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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分别 三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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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端午节。
车子拐进村口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沈冰竹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山峦飞速后退,两根马尾辫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八岁的她比三年前高了大半个头,话也更多了,从上车到现在嘴就没停过。
“林兰你看!那个山头像不像一个躺着的乌龟?”
林兰坐在她旁边,安静地看着窗外,闻言微微侧头看了一眼。
“……像。”
“对吧对吧!还有那个!那个云像一只兔子!不对,像一只猫!也不对,像——”
“像棉花糖。”林兰说。
“对对对!棉花糖!”沈冰竹一拍手,“林兰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林兰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前排的沈冰松回过头来,一脸嫌弃:“你能不能安静五分钟?从上车到现在你嘴就没停过。”
“那你把耳朵塞上嘛。”沈冰竹理直气壮。
“你——”
“好啦好啦,”妈妈笑着打圆场,“都到了,别吵了。”
车子在一幢白墙黑瓦的老房子前停下来。爷爷奶奶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奶奶系着藏青色的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笑眯眯地迎上来。
“哎哟,我的乖孙们来了!”
沈冰松第一个跳下车,十岁的男孩已经长高了不少,声音也开始变粗了。他大大方方地喊了声“爷爷奶奶”,然后被奶奶拉过去好一通揉搓。
沈冰竹第二个下车,拉着林兰的手,小跑着冲过去:“奶奶!我们回来了!”
“好好好,”奶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又看向林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兰兰也来了,长高了,越来越好看了。”
林兰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躲开。
爷爷站在门口,端着茶杯,慢悠悠地点点头:“进来吧,饭快好了。”
堂屋的八仙桌上已经摆满了菜。腊肉炒蒜苗、红烧鱼、炖鸡汤、炒时蔬,还有一大盆粽子,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沈冰竹坐下就开始往碗里夹菜,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含混不清地说:“奶奶做的饭最好吃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妈妈无奈地给她擦了擦嘴。
沈冰松吃得也不慢,但比妹妹斯文多了。他一边吃一边问:“奶奶,今年包了什么馅的粽子?”
“红枣的,豆沙的,还有咸肉的,”奶奶笑眯眯地,“你们爱吃的都有。”
“那我待会儿要吃三个。”沈冰松说。
“我吃四个!”沈冰竹立刻加码。
“你吃得下吗?”沈冰松斜眼看她。
“当然吃得下!我又不是你,吃那么少,长不高。”
“……我比你高一个头。”
“那是你比我大三岁!等我到你那个年纪,肯定比你高!”
林兰坐在沈冰竹旁边,安静地吃着粽子,听着兄妹俩拌嘴,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吃完饭,大人们坐在堂屋里喝茶聊天。奶奶和妈妈收拾碗筷,爸爸和爷爷聊着今年的收成和村里的新鲜事。
沈冰竹坐不住了,拉着林兰的手晃来晃去:“林兰,我们出去玩吧!”
“去哪儿?”林兰问。
“上山!我们去山上玩!”沈冰竹眼睛亮晶晶的,“三年前那个山坡,你还记得吗?就是咱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林兰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点头:“……记得。”
沈冰竹跑去跟妈妈请示,妈妈正在洗碗,头都没抬:“去吧去吧,别跑太远。”
“顺便砍点柴回来,”奶奶在旁边补了一句,指了指门后,“斧头在那边,拿一把去。”
“好——”沈冰竹拖长了声音应了一声,跑过去拎起一把斧头,还挺沉,她两只手才能拿稳。
林兰从她手里接过斧头,单手拎着,像拿一根羽毛。
沈冰竹愣了一下:“……林兰你力气好大。”
林兰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沈冰松从堂屋探出头来:“你们去哪儿?”
“上山!”沈冰竹说。
“我也去——”
“你不是要陪奶奶吗?”沈冰竹理直气壮,“刚才奶奶说了,让你帮她剥豆子。”
沈冰松张了张嘴,回头看了一眼奶奶,奶奶正笑眯眯地看着他,手里端着一盆豆子。
“……行吧。”
沈冰竹得意地拉着林兰跑了出去,身后传来沈冰松不甘心的喊声:“别跑太远!早点回来!”
