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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不会死的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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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珠刚把芋头果放进油锅里炸,就听见后头摸摸索索的脚步声,玉梅也听到了,嗓门很大很亮地说:“那只猫儿又跑来咯!”
珍珠还没习惯她号子似的大嗓门,吓了一跳,紧抓了一下锅铲。钻进柴房的迟语庭招呼也不打,坐在矮木凳上,往大锅下的石灶里塞干树枝。
“折一下再塞进去!”珍珠喊的声音不大,迟语庭更是没出声,只点了一下头。
玉梅“哎呦”一声,压低声音,但也没有很低,问珍珠:“两个月都没见他讲话!他是不是遗传他妈变哑巴了?”
锅里的油花溅到珍珠手背上,珍珠没有一点痛,对玉梅说:“他不爱讲,讲话经常会气死人,安静点也是好事。”
“上个月歪嘴的在田里指着他的锄头,硬说那是他借给迟春生的,你知道他怎么应的吗?”
“怎么?”
“他指着歪嘴的的嘴巴,问他为什么嘴巴是歪的。”
歪嘴的拿着锄头冲上来,一边骂他“没娘养长得没锄头高的小杂种”、“哑巴女的儿子”、“□□犯生的坏种”。
珍珠当时就在边上,抓起迟语庭的领子照着他屁股来了两下,用力地把他推到后边的田地里,然后卡在前边对歪嘴的说算了你也差不多得了,没羞没臊的。
迟语庭坐在一颗刚种好的白菜上,看珍珠,发现她也没有比锄头高多少,但是差不多瘦,不过锄头直得很,珍珠这里向前倾、那里向外翻,都没有比迟语庭直。
歪嘴的气冲冲走了,珍珠也气冲冲地撸起袖子走过来了。
迟语庭慢慢蜷起腿,手掌盖在头顶上,小臂夹着脸,准备好了挨打,想的是中午把这颗坐烂的白菜吃了。
迟迟没有被打,迟语庭转着眼珠,松开手往外探,看见珍珠不知道什么时候拿起了那根和她手腕一样粗的锄头,又杀死了一颗白菜。
珍珠把准备好的贡品都放进两个大竹篮里,迟语庭猫似的,没声没响地钻过来,把地上的扁担穿进竹篮的挂环里,二话不说往肩上扛。
珍珠很利落地给了他肩膀一巴掌:“一边去,这俩篮子比你都重。”
迟语庭还要抓扁担,说:“我扛得动。”
玉梅说:“让他扛,我家草莓都能帮我扛。”
草莓是玉梅的亲亲孙女,比迟语庭大三岁。
迟语庭趁珍珠不注意,肩膀一顶把篮子扛上了,篮子在抖,迟语庭看着快折了。珍珠拗不过他,指指台阶:“四楼,注意看路。”
迟语庭把贡品扛到二楼,三楼开始没装修了,楼梯口有拖鞋,迟语庭低头换鞋,又被珍珠大声骂了:“别换了!你想摔死啊!”
迟语庭回答:“我不想。”
珍珠扶着墙爬楼梯上到四楼,迟语庭低头看着两个竹篮子,肚子饿了。
珍珠掀开盖子,把贡品摆上供桌,点香,念词,迟语庭听到了“儿子”、“女儿”、“生意”、“身体”这类词。
珍珠对着土地公的像拜了拜,从柜子里拿出金纸金料到天台上烧,完事了迟语庭又吭哧吭哧把东西抗下楼。
日头正盛,珍珠喝了杯水,刚走进厨房,玉梅就急喇喇地边喊珍珠珍珠边进了门,珍珠脸色一沉,玉梅凑到她耳朵边小声——真的并不小声地说江老师死了。
珍珠顾不上做饭了,和玉梅赶到江秋池家里,发现迟语庭早到了,熟练地跟着几个男人搬凳子搬桌子,给腾出布灵堂的位子。
珍珠没管他,跟着其他女人的脚步进了小房间,从水里捞出来的江秋池躺在里面。
灵幡挂起来,一边写什么“音容”什么“在”,一边写什么“成仙”什么“存”。
