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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片柔光的 ...

  •   四月三十日,第一个梦。镜子里一个熟人,这是说,我们终于熟识。我喊你名字,你会答应。熟到数年后分别,你会哭。熟到揭开镜子里的纱,我发觉丛丛果实烂在心下。
      四月三十一日,我不会再记梦。
      ——

      他们的名字太好记住,其中包括卜燕情。音节顿一下,剩下的降调再升。从眉骨抬起来,声音在眼睛顿滞,滑向下巴,形成一片柔光的丘陵。卜燕情。
      但如果没有人认识她,她和卜燕情就不是一个声音内的指代。
      在很多走廊,在很多场合,她扫过人群,一片片名字水落石出,他们的名字太好记而认识太难——我认识你们。她心想。然后走开。
      何椴每次和她聊八卦,总问:“你知道那个谁谁吧?就是很高/戴眼镜/红榜上…”那人在被她记住的范畴。她们不可抑制地,为一个仅记住名字的人的事迹发笑,优绩者,混沌者。这时她就想,反正我也不认识。
      社交是一支可织的线巾,拢一拢就盖住自己这颗野果,撑一撑便感到仍在集体中,圆融而无棱角的幸福。

      卜燕情:“张页,你要不再想想。写第三人称没有主角名,视角又狭隘。为什么不干脆写一人称?”咖啡桌山高路远。
      她:“把自己摊开,把自己放在一个别人的名单里都很累很累。要我承认自己在书写,和承认自己非常希望认识别人一样困难。那种剖白的羞耻。不过我会给人写名字的。”
      “你接着写吧。自大的文字。”
      “这是孤高的创作。”
      卜燕情把头从对方的文字里抬起来:“那你要叫什么?”察觉失言,改口说:“你的主角要叫什么?”
      张页。

      那时候宿舍里人说:张页。张页你在干什么?
      张页就说,我在写神经病文章。
      卜燕情几乎也笑,可是读完也不说什么,连笑也不笑,一味比大拇指。
      如果是现在就好了,张页能回答她:我现在不仅给神经病写文章,我还上学、兼职搞赛博丧葬给小孩上家教。
      现在卜燕情不问这样的问题,她观摩旧友的文章,旁观其中的原型。果实烂熟,高中宿舍里的扣子高悬。

      高二分班何椴去理科班,想研究树木。卜燕情搬来张页的寝室。自我介绍不常见,毛线呆着呆着便成结。张页换床单,熟悉的室友和她开玩笑,过会,跑去帮卜燕情收拾行李。
      室友笑眯眯:“好巧好巧,我和卜燕情是小学同学!”
      卜燕情也觉得很巧,第二天她们俩一起去吃食堂,张页还在睡。
      宿管阿姨把她下铺的铁栏杆敲得哐哐哐。
      张页的下铺是卜燕情。
      她一个翻身几乎又睡过去。
      还是没有认识。名字热到嘴边,还是不好意思发出低低高的烂熟音节,从眉骨高到下巴低,好像早就认识她一样,多不好。
      当晚也没有收行李的理由了。卜燕情蹲在地上吃一只橘子,柑橘香咯吱咯吱,绿叶浮动。张页靠在衣柜上看英语早听。室友讲趣事的样子像一只花花蝴蝶,从卜燕情的床位飞到其他人的零食边。橘子吃完。卜燕情听得入神,一只手无意识拨弄校服扣子,红扣子顺时针逆时针,转向下一钟。她们并没有太远。
      张页指一指说:“卜燕情。你领子松了。”
      卜燕情“咦”了一声,试探着蹭动,扣子坠落。没入寝室床位那重峦叠嶂,两双眼睛寻进去,没有一点儿剩的红色。
      她抬头来笑:“真的掉了诶。”
      “校服质量很差的。你明天怎么办?”
      “拿发夹别一下就好。你叫张页是不是?”
      “你知道?”
      “哪个‘ye’?叶子?”
      “书的页。”
      “张页。你知道我是卜燕情啦?”
      “黄敏给我说的。”黄敏是蝴蝶室友。
      宿管阿姨进来,把下铺的铁栏杆敲得哐哐哐。“好多点了?”
      红扣子到了下一个钟。这个点。
      她们涌进洗漱间,地板长出头发,白炽灯自发关闭,口吐白沫,躺回床。
      卜燕情在下铺:“晚安301。”
      张页说:“晚安。”
      宿管阿姨几乎要记名字:“还在摆龙门阵嘛?”
      一颗扣子的种子没入广大青春梦乡。是无足挂齿的一个缺少,我们无足挂齿的认识。
      现在你也认识我了。

      地板上的头发盘根错节,白炽灯睁眼,一群人口吐白沫。黄敏进一趟卫生间,恹恹地说她月经来了。她跟卜燕情去吃早饭,两人手牵手,很亲密。张页吃自己带的面包,踢着脚向教学楼去。
      这是恐怖游戏。定时爆炸的学习任务,睡到半夜察觉幽灵在徘徊,走廊里幽幽绿灯,被地板吞噬的红纽扣。而这一生中常常有血待我处理。
      她步伐疲软。
      何椴半路撞见,问她是不是半夜杀人去了。
      张页把黑眼圈摸了摸,扯出一片哈欠带眼泪。是啊,梦里大战数学,我血溅当场。
      何椴说,她会拿一张一百三的数学给张页裹尸。
      谢谢,拜拜。
      拜拜。
      吃饭见。
      回寝室时,卜燕情在洗头。一个黑色长发女子埋在白水池里,近似恐怖游戏元素。
      她并不是害怕。
      卜燕情校服衣领上的夹子被取下来,也是红的,睡在她床上。洗漱间的白瓷湿漉漉,心里一阵发潮。
      “张页,你帮忙看看我头发还没有泡?”
      她负责从耳朵到发缝巡逻。
      “没了。”
      “谢谢你哦。”
      许多话题在流走,水声点滴。如果一开始就跟她吐槽掉发就好了,两个人已经沉默。有没有什么事可供交谈?
      张页把她身边一个泡沫戳破:“卜燕情。我们找个话题吗?”
      卜燕情在笑。张页闷闷地,又戳破一个泡泡,但实在禁不住,她也弯了眼睛。她们终于顺理成章地聊到头发和社交场合。
      这一夜无梦。

      那只扣子又开始存在了,它一定就在这间寝室某个角落,却看不见,摸不着。
      只要她想起它,扣子便无处不在。它缝住两道衣料,它穿过一个人最细密的部分。
      所以何椴也说,张页,你这样不好。怎么总是莫名其妙地交朋友。连我也是,最初跟你一起吃饭,不知道你这么心里门路这么多。树就不一样了,树是心思清明的好树。
      你跟她不一样。我的树跟你的树是不一样的。
      想到时,自己也愣了。
      哪里不一样,有什么可不一样的?因为她掉了一颗扣子吗?
      卜燕情不是以扣子出名的同学——实际上也不是出名的同学。她呆在最偏僻的班级写了一篇又一篇卷子,直到有个叫张页的来了几趟。月考互换考场,考了三场试,张页看了好几遍成绩单。
      在红纽扣去的空间里,她们已经认识。
      在红纽扣消失的今天,她们的名字在文科班成绩单上前后排列,像一针穿进扣眼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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