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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母子感情 ...

  •   本来还以为这个母亲会抱着儿子痛哭流涕地说祖坟冒烟,没想到她是这个表情,柳安眨眨眼,没搞懂哪个词有误,就被云娘扇了不轻不重的一巴掌:“你……你竟然……竟然去做那等腌臜的事情……”
      虽说小时候也被老娘藤条炒肉,可从没有人打过脸啊!柳安被扇得懵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云娘可能以为自己做了最下贱的事——和她一样的事。
      “我努力攒下钱,让你住在这里,就是为了让你远离那群人……”云娘气得浑身发抖,眼泪簌簌流下,“我知道我的出身让你受了委屈,可你既然厌恶我,就不该像我这样,成为最下贱最下等的人!”
      柳安怔怔地看着她。
      这是他第一次直面柳云娘最真实的内心。
      她虽然容貌已有了年龄的痕迹,可远看仍然是个美人。如果不是那一双眼睛太过麻木冷清,她笑起来,活泼起来,该是一个明艳的女子。
      可她的青春被锁在了那种地方。
      那种拿尊严换一口饭吃的地方。
      柳安刚穿过来的时候,对妓女这个行当没有太明显的歧视。在他这个现代人看来,有需求就有市场,存天理灭人欲这种反人性的口号就不可能实现,加上现代的解放思想和男女平等的理念,他一直觉得这里面的女人全都是受压迫的弱势群体,而压迫她们的人,还要道貌岸然地指责她们的放浪,仿佛刚刚自己身上的衣服是自动消失的,那根脏东西是被迫起义的,那些□□是他们受迷惑的。
      因此他很快就安抚了原身对云娘的恨,可她与自己的母子感情,还是很难培养起来。
      一则他在现代有自己的亲娘——尽管已经死了,二则,他穿过来这么久,加起来两人对话不超过二十句。充其量他和她就像是住在同一个房子的合租者,只是云娘前期垫资,而他正在努力挣钱准备回馈这个可怜的女人。
      哪怕是现在,他意识到这个女人付出了很多,为“柳安”这个原身的生存,提供自己力所能及的物资,现在这个“柳安,仍然没法产生太多的感情。
      只是作为鸠占鹊巢的人,他不能真的冷眼旁观她的绝望和麻木。他相信,已经消失的原主至少在被外人灌输了负面影响前,肯定是爱着他的母亲的。要不床底下那些破烂玩意,为什么要收到一个木箱子里?要不为什么云娘打了他一巴掌,自己还是下意识地想哭?
      看着云娘捂着脸痛哭,柳安只好长叹一口气,也不计较这一巴掌,赶紧安抚:“我没有做你以为的那些事,我是给孙屠户出谋划策,让他赢过了张家肉铺,他高兴,就答应每日留些肉给我。我说的贵人,是我曾经遇到的富商,因缘际会,他教了我好些经商的道理。”为了让自己的理由更可信,顺便让自己的身价更高些,他自吹自擂地补了句:“他还夸我有天赋,将来再去找他继续学习。”
      “……你没骗我?”云娘红着眼盯着他看,想确认这个八岁孩子是否真的有此际遇。
      “你可以自己去问,或者亲自去看,今日孙屠户已经出摊。”柳安摸了摸自己被扇肿的脸,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我知道娘你担心我,我也不生你的气,只是希望以后你能多信我一些。”
      云娘浑身力气一卸,软坐在凳子上。
      她想说什么,话到了嘴边好像又不敢了。只能呆呆地盯着这个她为了赌上一口气而带到人世间的孩子。
      眼神里有愧疚,但更多是一种看不到未来的麻木。
      她年纪不算大,但眼角已有细纹,神色总是倦怠的。她的姿色在楼里还算拔尖,但接的客也不算多,因为身上总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郁气。对儿子,她尽力了。不管是省下的那口吃的,还是夜里替他掖的被角,都是她试图在当一个妈妈的证明。
      这个孩子也是她鬼迷心窍生下来的倒霉鬼。
      当时春华楼还算热闹,彩楼欢门还在,她是楼里的头牌,多少公子为她倾倒,结果她偏偏被一个有家室的男人迷了心智,一心等着他来接自己离开这个苦海。没想到,孩子都生了出来,人却再也没出现过。
      她也不是没去打听,只知男人被调去了外地当官,还是个不小的官,一家老小全被接了过去,唯独自己,像个傻子一般从春等到了秋,只等来了个粉雕玉琢的宝宝的诞生。
      自从她这个头牌去生娃,楼里的生意再不如前,即便是复出,也难回从前半成的生意。好在春华楼的妈妈张春华当年被人陷害时,自己出手救了一命,这个卑贱的小生命才在她的默许下留到了今天。
      做为一个青楼女子,岁数大了,还生了一个娃,已经完全不期待有人能将她赎出去。春华楼的客源越来越少,妈妈也没钱再去买几个新人,恶性循环下,靠着她们这些老皮子,还能撑多久?
