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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开端 开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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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特说,她要组建的组织要叫做“青铜树”。
“树?”绪方疑惑。
“我要为这个世界的所有喰种开辟出新生的道路。”夕阳下艾特的眼睛发亮,“这个如同从灰烬中重生的青铜巨树,将会托举所有喰种,看到地面的阳光。”
看到阳光,是个好理想。
绪方站在在CCG总部大楼天台上,看着前方灯火通明的夜景。身后是数架直升机的轰鸣声,探照灯划破黑夜,照在绪方身上。
广场上,身着制服的CCG搜查官正以最快速度集结。脚步声、装备碰撞声、对讲机电流声混杂在一起。
丸手的怒吼在扩音器里反复回荡,被狂风撕成碎片:
“全员立刻登机!目标23区!奎库利亚监狱遭遇大规模袭击!重复——奎库利亚遇袭!全部战力优先支援!”
远处奎库利亚警报的红光刺破云层。
绪方将遗书折成纸飞机,丢下天台。
她一直认为,死亡只是状态的转换,不值得铭记。
生命也只是偶然的存续,不值得执着。
正因为如此,活着本身就是奇迹。
然而,然而,生命具有重要性这件事,是妈妈千岛佐和子教会景的。
那时候,北海道冬天的大雪已经下了三天。
六岁的小千岛被佐和子温暖的大手牵着。风不大,但冷得刺骨,千岛景把半张脸埋在围巾里,只露出眼睛,看着脚下的雪被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走到离家不远的街道上,佐和子突然停住了。
“妈妈?”千岛景顺着佐和子的视线看过去——路边的雪堆里,露出一小团灰白色的毛。
只是尸体,千岛景想。
佐和子松开她的手,走过去蹲下,用手拨开积雪。是只幼猫,身子已经硬了,眼睛半闭着,睫毛上挂着细小的冰晶。
小千岛站在佐和子身后,低头看着。
小千岛出声:“只是死了。”它解脱了。
“是啊,这是死亡,孩子。”佐和子没有站起来走开,她伸出手,把猫身上的雪轻轻拂掉,把它从雪里抱出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幼猫的身体已经冻僵了,保持着蜷缩的姿势。佐和子用手掌托着它,将沾在上面的雪粒清扫掉。
千岛景站在一旁,看着妈妈做这些。
即便她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尸体就是尸体,不需要清理。但她没有问。
母亲佐和子抬起头,看着小千岛说:“来,摸摸它。”
千岛景愣了一下。摸尸体?为什么?
她蹲下来,伸出手,按照妈妈说的,把手放在猫的背上,“很凉呢。”
“嗯,景,这就是死亡。”佐和子看着小千岛稚嫩的脸说道:“每个人都会经历死亡。”
千岛景迷茫,不明白妈妈和她这样说是为了什么,但她明白此刻应该有些反应,于是她回答:“哦。”
佐和子用围巾把幼猫尸体裹起来,站起身一只手抱着猫,另一只手牵起小千岛。
“我们把它埋了好不好?”
“为什么?”
“嗯……因为它是一个生命。”
生命?千岛景疑惑,她是一个生命,妈妈是一个生命,死掉的猫曾经是一个生命。
但是它死了,现在只是一团没有温度的肉。
埋起来有什么不同?
“为什么?”千岛景最终问了出来。
“我的孩子,即使是不同物种的生命,也可以被尊重、被珍惜、被爱。”佐和子仔细地将被冻死的幼猫尸体装起来,为这个生命入土为安。
到家的佐和子找出工具挖开冻土,将幼猫的尸体掩埋,“在这个世界上,每一个生命,都是好不容易才活到现在的,每一个生命,都是母亲孕育的。”
“好不容易才活到现在的吗?”小千岛一脸迷茫,她想到她也是好不容易活到现在的,于是她点头:“所以……我需要做什么呢?”
佐和子又在上面盖了一层雪,听到千岛景稚嫩的问话,她站起来,看着她的孩子:“以后景看到这棵树,就会想起它。”
小千岛抬头看院中的这棵树——一棵普通的樱花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色的天空。
“我会记得它吗?”她问。
“会的。”佐和子肯定地说道,“因为景帮它安葬了。你和它,有了联结。”
联结?和尸体吗?
