事。
　　给虚拟宠物作挽联，给赛博花草哭坟，给最喜欢却不能再穿的连衣裙烧纸，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寻找的玩具写信。
　　她自己觉得奇怪，转念，想到一个跑到信号全无之地看树的人，又不觉得怪。人爱物，流动的生命力，从活到死地淌，使用价值被虚化，生命的后鼻音一再拉长，一度延伸到树。
　　可是人爱上文字，美化物也美化人，文明地赤//裸，修辞地吐真，颜色地交心：你正在此山。
　　卜燕情低声讽道：“你咸腥的风格正是专业对口。”她在写一本严肃文学，只关心张页文字的死活。张页读不下去她的稿子。
　　我不想写这般故事。
　　临走时，卜燕情流泪，说，我们真不该离这么远，见一面很难很难，我真怀念——我真怀念——
　　哭脸颤动，她的声音欲见血，孱弱的水途径谷地，停留，惋惜，落在纽扣，落得个绿茵茵。
　　纽扣背叛人，人背叛自己，她何曾见血。

　　张页诚惶诚恐、战战兢兢地保留另一只红纽扣，不是为了年少的柔情。

　　张页，闭上眼睛。
　　不要学树无知无觉，不要学卜燕情假装色盲，你就会看见一棵红枝绿叶的树。
　　张页，此后每一天，你都要记住在树木下的感觉。树离毛线和纱很远，却不能离你更近，毕竟你自嘲野地。你曲回的心思、不知所谓的单机恐怖游戏、无名的单恋。
　　我们生活在一个有草木和血液的世界，许多垂死挣扎的岁月竞相争先，今天，纽扣泡到发白，今天西南有雨。
　　你睁开眼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