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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你是哪个江问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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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是哭夜,请来的“孝子”、“孝女”是隔壁村里的人,披上长袖长袍、膝盖上绑上软布垫,扶着冰棺又唱又哭。
迟语庭在前头帮忙洗大锅,江问棋跪在棺材旁边烧金纸。快入夏,气温烫人得很,江问棋头顶上还罩着块白浴巾,脸都红了。
“孝子”和“孝女”抱着江秋池的黑白照,围着棺材跪着绕圈,唱着“伟大的妈妈”,把遗照怼到江问棋跟前,说“再看一看母亲吧”。
珍珠在旁边拉着江问棋的手摸上遗照,让他大声哭喊,江问棋比迟语庭听话,呜哇大哭起来,哭到脱水。
珍珠去前面忙了,江问棋跪在火盆边,快晕过去的时候,灵堂幡布的一角被掀开,迟语庭抓住江问棋的脚踝,吓了江问棋一跳。
“嘘。”迟语庭推了一杯温水给江问棋。
江问棋揉了揉眼睛,在旁边的哭天抢地里缩起来喝水,迟语庭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纸巾,塞到江问棋手上。
江问棋拿起来擤鼻涕,在上面闻到了菜的味道。
“你饿吗?”迟语庭问。
江问棋点点头,迟语庭说:“他们说你不能在这里吃东西,你钻出来?我带你去后面灶台那里吃点?”
江问棋抿了抿嘴,摇头:“他们说我不能离开这里。”
迟语庭皱起眉,江问棋以为他觉得自己软弱胆小,好吧事实是这样,但是江问棋想要为自己说几句话。
但迟语庭就跑走了。
江问棋撇撇嘴,跪回了火盆旁边。
那些唱的哭的人也走了。
江秋池给江问棋讲过卖火柴的小女孩的故事,江问棋希望下一张金纸烧下去就可以吃到东西,珍珠让他烧纸时要和妈妈说说话,江问棋就说:“妈妈,我饿了,想吃饭。”
然后江问棋的脚踝又被抓住了。
迟语庭手里捧着一大碗的肉、菜,右手是一大碗米饭,江问棋眼睛都直了。
迟语庭把碗放到一边,把他戴了一整天的白浴巾掀下来,戴到自己头上,钻进灵堂。
“我替你一会儿,你先出去吃饱。”
江问棋钻出灵堂,捧着米饭吃,嚼着嚼着也掉了一颗牙,他的换牙期混着一口白米饭在灵堂外结束了。
江问棋把掉下来的牙塞进裤兜里。肚子里有了一点东西,有力气讲话了,小声问迟语庭:“你饿不饿啊?”
迟语庭盘腿坐着,往火盆里塞纸钱:“不饿。”
“那你怕不怕啊?”江问棋揉着裤缝又问。
“不怕。”
“为什么啊?”
“这是你的妈妈,有什么好怕的?而且我没有害过她。”迟语庭的腿有点麻,半跪着起来换了个姿势。
一会儿,迟语庭没听见他说话,掀开幡布,看见江问棋捏着勺子,靠在椅子边睡着了,手还抓着自己衣服的角。
迟语庭看里外没有人,跑到前厅的纸箱里掏出了一块蓝色浴巾,盖到江问棋身上,继续跪回火盆旁边。
迟语庭烧了一张金纸,对江秋池说:“他睡着了,你可以去梦里找他。”
“迟语庭!”珍珠打着手电过来,在门口瞧见迟语庭跪在棺材旁边嘀咕,差点被气晕过去。
迟语庭一哆嗦,一把金纸掉进火盆里。
珍珠关掉手电,赶忙拨着纸,怕火被闷灭。
珍珠收拾完火盆,转过头收拾迟语庭,拉着他的胳膊把他拉出灵堂,江问棋还在打着瞌睡。
“你们这不胡闹吗?”珍珠去纸箱捞了一条浴巾,扔到迟语庭身上,“穿个背心跪在那里吹穿堂风!知道给人盖毯子,自己不知道披一件。”
珍珠看向江问棋。
迟语庭搂着毯子,踹了一下江问棋的凳子,江问棋就被晃醒了,揉着眼睛,问迟语庭怎么啦。
“你说怎么啦?反了天了!”珍珠压低声音说,“这要传出去让人知道了会戳死你们脊梁骨啊!妈死了,儿子在灵堂外睡大觉,里头跪着一个非亲非故小屁孩,还不讲什么好话……你们真是、把帽子戴回来!”