“知道了知道了——”
两个小女孩沿着屋后的竹林小道往山上走。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林兰走在前面,一只手拎着斧头,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牵着沈冰竹。
“林兰,你以后想做什么呀?”沈冰竹一边走一边问。
林兰想了想:“……不知道。”
“我想当画家!”沈冰竹说,“画好多好多画!把好看的都画下来!”
“嗯。”
“你呢你呢?真的没想过吗?”
林兰沉默了一会儿:“……活着就行。”
沈冰竹没听懂,但她没有追问,只是握紧了林兰的手:“那你要一直活着哦,等我当了大画家,第一个给你画!”
林兰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她们沿着山路往上走,竹林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杂木林。阳光更亮了,蝉鸣声震耳欲聋。
沈冰竹额头上沁出了汗珠,她抬起袖子擦了擦:“好热啊……”
林兰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沈冰竹跟着停下来,顺着林兰的目光看过去——
前面的小路上,一条手臂粗的蛇正盘在路中间,三角形的脑袋微微抬起,吐着信子,眼睛直直地盯着她们。
沈冰竹吓得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往林兰身后缩。
但林兰没有动。
她盯着那条蛇,眉头微微皱起。
蛇没有攻击。它只是盘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
林兰慢慢蹲下来,把手里的斧头轻轻放在地上。她看着那条蛇,声音很轻:“……怕人。”
“什么?”沈冰竹从她肩膀后面探出头。
“蛇是怕人的,”林兰说,“有人靠近,它们会先跑。不会这样挡在路中间。”
沈冰竹眨了眨眼,不太明白。
林兰站起来,重新拎起斧头,绕过了那条蛇。沈冰竹赶紧跟上去,一边走一边回头,那条蛇还在原地,头微微转动,像是在看她们离开的方向。
走了没几步,林兰又停下了。
这一次,她站了很久。
沈冰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远处的山坳里,浓烟正从村庄的方向升起。不是炊烟那种袅袅的、轻柔的烟,而是浓黑的、翻涌的、像一只巨大的手掌从地面伸向天空的烟。
沈冰竹愣住了:“……谁家在烧东西吗?”
林兰没有回答。
她转身把斧头塞进沈冰竹手里,声音比平时快了很多:“拿着,跟紧我。”
然后她拉起沈冰竹的手,开始往山下跑。
不是走。是跑。
沈冰竹被她拽着踉踉跄跄地跑,手里的斧头磕磕绊绊地碰着腿。她想问“怎么了”,但看到林兰的表情,话就卡在了嗓子眼里。
林兰的脸很白。不是害怕的那种白,是另一种——像是知道了什么,但不敢说,也不愿意说。
她们跑得很快。快得沈冰竹的肺像要烧起来,快得她的脚踝开始发疼,快得她好几次差点摔倒,但林兰的手始终稳稳地拽着她,没有松开。
快到村口的时候,沈冰竹闻到了味道。
烧焦的味道。
不是柴火的味道。是另一种——更刺鼻、更黏腻、更让人反胃的味道。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开始害怕了。
林兰松开了她的手。
沈冰竹站在村口,看着眼前的一切,脑子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房子还在。但每一扇门都是敞开的。院子里晾着的衣服还在风里飘,灶台上的锅盖还冒着热气,鸡笼里的鸡还在咕咕叫。
没有人。
一个人都没有。
“爷爷?奶奶?”沈冰竹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爸爸?妈妈?”
风吹过,院子里的晾衣绳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林兰已经跑出去了。她跑向最近的一户人家,推开门,停了一瞬,然后退出来,跑向下一户。
沈冰竹站在原地,脚像生了根。
她想跑。但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跑。
然后她想起了自己的家。
她转身,拼命地跑。
门槛太高了,她绊了一下,膝盖磕在石阶上,但她没有停下来。她爬起来,冲进堂屋——
堂屋里没有人。桌上的饭菜还摆着,筷子散了一地,椅子倒了两把。
她冲进厨房——没有人。灶台上的火还开着,锅里的汤已经烧干了,发出焦糊的气味。
她冲进卧室——
“爸爸!”
爸爸倒在床边,胸口有一大片暗红色的痕迹,脸色白得像纸。
“妈妈!”