迟语庭只认得这几个字,是吃饭时跟着珍珠看厦门台的戏曲学的,能认,但不会写。
迟语庭瞟了一眼,冰棺上绕着假花和彩灯,然后珍珠出来了。
珍珠和玉梅走在前面,江秋池的丈夫早死了,只有一个儿子,儿子也比迟语庭大三岁,他一个人搬不动江秋池,其他亲戚都帮忙搬。
他们热闹又安静地把江秋池放进冰棺里。
迟语庭没再看,抱着塑料碗大口吃饭。
这次的瘦肉特别塞牙,迟语庭用舌头去挑牙缝里的肉丝,顶得舌头都酸。
迟语庭这样边吃边顶,把他的牙齿顶掉了。
迟语庭把换下来的牙齿吐到手上,看了一会儿,顺手塞进裤兜里。
这时候江问棋冲过来,抓起迟语庭的手,眼泪汪汪,叽里咕噜讲着话,迟语庭一句都没听清。
“你干什么?”迟语庭把手缩回来,小心地护着碗里的饭菜。
去诊所。
迟语庭从他稀碎的词里捞出这一句。
“你生什么病?”迟语庭以为是江问棋身体出问题,啃了一口肉,嚼着问,讲话还有点漏风。
他们说死者为大,但迟语庭没有听过这句话一样,胃口大开。
江问棋这时候脑子有点昏,没想到换牙的事儿,着急地想带迟语庭去看病,牙都掉了还在大口吃饭。
要说自己身上有什么病症,江问棋略一思考,仓促地回答迟语庭:“我妈妈死了。”答完就继续拉迟语庭要去看病。
迟语庭想了想,说:“哦,没关系,这个病我也有,我没有死,你也不会死。”
江问棋话头就跟着迟语庭走了,眼睛睁得跟玻璃珠似的,跟迟语庭说:“你知道‘死了’是什么意思吗?”
迟语庭每次张嘴都觉得嘴巴凉,含糊不清地往外吐风:“不能吃饭,一直睡觉。”
迟语庭瞥见珍珠忙完了,在灵堂外站着,用手背抹了一下嘴巴,把塑料碗扔进大塑料袋,跟着珍珠走了。
迟语庭帮珍珠把鸡鸭喂了就要回家,被珍珠拎着领子拽回来。
珍珠让他把衣服脱掉,从橱子里掏出跌打酒,给迟语庭揉开肩膀上的淤青,迟语庭痛得龇牙咧嘴,珍珠教训他:“不够力气不挑大担,知道痛了吧?”
迟语庭不吭声,肩膀很烫很烧,珍珠站起来把铁门拉开,又被扒在门边的江问棋吓一跳。
“你跑这里来干什么!”珍珠把他提溜起来站好,“今天要给你妈守夜的!”
江问棋抓着他的裤缝,低着头应:“我一个人,有点害怕。”
“你怎么一个人?那些大人呢?”
“他们家里有事。”
“哪个事比这个大!真是……”珍珠气得说不出话,抓着江问棋的胳膊,“我跟你去。”
迟语庭光着上半身又没声没响地跑过来,抓着珍珠的袖子,冷不丁地说:“我有点害怕。”
珍珠给了他一下:“你怕个鬼!两个多月你都睡得好好的!”
迟语庭直直地说:“对,我怕鬼。”
珍珠跟跟前一个真怕的和一个假怕的眼对眼互相瞪了一会儿,拧着眉进屋掏出手电筒,锁好门,领着他俩去给江秋池守夜。
江秋池九十年代那会儿来支教,村里的学校一到四年级一个班、五六年级一个班,江秋池教五六年级的语文和数学。
这次是走夜路回来,前几天下大雨,踩着苔藓滑到了河里,隔天清早被钓鱼的捞起来,人都泡肿了。
冰棺上盖的白布被掀开,珍珠把它盖好抚平,拎着两个交头接耳的小孩到灵堂外坐下。
“不许哭,第一个晚上要把她当活人。坐着陪陪她。”珍珠说。
两个人点点头,然后凑在一起咬耳朵,珍珠听见大逆不道的话,刚开始还骂两句打一下,后面被气得习惯了,理都不理他们了。
迟语庭就跟江问棋说了半晚上村里人都怎么死、哪个葬礼的肉菜好吃。
江问棋看着小自己三岁、说话还漏风的迟语庭,居然是认真地在崇拜。
两个人熬到两点钟不到,歪歪扭扭地靠在一起睡着了。虽然已经入夏,但晚上门户大开风一吹还是冷,珍珠找了条毯子给他俩盖上。
江问棋的手就不抓迟语庭的大背心了,抓着毯子的毛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