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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相遇 沈冰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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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冰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上头有个七岁的哥哥沈冰松。父亲在镇上的中学教历史,母亲是邮局的职员,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双职工家庭,日子过得细水长流,算不得富裕,却也温馨踏实。
清明节的前一天,父母带着兄妹俩回了乡下老家。
“冰竹!冰松!快点——车要开啦!”妈妈的喊声隔着晨雾传来。
沈冰竹抓着小书包带子,跌跌撞撞地跑下楼。她今天扎了双马尾,跑起来两根小辫子一蹦一跳,像两只受惊的兔子耳朵。沈冰松嫌她慢,回头拽住她的手腕,一脸嫌弃:“你属蜗牛的啊?”
“你才属蜗牛!”沈冰竹不服气地反驳,脚下却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
沈冰松眼疾手快扯住她书包带,把人提溜回来,翻了个白眼:“……服了你了。”
妈妈在车里看得直笑:“冰松,别光说妹妹,你鞋带都没系。”
沈冰松低头一看,左脚鞋带拖在地上,像条死蛇。他面不改色地蹲下来系,嘴里嘟囔:“……那是我故意的,想测试一下你们的观察能力。”
“好啦,快点记上了,别到时候摔跤了。”爸爸从后视镜里瞥他一眼,嘴角压着笑。
“当然知道,”沈冰松系好鞋带。
车子驶出城区,钢筋混凝土的丛林渐渐被甩在身后。窗外的景色开始流动起来,先是整齐划一的厂房,然后是开阔的田野,最后是起伏的、越来越浓绿的山峦。沈冰竹跪在后座上,小脸贴着冰凉的车窗,看外面飞速倒退的电线杆和偶尔掠过的水牛。
“冰竹,坐好。”爸爸从后视镜里看她。
“哦。”她乖乖地缩回来,挨着哥哥坐下。沈冰松正埋头捣鼓他的玩具枪,塑料部件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
“还有多久到啊?”沈冰松,头也不抬。
“快了,转过前面那个山口就是。”妈妈回头冲他们笑了笑,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待会儿见到爷爷奶奶,要有礼貌,知道吗?”
“知道——”兄妹俩拖长了声音回答。
车子果然在山路上又颠簸了十几分钟,便拐进一条更窄的水泥岔路。路的尽头,几幢白墙黑瓦的老房子安静地卧在山坳里,炊烟正从其中一家的烟囱里袅袅升起。
爷爷奶奶早已等在门口的老樟树下。
车刚停稳,沈冰松第一个蹿了下去:“爷爷!奶奶!”
奶奶一把搂住冲过来的孙子,又惊又喜:“哎哟,冰松,又长高啦!——不对,你脸上这泥哪来的?”
“战斗痕迹,”沈冰松一脸严肃,“路上有敌人。”
“什么敌人?”
“车窗外的鸟。”
爷爷端着茶杯,慢悠悠补一刀:“鸟赢了还是你赢了?”
沈冰松沉默两秒:“……平局。它跑了,我没打到。”
这回连爷爷都笑了。
午饭吃得热热闹闹。奶奶不住地给两个孩子夹菜,碗里的肉堆得冒尖。爷爷和爸爸喝着自家酿的米酒,低声说着庄稼、天气和村里的事。妈妈帮着奶奶收拾碗筷,厨房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和女人家细碎的闲聊。
沈冰竹吃饱了,小肚子圆鼓鼓的。她溜下凳子,跑到堂屋门口。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天井,光柱里尘埃缓缓浮动。哥哥沈冰松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个旧藤球,正在天井里自己踢着玩,球撞到墙壁,发出闷闷的“嘭嘭”声。
“冰松,冰竹,”爸爸喝完最后一口酒,站了起来,“休息一会儿,咱们该上山了。”
祭祖要用的东西早已备好:香烛、纸钱、几样简单的糕点水果,还有一把砍杂草用的柴刀。爸爸把东西装进竹篮,爷爷则找出了两根光滑的木棍,递给两个孩子当拐杖。
“山路滑,拿着稳当些。”
上山的路隐在屋后的竹林里。一开始还有明显的石阶,走着走着,就变成了被人踩出来的泥泞小径。两旁的竹子长得密,阳光只能漏下些斑驳破碎的光点。空气很凉,带着竹叶的清香和泥土的腥气。
沈冰竹紧紧跟着大人们的脚步,小手抓着那根对她来说有点粗的木棍。路确实不好走,有些地方被前几天的雨水泡软了,一脚踩下去,会陷进半个鞋面。她走得有些吃力,呼吸也急促起来。
“爸爸,还有多远?”沈冰松在前面问,精力似乎永远用不完。
“快了,就在前面山腰的平地上。”爸爸走在最前面开路,偶尔用柴刀砍掉横生出来的荆棘枝杈。