妈妈倒在床的另一边,一只手还伸向爸爸的方向。
“哥哥……”
沈冰松倒在门口,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剥完的豆角。
沈冰竹跪下来,伸手去摸哥哥的脸。冰凉的。她的手抖得厉害,又去摸妈妈的手。也是冰凉的。
“你们起来……”她的声音在发抖,“你们起来啊……”
没有人动。
她扑到爸爸身上,使劲推他:“爸爸你起来!你不是说……你不是说今年要教我骑自行车吗……你起来啊……”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一个不着急的人,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哟。”
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让人汗毛倒竖的笑意。
“本以为杀完了,没想到还漏了一只小老鼠。”
沈冰竹僵住了。
她慢慢转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二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衣服,手里转着一把匕首,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她。
女人的眼睛是深褐色的,但瞳孔边缘有一圈暗红,像凝固的血。
“还挺能跑,”女人笑了一下,“不过也就到这了。”
沈冰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捡起地上那块碎碗片的。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把碎碗片朝那个女人扔了出去。
女人甚至没有动。
碎碗片飞到半空中,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停顿了一瞬,然后以更快的速度飞了回来。
沈冰竹感觉腹部一凉,然后是火辣辣的疼。她低头一看,碎碗片插在她左边腰侧,衣服已经被血浸湿了一小片。
八岁的孩子没见过血。她看着那抹红色,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哦?还挺有胆量。”女人挑了挑眉,把玩着手里的匕首,慢慢朝她走过来,“不过小老鼠就该乖乖躲着,乱跑是会死的。”
她举起匕首。
“林兰!”
沈冰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喊这个名字。她只是觉得,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能救她,那个人一定是林兰。
斧头从门外飞了进来。
女人侧身一躲,斧头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咔”地一声嵌进了身后的门框里。
林兰冲了进来。
她一把拽起沈冰竹,把她往门外推:“跑!”
沈冰竹被她推得踉跄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林兰站在她前面,小小的背影挡住了那个女人。
“林兰——”
“跑!”
沈冰竹跑了。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跑。跑。
身后传来打斗的声音。
金属碰撞的声音。斧头砍进木头的声音。女人的笑声——不是痛快的那种笑,是猫捉老鼠时、带着玩味的、让人头皮发麻的笑。
“小丫头,还挺能躲。”
然后是林兰的声音。沈冰竹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听到她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一个九岁的孩子。
然后是一声尖锐的呼啸——
有什么东西从她耳边飞过。
“嚓。”
沈冰竹感觉头皮一凉。几缕碎发从眼前飘落,慢悠悠地,像秋天的落叶。
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把斧头嵌在她身后的树干上,斧柄还在微微颤抖。
而林兰已经追了上来。
女孩跑得比她想象中快得多。她一把抓住沈冰竹的手腕,用力一拽——沈冰竹整个人被拽得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但林兰的手稳稳地攥着她,没有松开。
“这边。”
林兰拉着她拐进了一条小路。沈冰竹认得这条路——再往前走,拐个弯,就是李奶奶家的院子。
身后传来女人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像是在散步:“跑什么呀,我又不吃人。”
林兰没有回头。她拉着沈冰竹跑过拐角,冲进李奶奶家的院子,一把掀开地窖的木板。
“下去。”
“林兰——”
“下去!”