迟语庭很快地把白浴巾扯下来套到江问棋头顶上。
江问棋抿着嘴巴认错,珍珠看他这样也骂不出来,边上的迟语庭有样学样地低着头,珍珠闭了闭眼,很久,叹一口气。
“醒了就进去陪你妈待着吧。”
江问棋点点头,要往灵堂里钻,珍珠拎着他的领口:“走进去。”
江问棋走到幡布掀起来的那块角,转头看了一眼,搓着裤缝进去了。
迟语庭看见那个眼神,转头看着珍珠:“我能进去吗?”
“你进去干什么?”珍珠捞了两块蓝浴巾,从吊着的平称上面摸到针线,开始叠浴巾、缝浴巾。
“烤火。”
“这个天气你烤火?把你脸上脖子上的汗擦干净了再说。死小孩怎么这么胆大呢。”
迟语庭把汗擦干净,又问:“我能进去吗?”
珍珠没说不行,迟语庭又要钻进去,珍珠抓着他衣领:“你们一个两个的,不能好好走路吗?”然后把叠好的蓝色的方浴巾套在他头上,拉着他进了灵堂。
迟语庭指着珍珠头上戴的浴巾,问:“为什么你的形状和我的不一样?”
“女的和男的戴的不一样。”
“我和江问棋的也不一样。”
“他是亲儿子,你不是。”
“喔。”
珍珠坐在小凳子上,迟语庭蹲在左边,江问棋跪在右边,蹲也蹲不稳,跪也老晃荡,珍珠叹口气,把叠在一起的小凳子拆出两块给他们坐。
江问棋窸窸窣窣地开始讲话,迟语庭窸窸窣窣地回答,好在珍珠坐在中间,不然他们就会变成嗡嗡嗡。
珍珠捞了一叠金纸,说:“教你们叠金元宝,烧给你妈用。”
两个人就静下来,睁大眼睛看珍珠在膝盖上教怎么叠金元宝,江问棋学得快,一遍就叠得像模像样,迟语庭学了三遍也没记住。
然后两个人又讲上话了。
隔着珍珠嘀嘀咕咕,珍珠怕他们梗着脖子给摔了,凳子往后挪了挪,他俩这就畅通无阻地凑在一起了。
到了凌晨两点半,两个人又靠一起睡着了,坐在火盆边,额头上脖子上都是汗,迟语庭的背心和江问棋的衬衫都洇出一大片痕迹。
珍珠从外面翻了本旧日历,给他俩扇风。
没多会儿,夜里就起了风,吹得火星子乱蹦,没跳到他们身上。
然后又下起了大雨。
灵堂变得很凉快。
天将将亮的时候珍珠把熟睡的江问棋和迟语庭摇醒,交代江问棋:“今天会有人来吊唁,每次有人走进来看你妈一眼、在棺材边走一圈,你都得站起来、低着头,明白吗?”
江问棋睡眼惺忪地点头。
“别睡着了,马上要有人来了。一会儿会有人喊你吃饭,早饭午饭都多吃点,下午出殡有得走。”
迟语庭打着哈欠,把手上没叠好的金元宝塞给江问棋,跟着珍珠走了。
珍珠去帮忙煮饭,迟语庭跟着刷锅洗碗。
上午陆陆续续有些人进来点香上香走一圈,江问棋都不大认识,江父走得早,那边的亲戚来往也少,这次没有什么人来,江秋池这边的亲戚来了一些,但感情也不算深。
来的大多是江秋池的学生。
流泪的大多也是江秋池的学生。
江问棋吃午饭时,围着他沉默的也是江秋池的学生,他们偷偷给江问棋塞红包,江问棋记得这个好像是叫“走礼”,问他们的名字,好记在账簿上。
那些人却说这不一样的,只让江问棋把钱藏好,不要告诉别人。
江问棋想了想,还是说:“要的,我要记住你们。”
迟语庭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咬着块肉,含糊地说:“他要告诉他妈妈的。”
那些人互相对视着,然后告诉江问棋的名字,人走后迟语庭问他:“这么多名字只说一遍你就记住了?”