又走了一刻钟左右,竹林忽然向两侧退开,眼前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缓坡。坡上疏疏落落有几座坟茔,墓碑被岁月和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最大的一座坟前,摆着一个石制的香炉,里面积着陈年的香灰。
大人们开始忙碌起来。爸爸和爷爷清理坟头的杂草,妈妈和奶奶摆出祭品,点燃香烛。橙黄色的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三柱细香被点燃,袅袅青烟笔直上升,然后散入清冷的山间空气里。
沈冰竹和沈冰松被嘱咐待在一边。起初,他们还老老实实地站着,看大人们神色肃穆地鞠躬、念叨着听不清的话语。但孩子的注意力总是容易分散,尤其是当山林里传来不知名鸟雀的啼叫,或者草丛里忽然跳过一只蚂蚱时。
沈冰松先动了。他捡起地上的小石子,朝不远处的一棵松树扔去,没打中。他不服气,又捡了一颗。
“哥哥,你在干嘛?”沈冰竹小声问。
“练习瞄准。”沈冰松神气地说,“你看那棵树,我一定能打中。”
沈冰竹凑过去看。那棵松树长在缓坡边缘往下一点的位置,树干歪斜着,姿态奇特。
沈冰松又扔了几次,石子要么打在树干上弹开,要么偏得老远。他觉得在妹妹面前有点丢面子,便往坡边走了几步,想找个更好的角度。
“冰松,别往那边去,坡陡!”妈妈回头瞥见,喊了一声。
“我知道!”沈冰松答应着,脚却没停。他看中了一块稍微凸起的石头,站上去,果然视野好了很多。他挑了一块扁平的石头,铆足了劲,用力一掷——
石头划了个弧线,这次居然真的“啪”一声,打中了松树较高的枝桠。
“耶!打中了!”沈冰松兴奋地回头,想向妹妹炫耀。
就在他回头的瞬间,脚下那块本就不甚稳固的石头猛地一滑!
“啊!”男孩惊叫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往后仰倒。但他反应快,手脚乱挥中抓住了坡边一丛坚韧的野草,总算没有直接滚下去,只是半挂在了坡沿,吓得脸色发白。
“冰松!”大人们都被惊动了,爸爸扔下柴刀就要冲过来。
“哥哥!”沈冰竹离得最近,她想都没想,就朝哥哥跑去,想把他拉上来。
可她忘了自己脚下。
五岁孩子的步伐又小又急,山土的湿滑远超她的预料。她刚跑到坡边,伸手去够哥哥的手臂,自己的小布鞋却踩上了一片布满青苔的湿泥——
哧溜。
脚底一空,所有的触感瞬间消失。
世界猛地颠倒、旋转起来。天和地混成了一团模糊的色块,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还有自己短促的惊叫,以及远处大人们陡然拔高的、充满恐惧的呼喊:“冰竹——!”
她像一只被不小心碰落的山果,沿着长满杂草和碎石的小陡坡滚了下去。
撞击是连续而混乱的。肩膀撞到什么硬物,火辣辣地疼;额头擦过粗糙的砂石;嘴里尝到了泥土和青草的腥涩味。翻滚中,她试图抓住点什么,可手指碰到的只有滑不留手的草叶和松动的土块。视野天旋地转,偶尔能瞥见一线灰蒙的天空,或是飞速掠过的、狰狞的岩石棱角。
痛。害怕。喘不过气。
不知道滚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最后一下撞击格外沉重,她的后背撞上了一棵小树的树干,下坠的势头终于止住。
她瘫在树下的一小片相对平缓的洼地里,浑身都在痛,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发黑。试着动了一下,左脚脚踝处传来尖锐的刺痛,让她“嘶”地抽了口冷气。碎花小袄沾满了泥土和草汁,左边袖子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擦伤渗血的手臂。额头也疼,伸手一摸,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还是血。
上方传来焦急纷乱的呼喊声,是爸爸妈妈和爷爷奶奶,还有哥哥带着哭腔的“妹妹”。声音有些远,而且正在移动,似乎在找下来的路。
“我……我在这里……”她想喊,可嗓子眼像被堵住了,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混着脸上的泥土,流进嘴里,咸涩不堪。
恐惧后知后觉地攥紧了心脏。四周的光线似乎比上面暗了许多,树木也更茂密。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低沉的呜咽。她一个人躺在陌生的山洼里,浑身是伤,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
一阵冷风忽然从林间灌了进来。
那风不像普通山风,阴冷、潮湿,贴着地面打旋,像有什么东西从暗处悄悄爬过来。沈冰竹只觉得后脖颈一阵发凉,汗毛全竖了起来。
她僵硬地转动脖子,朝风吹来的方向看去——
一个模糊的白色影子,正站在几步之外的树影里,朝她伸出手。
“哇——!”
五岁的沈冰竹彻底崩溃了。
她顾不上脚踝的剧痛,也顾不上浑身的擦伤,整个人缩成一团,哇哇大哭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白无常来索我命了!我还没吃晚饭!我还没吃晚饭呢!”