沈冰竹被她的声音吓得一抖,乖乖地爬进了地窖。
黑暗包裹住她。她听到木板被重新盖上的声音,然后是林兰的脚步声——不是逃跑的方向,而是迎回去的方向。
沈冰竹蜷缩在地窖里,抱着膝盖,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外面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
斧头砍进肉里的声音。
女人的笑声。
然后是一声尖锐的、不像人类能发出的惨叫——
不是女人的。
是林兰的。
沈冰竹猛地捂住自己的嘴,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
地窖里又黑又冷,弥漫着泥土和腐烂蔬菜的气味。她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双手捂着腹部的伤口,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她听到外面有脚步声。
很轻。很稳。
她屏住呼吸,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
脚步声停在了地窖上面。
然后,木板被掀开了。
沈冰竹闭上眼睛——
一件衣服盖在了她身上。
带着体温的、还有一点点洗衣液香味的衣服。
沈冰竹睁开眼,看到了林兰的脸。
女孩蹲在地窖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她把外套脱了下来,盖在沈冰竹身上,然后伸手摸了摸沈冰竹的头。
“别出声。”林兰的声音很轻,很稳,不像一个九岁的孩子,“等我回来。”
沈冰竹想说“你别去”,但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林兰站起来,把木板重新盖上。
黑暗重新笼罩了地窖。
沈冰竹听到了脚步声远去的声音。
然后,她听到了风的声音。不是自然的风,是某种更猛烈、更尖锐的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以极快的速度划过空气。
然后是金属碰撞的声音。
然后是林兰的声音——
不是喊叫,不是哭泣,而是一种低沉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愤怒和决绝的嘶吼。
然后是一声沉闷的、像是重物落地的巨响。
然后,安静了。
很安静。
安静得像整个世界都死了一样。
沈冰竹蜷缩在地窖里,抱着林兰的外套,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像锤子在敲。
她想出去。但她不敢。
她想起林兰说“等我回来”。于是她等。
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林兰没有回来。
她终于忍不住了。她推开木板,爬出地窖。
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睛,一步一步走向村口——
然后她看到了林兰。
女孩站在村口的空地上,背对着她。手里还握着那把斧头,斧刃上滴着暗红色的液体。
但林兰的对面,那堆东西……
沈冰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那是一摊肉泥。暗红色的、还在微微蠕动的肉泥。肉泥的中间,有一颗拳头大的、圆滚滚的东西,表面泛着浑浊的光泽——沈冰竹看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那是一颗眼睛。
巨大的、浑浊的、还在转动的眼睛。
林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那颗眼睛突然转向了林兰。
肉泥的表面猛地炸开,一道黑色的尖刺从肉泥中激射而出,快得沈冰竹根本看不清。
她只看到林兰的身体猛地一震。
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倒了下去。
沈冰竹想喊,但嗓子像被人掐住了。
她看着林兰倒在地上,后背上插着一根黑色的尖刺,血从尖刺周围慢慢洇开,染红了那件白色的裙子。
那摊肉泥还在蠕动。但东方的天际,第一缕阳光已经破开了云层。
肉泥开始收缩、后退,像是被阳光灼伤了一样,裹着那颗眼睛,沿着墙角、沿着阴影,飞快地消失了。
沈冰竹终于能动了。
她跌跌撞撞地跑过去,跪倒在林兰身边。
“林兰……林兰!”
林兰的眼睛还睁着。那双安静得不像孩子的眼睛,此刻正望着天空,望着太阳升起的方向。
她的嘴角动了动。
沈冰竹把耳朵凑过去,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
“……跑。”
然后,那双眼睛里的光,灭了。
沈冰竹跪在那里,抱着林兰渐渐冰冷的身体,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没有眼泪。没有哭喊。什么都没有。
只是一片空白的、巨大的、能把人整个吞噬的虚无。
然后,她的眼睛开始发烫。
不是普通的热,是那种——从眼球深处烧出来的、像是要把整个眼眶点燃的滚烫。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世界变了。
她看到——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看到一些光点,从四面八方飘过来,像萤火虫,又像星星,慢慢地、慢慢地,汇入她的身体。
那些光点是从地上飘起来的。
是从爸爸妈妈身上飘起来的。是从哥哥身上飘起来的。
光点飘进她的眼睛,飘进她的伤口,飘进她的每一寸皮肤。
她感觉自己的腹部不再疼了。她低头一看——伤口已经愈合了,只剩一道浅浅的疤。
光点还在飘。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场无声的、倒流的雪。
她站起来,茫然地看着这一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然后她看到了哥哥。
哥哥的身体上也有光点飘起来。但和其他人不一样——哥哥的光点是金色的,像碎掉的阳光,一片一片地从她身体里飘入。
沈冰竹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没抓住。
她的手穿过了那些光点,像穿过空气。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
金光洒满了整个村庄,洒在被烧毁的房子上,洒在倒下的亲人身上,洒在林兰苍白的脸上。
沈冰竹站在晨光里,浑身是血,抱着林兰的外套,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她只知道——
那个在山上向她伸出手的女孩,那个说“可以吗”的女孩,那个安静地坐在她旁边吃粽子的女孩,那个说“等我回来”的女孩——
再也回不来了。
风吹过废墟,扬起一片灰烬。
八岁的沈冰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小树,孤零零地,站在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