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儿》弗唯一

3、宸汐暖堂 一路踩

　　一路踩着碎春光往宸汐宫走，江伽心里那点被宫廷规矩磨出来的烦躁，总算散了个七八分。

　　不同于宫里其他宫殿的肃穆冰冷，宸汐宫满院都是母妃亲手栽的海棠，暮春时节开得热热闹闹，粉白花瓣随风飘落在朱红宫墙上，连风里都裹着软乎乎的甜香。一踏进这里，那些要端着的公主架子、谨小慎微的规矩，全都可以抛到脑后，这是她在这深宫里，唯一能彻底放松的地方。

　　青禾跟在身后，脚步轻快：“公主可算回来了，娘娘一早就遣人问了三回，怕您一早奔波饿肚子，温着的杏仁酪和莲子酥都备好了，就等您回来呢。”

　　江伽弯了弯眼，脚步都变得轻快。

　　还是宸汐宫好，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听那些没完没了的大道理，就安安静静待着，都比在别处舒心百倍。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赶紧及笄，求父皇放我出宫，找个合心意的驸马，过不受拘束的小日子，再也不回这四方宫墙里熬日子。母妃最疼我，到时候肯定会帮我求情的。

　　掀帘进了内殿，淡淡的百合香萦绕鼻尖，是母妃独爱、特意让人调制的香，清清淡淡的，闻着就安心。宸妃苏晚卿正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件月白色的小衣，垂眸绣着花，阳光落在她肩头，鬓边仅一支素银簪子，半点珠翠都无，却美得温婉干净，和这宫里浓妆艳抹的妃嫔，全然不同。

　　听见动静，她抬眸看来，原本略显放空的眼神，瞬间漾开温柔的笑意，放下针线朝她招手，声音软和：“伽伽过来，累着了吧？看这小脸，都跑乏了。”

　　江伽半点不讲究宫廷礼仪，快步凑过去，直接挨着软榻边坐下，垮着小脸撒娇：“母妃，可累死我了，一大早跑遍了慈宁宫、凤仪宫，皇后娘娘还拉着我讲了一堆规矩，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

　　宸妃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发间沾着的花瓣，动作轻柔得怕碰碎了她，指尖微凉，触感却格外舒服。“你这孩子，性子还是这般跳脱，”她语带嗔怪，却无半分责备，伸手将她往榻上带了带，让她坐得更舒坦，“皇后是中宫，该守的礼数还是要守，免得旁人抓了错处，母妃虽能护着你，也少些麻烦才好。”

　　母妃总是这般温柔，事事都为我着想，不像宫里其他人，个个都藏着心思。也就只有在母妃这里，我才能这般肆无忌惮撒娇，不用藏着自己的小脾气。这宫里若是没有母妃，我怕是一天都待不下去。

　　江伽往她身边凑了凑，像只寻暖的小猫，嘟囔道：“我知道啦，可就是觉得麻烦，凭什么皇子们就不用日日这般奔波，我们做公主的反倒要拘着。我才不想一辈子困在这宫里呢，闷都闷死了。”

　　宸妃拿起小几上温着的杏仁酪，银勺舀起一勺，吹凉了才递到她唇边，眼神落在她脸上，温柔得能滴出水，可目光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怅然，快得让人抓不住。“就你满肚子牢骚，”她轻声笑着，指尖不经意间摩挲了一下衣襟内侧，像是碰到了什么贴身的物件，动作轻柔又珍重，“身在皇家，本就由不得自己，往后……你总会明白的。”

　　江伽没留意那转瞬即逝的异样，张口咽下杏仁酪，甜丝丝的味道漫开，是她最爱的口味。“我才不要明白，”她歪头蹭了蹭宸妃的胳膊，“我就想出宫，想自由自在的，母妃你到时候一定要帮我呀。”

　　宸妃看着她娇憨的模样，眼底的温柔更甚，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带着习惯性的宠溺，可望着窗外海棠花的眼神，却飘向了远方，像是透过这宫墙，看向了某个很远的地方，声音轻得像呢喃：“好，母妃答应你，等伽伽及笄，一定让你得偿所愿，绝不留你在这宫里，困一辈子。”

　　她的怀抱很暖，江伽舒服地眯起眼，满心都是被疼爱的欢喜，半点没察觉，母妃说这话时，指尖攥得微微发紧，也没看见，她垂眸时，眼底藏着的、并非全然属于当下的温柔。

　　母妃最好了，有母妃在，我什么都不怕。等我出了宫，一定要时常回来看母妃，或者求父皇让母妃偶尔也出宫小住，离开这沉闷的皇宫，去看看外面的风景。

　　“快尝尝莲子酥，刚出炉的，你最爱的甜度。”宸妃松开她，拿起一块莲子酥递到她手里，语气依旧温柔，只是在看向江伽眉眼时，眼神软得格外异样，却又藏得极好，只当是母亲对女儿的疼爱。

　　江伽接过点心，小口咬着，甜香满溢，殿内暖意融融，窗外海棠簌簌落下，满室温情。

　　她只当这是母女间最平常的温情时刻，满心依赖与欢喜，全然未曾发觉：

　　母妃从不肯提起入宫前的过往，提起陛下时永远客气疏离；

　　她的眉眼，与那位冷峻威严的帝王，没有半分相似；

　　母妃贴身藏着的，是一枚非宫中之物的素色玉佩，夜里无人时，总会悄悄拿出来摩挲；

　　那句“绝不留你困在宫里”，藏着的，是她自己半生都未能挣脱的遗憾，与深埋心底、从未示人过往。

　　所有的秘密，都藏在这温柔的细节里，浅淡无痕，只待日后，慢慢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