      如今春华楼来的客人越来越不堪,再过一两年,只怕与暗门子没啥区别了。
      也怪不得今天听到儿子靠着自己的能力,攀上了贵人,她第一个想的是那些见不得人的歪门邪道,她已经毫无希望,只靠年仅八岁的儿子,除非是天降的好运,否则又有什么可能翻身?
      柳安看她的表情,慢慢琢磨出一点味来,为了让自己的翻身大计能更顺利些,只好靠近她,安抚道:“娘,你信我,我有天赋,从今天开始,不仅是一条猪腿,我能让你慢慢过上好日子。”
      云娘轻轻扯了扯嘴角,似乎在努力回应他稚嫩而可笑的承诺。
      一直敌视自己的孩子开始懂得孝顺了,这是好事。
      可这心里隐约的悲伤又是为了什么?
      云娘心情复杂,但很快就被柳安刻意拉近感情的举动给转走了注意力。
      如果柳安能觉察到这一丝悲伤,应该会替原身说一句:你娘对你还是有那么一丝真情在的。
      她无意识的送别了自己真正的孩子,开始接纳现在这个“柳安”作为自己的孩子。
      把云娘哄好了,还给她割了一小块肉煮肉粥当早餐。看着吃得眼眶翻红的女人,柳安终于松了口气。
      家和才能万事兴,他一直愁着怎么自然地解决原生家庭矛盾,没想到云娘一巴掌,倒是给了自己一个和好的台阶。
      接下来,就要全心搞事业了。
      他发誓,他会尽快搞到买草纸的钱。再次从茅厕里一瘸一拐走出来的少年扶着墙,恨恨地想。
      今天孙屠户的生意依然很火爆。一招鲜,起码能吃一个月,下个月如果生意开始回落,他就得从其他地方再做点文章,继续从收益里拿提成。
      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就见铁头因为忙完了家里的工作,准备呼朋唤友去玩,一转头,就和柳安的视线对上了。
      “狗子!”铁头看他眼神热烈又亲密,仿佛自己亲生的兄弟。
      柳安朝他微笑颔首。老子忙得很,没空陪你们这帮小鬼玩。
      他不冷不热,那些小跟班们却呼啦啦围过来,眼里带着探究和热切:“狗子,真是你出的主意?”“昨天就听你说要带铁头发财,他还真发了。”“狗子你教了什么?”
      最先开口的都是些“店二代”,还是昨天最先开口要揍他的那几个。
      人性啊。柳安在心里撇撇嘴,面上的微笑依旧不变:“这些都是机密,都告诉你们了,这生意也没法做了。”
      铁头本来想阻止,一听他的话,笑得更加灿烂:“那是,我家狗子最厉害,以后他的事就是我的事,你们不许再来找他麻烦!”