千岛景不懂妈妈的意思。
但她还是为这个死去的猫起了一个名字——树。
冬天,在千岛景的记忆里,是不一样的。
北海道的冬天,很漫长。小千岛景很快忘记了那只幼猫的死亡,那棵树没有引起她的任何情绪波动,她也忘了她自己给那只幼猫起的名字。
因为,没有必要记得。
关于死亡的第二件事,千岛景记得是一个流浪汉。
用妈妈的话来说,也是生命。
遇见那条生命的时候,它掉入冬天结冰的湖水里,那人穿着破烂,半个身子泡在冰窟窿里,手扒着冰缘,拼命想往上爬。冰在他手下一块一块碎掉,他又滑下去,又挣扎着扒住另一块冰。
那人在喊,声音断断续续,被风刮散。千岛景听不清喊什么,可能是救命,可能是胡话。酒味顺着风飘过来。
千岛景握着妈妈的手,不明白妈妈为什么不走了,“不走吗?妈妈?”
那个人又喊了一声,这次千岛景听清了:“救命——救——”
他看见了他们。
佐和子没有动,她道:“景不想去救他吗?”
“救?为什么?”仰头的千岛景看不清母亲的神色,但她敏锐地感受到母亲的不开心,“我说错了吗?”
那流浪汉又沉下去一点,这次挣扎的幅度小了。渐渐地,他的眼睛还在看她们,却一点点灰白下来,最终滑倒水里,消失不见。
妈妈为什么要去救呢?是因为缺少食物吗?
佐和子缓缓蹲下来,与千岛景平视,问道:“景伤心吗?”
千岛景犹豫片刻,摇头。
“害怕吗?”
千岛景继续摇头。
什么是害怕?什么是伤心?他只是死了。
佐和子没有动,只是看着她。那眼神里有千岛景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温柔,是别的什么。
“你还记得那只狗吗?”佐和子母问。
千岛景垂眸,是惠子家的宠物,它太碍事了。
“它死了。你看着它死的。”
千岛景又点头。
“你现在看着这个人,”佐和子说,“你什么感觉?”
千岛景摸了摸自己的心脏,没有心跳加快,没有想做什么的冲动,什么都没有。
“没有感觉。妈妈,为什么要有感觉呢?”千岛景不明白佐和子到底在说什么。
佐和子沉默了一会儿。风刮过来,卷起地上的雪,打在千岛景脸上让她有点疼。
然后佐和子突然站起来,“我去看看。”
小千岛站在原地看着妈妈转身朝那条河走去。她站在那儿,看着养母一步一步走向河中心。冰面在她脚下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千岛景听到了
“妈妈?”她喊了一声。
佐和子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咔嚓声越来越大。然后——冰面突然裂开,佐和子瞬间掉进了水里。
千岛景站在岸边,看着。
妈妈在干什么呢?
突然,佐和子浮出水面,开始在水里挣扎,水很冷,佐和子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发紫,眼睛却看着千岛景,张开嘴想喊什么,但喊不出来,呛了水,又沉下去一点,又挣扎上来。
千岛景站着,看着。
这是在干什么?表演那个人的死亡吗?
渐渐的,佐和子的挣扎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终消失不见……
良久。
“……妈妈?”千岛景心跳有了不一样的反应,突然加快,“妈妈?”
那是妈妈。
那是每天早上叫她起床的人。
那是每天晚上坐在窗边喝咖啡的人。
那是把她抱在怀里说“你最重要”的人。
那是说愿意为她死的人。
现在那个人快要死了。
这就是“害怕”吗?
然后千岛景跑了起来,冰在她脚下咔嚓响,但她没停。她跑到裂口边,趴下伸手去够佐和子。
够不到。
千岛景趴得更往前,半个身子悬在冰面上,手拼命伸,总算抓到水里伸出来的冰手。千岛景用力拉,薄薄的冰层在她身下裂的更大,咔嚓咔嚓作响。
佐和子的头露出水面,脸色苍白,嘴唇紫得发黑,眼睛紧闭。
“妈妈——”千岛景喊。
突然冰层彻底裂开,千岛景身子一歪,瞬间也掉进了水里。
刺骨的冰冷瞬间包裹了她,千岛景没有任何慌乱,她抓到佐和子的衣服,想要带着昏迷的佐和子用力往上爬,但是冰太滑,她尝试几次爬不上去。
她太小了,没有力量,一瞬间所有的权衡利弊在她脑中流转过后,千岛景第一次没有选择放开沉重的佐和子,让自己独活下去。
她是妈妈。
佐和子突然睁开眼睛双手抱住小千岛,用力推她往上,千岛景终于爬上冰面,趴在冰上,大口喘气。
千岛景迅速回头,看到佐和子还在水里,但她已经彻底没有力气往上爬了。
千岛景趴在边缘,看着母亲双眼睛在慢慢暗下去。
和那只狗一样。
和刚刚那个死掉的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