她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在空旷的山林里回荡,把树上几只鸟都惊飞了。
那白色影子似乎愣了一下。
然后,它动了。
不是飘过来的,是走的。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逆着坡顶漏下的稀薄天光,沈冰竹泪眼模糊中,渐渐看清了那“白无常”的模样——
比她自己高不了多少的、属于孩子的轮廓。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粗布裙子,裙子后面寄了一个红色蝴蝶结,裙摆沾着几点泥星,但布料干净得与周围潮湿的泥土格格不入。
那孩子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
沈冰竹的哭声小了些,变成了抽噎。她吸着鼻子,用脏兮兮的袖子抹了一把脸,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脸——
是个女孩。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皮肤不算白,是山里孩子那种被风吹日晒过的、健康的颜色。脸颊上沾着一小片干枯的树叶,自己似乎没发现。
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安静。不是害怕,不是好奇,也不是普通小孩该有的懵懂。那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像山里的老井,深得看不见底,左眼的眼睛里有一个太阳。
沈冰竹呆呆地看着她,连哭都忘了。
“你……你不是白无常啊?”她抽噎着问,鼻子下还挂着一条亮晶晶的鼻涕。
女孩没说话,只是歪了歪头,看着她。
沈冰竹又抹了一把脸,把鼻涕蹭到袖子上,一本正经地给自己找补:“那、那也没事……我刚才就是测试一下我的胆量。”
女孩还是没说话。
但她伸出了手。
那只手很小,手指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掌心向上,静静地停在沈冰竹面前。
没有言语。没有解释。就像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动作——你要不要起来?
沈冰竹看看那只手,又看看女孩的脸,再看看那只手。
她吸了吸鼻子,把脏兮兮的小手放了上去。
女孩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稳。
沈冰竹被拉起来的时候,脚踝又疼了一下,她“嘶”了一声,单脚跳了两下,差点又摔倒。女孩扶了她一把,动作不算温柔,但很稳当。
“谢谢你。”沈冰竹小声说,然后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叫沈冰竹!你可以叫我冰竹!你叫什么?”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
“……林兰。”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山风穿过竹林时带起的细碎回响。
“林兰?”沈冰竹重复了一遍,咧嘴笑了,“好听!比我的名字好听!我哥哥叫沈冰松,难听死了,像冰箱。”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抬头朝坡上喊:“我在这里——!有人救我了——!”
坡上的呼喊声停顿了一下,然后变得更急切了,有树枝被踩断的声音,有人在往下探路。
沈冰竹回过头,想跟新朋友说“我家人马上下来”,却发现林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开了几步。
“你……”
林兰没有看她。女孩低着头,脚尖蹭了蹭地上的泥土,像是在犹豫什么。
“你要不要……”沈冰竹试探着问,“跟我回家?”
林兰抬起头,那双安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可以吗?”
“当然可以!”沈冰竹拍着胸脯,“我爸爸妈妈人可好了!我哥虽然烦了点,但也不是坏人!你要是不想住我家,住我爷爷奶奶家也行!”
她说着,又补了一句,语气老成得不像五岁小孩:“反正你不能一个人待在山里,山里多危险啊,小心有吃人的怪物呢。”
林兰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
坡上的呼喊声越来越近。沈冰竹的妈妈第一个从灌木丛里钻出来,看到女儿浑身是泥地站在树下,旁边还站着一个陌生的小女孩,愣了好几秒。
“冰竹!你怎么——”
“妈妈!”沈冰竹单脚跳过去,一把抱住妈妈的腿,“我没事!是她救了我!”她回头指了指林兰,“她叫林兰!一个人住在山里!我们可以收养她吗?”
妈妈蹲下来,把沈冰竹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确认只是擦伤和扭伤后,才松了口气,目光落向那个安静站在一旁的女孩。
林兰没有躲闪,也没有迎上去。她只是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裙摆被山风吹得微微晃动。
沈冰竹的爸爸和爷爷奶奶也赶到了。一家人围着两个孩子,七嘴八舌地问情况。沈冰松跑在最前面,眼眶红红的,看到妹妹没事,又嘴硬:“我就知道她死不了,祸害遗千年。”
“你才祸害!”沈冰竹回嘴,然后拉着妈妈的手,“妈妈,她真的是一个人住在这里的,她好可怜,我们可以带她回家吗?”
妈妈和爸爸对视了一眼。
奶奶蹲下身,轻轻握住林兰的手。女孩的手很凉,指尖有薄薄的茧,像是经常干活留下的。
“孩子,”奶奶的声音很温柔,“你家里人呢?”
林兰沉默了很久。
“……没有。”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奶奶没有再问,只是把她轻轻揽进怀里。林兰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爷爷在旁边抽了口烟,闷声说:“先带回去,别的以后再说。”
就这样,那个清明节,沈冰竹滚下山坡,捡回了一个姐姐。
回程的车上,沈冰松被挤到了后座角落,林兰坐在中间,沈冰竹靠着她的肩膀,已经睡着了。小辫子散了半边,脸上还挂着干掉的泪痕,嘴角却微微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沈冰松偷偷看了一眼林兰。
女孩正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山峦,眼神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
算了。
反正妹妹高兴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