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柳》弗唯一

4、围场初逢 暮春的京郊

　　暮春的京郊围场，漫山草木抽芽，风里裹着山野独有的清冽草木香，吹散了深宫高墙内终年不散的沉闷与压抑。

　　皇帝以演武习射为名，携后宫嫔妃、诸位皇子公主并世家权贵齐聚于此。这场围猎，说是比试骑射，实则是皇子们展露锋芒、世家子弟攀附结交，更是给适龄皇家贵女相看良缘的场合。满场皆是锦衣华服、笑语喧哗，唯独二公主江伽，是个格格不入的存在。

　　她今年刚满十六，眉眼长开，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温婉娴静，骨子里却藏着不喜束缚的性子。本无意参与这场虚伪热闹，甚至装病想要推脱，却拗不过宸妃的劝说，只得跟着队伍前来，寻了营帐旁最僻静的老槐树，安安静静倚着树干避开人群。手里捻着一块从宫里带出来的桂花糕，慢悠悠啃着，眼神放空望着远处策马奔腾的人群，满心都是对深宫束缚的厌烦，只盼着这场围猎早早结束，好重回宸汐宫安安静静翻看医书。

　　忽的，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骤然打破僻静。伴随着内侍惊恐的尖叫，一匹通体乌黑的烈马受了惊，挣脱缰绳朝着她的方向疯狂狂奔而来。马背上的小内侍吓得面无人色，缰绳甩得笔直，根本无法控制马势，眼看就要直直冲撞过来。

　　江伽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后躲闪，可脚下正巧踩到一颗碎石，身形猛地踉跄，重心失衡，眼看就要重重摔在地上。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袭来，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臂弯，力道恰到好处，既护得她站稳，又不失分寸，没有半分逾越。

　　“公主小心，切莫惊慌。”

　　清润如山间泉水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温和干净，不带半分浮躁。江伽缓缓抬眼，撞进一双温润含笑的眼眸里，心头莫名轻轻一动。

　　眼前少年身着素白色骑射服，身姿清挺如竹，眉眼温雅俊秀，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周身没有半分世家子弟的骄矜，反倒带着一股温润君子的淡然，指尖还萦绕着淡淡的草药清香，年纪轻轻便自有沉稳气度。他腰间悬着一枚素色竹纹玉佩，玉质温润、纹路清隽，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格外惹眼。

　　江伽看着那枚玉佩，瞳孔微微一缩，心底骤生波澜——这纹路样式，竟与她偶然间撞见母妃宸妃贴身藏在锦盒里的那枚玉佩有着七八分相似。母妃向来对过往闭口不谈，那枚玉佩更是从不示人，藏得极为隐秘，此刻竟在这少年身上见到同款，不由得让她心生疑虑。

　　“多谢公子相救。”江伽稳住身形，轻轻抽回手臂，敛衽微微颔首，语气温婉有礼。

　　“公主客气，不过举手之劳。”少年躬身回礼，姿态谦和有度，“在下沈砚之，忝为太医院院正弟子，见过二公主。”

　　沈砚之，这个名字江伽听宸妃提起过。年纪轻轻便医术精湛，性子沉稳谦和，是太医院最受器重的后辈，只是她未曾想到，初次相见，竟是这般狼狈的场景。

　　两人正轻声寒暄，一道清冷沉郁的身影，从不远处的树林阴影里缓步走出，打破了这份平和。

　　少年身着玄色骑射服，身姿已然拔节长开，刚过十四岁，褪去了幼时的单薄瘦小，却依旧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与冷冽。眉眼轮廓分明，眼神漆黑深邃，不见半分暖意，正是宫中无人在意、被视作弃子的五皇子江鄢。

　　他的目光没有看旁人，直直落在江伽方才被沈砚之扶住的臂弯处，漆黑的眸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阴翳与冷意，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唯有看向江伽时，眼底的冷冽才悄悄褪去一丝，声音淡得没有波澜，却藏着只有两人能懂的执拗与依赖，轻声唤道：

　　“阿姐。”

　　这一声阿姐，让周遭路过的宫人、世家子弟皆是面露诧异。

　　谁都知道，五皇子江鄢生母是疯癫的苏氏，母族苏家早已因谋逆罪满门抄斩。他在宫中受尽苛待欺凌，性情阴鸷孤僻，从不与任何人亲近，见了其他皇子公主更是避之不及，竟会对二公主江伽如此亲近顺从。

　　江伽看着他，心头轻轻轻叹，面上却依旧温软，柔声应道：

　　“阿鄢，这里风大，你怎的独自站在林中？”

　　只有她清楚，眼前这个看似冷漠难近的少年，是她从隆冬雪地里一点点护到大的人。那些藏在深宫角落里的过往，早已将两人紧紧牵绊。

　　江鄢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指尖泛白。
　　不过是个太医弟子，也配碰她。阿姐方才对他笑了，那笑意本该只属于我。总有一天，我要让所有靠近阿姐的人，都再也无法出现。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淡淡抬眼，目光牢牢锁在江伽脸上，低声回道：
　　“等阿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