      说着,眼神威胁了一圈。
      有怕事的,连连点头,有聪明的,嘴巴紧闭,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柳安,有愚忠的,拍着胸膛说你兄弟就是我兄弟,有年纪小的,除了流鼻涕跟在后面当背景板,就啥用没有。
      加上铁头,这帮街头小混子总计有七人,平日里以南曲巷为据点,到处晃悠,家里有事就去帮忙,没事就出来斗鸡追狗,但也没做什么败坏道德的事情,总的来说就只是一群顽童。
      柳安忽然就有了新的想法。
      这些人本质不坏,如果收为己用,将来可以做些信息来源。要知道,商业调查光靠自己一个人没有用,得全面铺开,多收集数据,才能通过统计分析来得出靠谱的结论。
      有了铁头这个管理者,自己要是利用得好,不仅在南曲巷有了保护伞,还有一个更加灵活的信息网。
      “你们放心,我会带着大家一起发财,只是,每件事情要做好总得花点时间去准备。我现在肚子都还没填饱呢,等有了想法,会来找你们的。”他把承诺做出来,大家都放心了。
      铁头和他勾肩搭背地聊了一会,就带着小弟们又街头巡游了。柳安回到自己家,盯着那条猪肉,冥思苦想了一会,终于有了主意。
      用家里豁了口的菜刀将肥瘦分开,肥肉先放一边,瘦肉泡水浸出血沫,放入姜葱煮熟。他虽然没怎么做过饭,但当年他住的楼下就是一家“美真香”肉脯店,每天路过看到的广告就有肉松的做法,他刚刚还跟铁头询问过猪油的熬法,这俩理论足够他开始着手实践了。
      但很现实的是,每一个刚学着做饭的人,总要经历那么几次惨剧。
      在把肥肉熬坏第三块的时候,第四块肥肉终于出来一小碗清亮的猪油。
      外头已经天色转黑,太过专注于熬油以至于差点错过蹭饭时间的柳安泪流满面地看着这一小碗油,心想自己绝对做不了开餐厅的创业了。
      好在剩下不到手心大的肥肉,也被他顺利地熬出了油。
      有了这点猪油和猪油渣,起码这段时间的伙食不会太过难熬。柳安擦擦汗,心满意足地放好食材就去找铁头。
      铁头和他爹正在盘算今日的收益,看到柳安来,也没有避嫌,大咧咧地将钱币丢在桌子上,将他爹今日留给柳安的肉递给他:“今日也是早早售罄,我爹说明日再多拿半条猪试试。”
      柳安掂量出肉的重量有两三两,按照市价八十文一斤,怎么也有个二十文,只是这回肥肉多了些,下次得让他多给些瘦的。正准备说点奉承话,听到这句就一愣,连忙摇头:“别急,别急。”
      铁头一听,赶紧呼唤他爹:“爹,狗子说不要进!”这神情,好像接到了圣旨一般。
      孙屠户也连忙收好钱币,走过去,客气道:“狗子,你说说看。”
      ……这小名真的太难听了,什么时候他得找个德高望重的人给自己改改,起个“字”什么的,总不能当了店主别人还叫你狗掌柜。
      柳安把肉放到一边才说:“在张家开店前,你们每日只卖一条猪,已经卖了几年,对不对?”
      铁头连忙点头。
      “那说明,附近居民每日能消耗的,也就着一条猪。”
      “可张记来了,他们每日也卖一条,我们虽然卖少了,也差不多卖了大半条……”
      “他们在金鱼池大街,可以吸引比我们更远一些的客人,但这些客人未必都愿意为了这一点点的优惠来我们这里。”柳安伸出十个手指,“假设如今你们两家合共吸引了十个客人,你五个,他五个,现在热门的对象变了,变成你七个他三个。如今你想多卖半条猪,势必要抢走他原来的客人,而且可能就是他仅存的三个客人,”柳安抬眼看向孙屠户,“你觉得他们能忍?”
      孙屠户沉吟半晌,摇头:“今日张记已经开始学我们送猪血和猪骨头。”
      “他们想跟你们拼价格,你比我低一文,我比你再低一文,势必要将对方碾压出去才算罢休,”柳安又竖起十个指头,“只要你只卖一头猪,你就只是保持住原来一直在你家买的七个客人,即便你没法多赚一点,起码你不需要跟他一起降价,去抢那剩下的三人。而维护原来客人的方法,还是现在这些,你无需跟他竞价,只需要做好服务即可,时间久了,张记就会想办法自己拓展新的客人,他们也撑不住这样的赔本生意。这样,总计十个客人就会变成十一个,十二个,十三个……或者张家承受不住,出局。”
      柳安没法跟他解释存量市场和增量市场的区别。
      所谓存量市场,就是市场规模基本固定,增长空间有限,竞争主要集中在“瓜分现有用户”而非“开拓新用户”的市场状态。这样的市场需求下,蛋糕大小已经定型,想要多吃一口,只能从别人盘子里抢,核心是“抢份额”。原来柳安在的大厂就经常在后期为了抢存量市场的份额,跟对家打得头破血流,最后客户们笑嘻嘻,大厂筋疲力尽。
      孙屠户不过是个小商贩,哪里来的底气进行价格战?
      “你们现在赚的其实比以前多了,短期内想突破,就得付出更大代价,要是张记狗急跳墙,将那当官的亲戚请来坐镇,你们又该如何应对?”
      孙屠户虽然没上过几天学,但他的比喻非常清晰明了,一下就悟了,只有铁头还在那里掰手指反复嘟囔。他大手一拍自己儿子的头:“回去好好学习!看你那蠢样!”
      然后又朝柳安客气地笑了笑:“狗子晚上吃了没有?你婶子还留了碗猪杂,给你下点面?”
      柳安腼腆笑笑,脚步却毫不犹豫地迈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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