江问棋点头,把碗里的肉拨给迟语庭。
迟语庭问:“以后忘了怎么办?”
“写下来就好了。”
“你认得字?”
“嗯。”江问棋从旧日历上撕了一张纸下来,在背面用较大号的字体一笔一划地记下那些名字,迟语庭看得有点入迷,嘴里的肉嚼都忘记嚼了。
“这个字念什么?”迟语庭指着问。
“烟。就是煮饭的时候飘出来的烟。”
“这个呢?”
“梅。梅花的梅。”
“这个是…语吗?”
江问棋对迟语庭说:“嗯,跟你的那个念一个音。”
“我的名字应该是这个‘语’,我妈的那个信里面有写过这个语,三个字三个字经常组一块,应该是我的名字。”迟语庭说。
江问棋把铅笔递给迟语庭:“你写一下,我帮你看看呢?”
迟语庭抓着衣服擦了擦手,接过笔,跟着印象一笔一划画着,江问棋很聪明,一下就认出来了。
“原来是这个‘迟语庭’。”江问棋说。
“你是哪个‘江问棋’?”迟语庭问。
江问棋把迟语庭的名字端端正正写好,才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旁边:“这个。”
“什么意思?”
“问是问问题的问,棋是飞行棋的棋。”
“那我是哪个?”
“语文的语,庭子的庭,”江问棋双手环着比了比,“是宽的那种庭,”江问棋把手举到头顶、指尖碰在一起,“不是瘦高的这种亭。”
迟语庭眯了眯眼睛:“听不懂。”
江问棋说没关系,他可以教。
下午出殡,殡仪队敲锣打鼓,“孝子”和“孝女”吃饱喝足开始哭唱,花圈灵轿轻飘飘地被抬着晃,戴着蓝色浴巾的人牵着棺材上系出来的黑绳子,跟着队伍走。
上坡、下坡,到祖厝那里停,然后跪、哭、唱、上香,然后又上坡、下坡,绕了一圈,走到了茶山山脚下。
江问棋认出来了这个地方,迟语庭说的“有个低坳、吹不到什么风”的地方,迟语庭妈妈烧掉的地方。
珍珠叫他哭他就哭,珍珠叫他喊他就喊。珍珠让他把下摆掀起来,把他们折的金元宝堆在上面:“等一下丢进火里,然后跟你妈说‘儿子给你烧钱,一路好走,买点水和吃的’。”
江问棋就这么做了。
江秋池在水里泡,又在火里烧,最后据说灵魂在那一块法师抓起来的红土里,被灵轿抬回了家。
然后法师做法,然后连带着灵轿一起烧掉。
接着那些把家布置成灵堂的人又来把灵堂变成了家。
江问棋的小姨结清了丧葬礼上各种款项,把账簿交给江问棋,说:“你妈留下的钱,正好办一场还算风光的身后事。”
江问棋攥着账簿,抱着江秋池的遗像,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有一种不能呼吸、被听到了就会被吃掉的惶恐不安。
这时候迟语庭又从小门那里钻进来,手上抓着迟春生的一些纸张,说:“帮我看看我妈写了什么。”
江问棋觉得迟语庭才是怪物,一口就把刚刚那只要吃掉他的怪物吃掉了。
傍晚珍珠拎着一把葱过来,把爬得横七竖八的迟语庭和江问棋抓起来,说:“你们不知道饿啊?进来打下手!”
两个人跟进厨房,又开始窸窸窣窣地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