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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混沌的规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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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渐渐摸清了自己的活动范围。
我不能离开这栋房子太远。以我死亡的房间为中心,半径大约五十米是我的“领域”。超出这个范围,我就会感到被拉扯、被稀释,像一滴墨汁滴进大海,随时会消散。
在这个领域内,我有一些模糊的控制力。
我能让电灯闪烁,能让水龙头滴水,能让门轻轻开合。这些不是我有意为之的,更像是情绪的溢出——当我愤怒或悲伤时,周围的物体会有反应。
在房子里飘荡。
对,不是走路,是意愿的移动。
想去哪里,只要“想”得足够强烈,就会慢慢飘过去。但有很多限制。
门槛很难跨过。门框下方有一条无形的线,踩上去,如果算“踩”,会有灼烧感。后来我发现,如果门槛下有金属条,那灼烧感会变成刺痛。
盐更可怕。有人在房门口撒过一条白线。我试图通过时,整个存在都像被扔进滚油里尖叫。那不是痛,是彻底的、本质的排斥。我退回来,缩在房间里,很久都不敢再尝试。
窗户是单向的。我能看见外面,但出不去。玻璃像一层坚韧的膜,把我困在里面。有一次,一只鸟撞在玻璃上,死了。它的尸体掉在窗台外。我透过玻璃看着它小小的、逐渐僵硬的躯体。
我和它,只隔着一层玻璃。
但那是生与死的距离。
我试过“附身”在活物上。
一只误入房间的老鼠。
当我的意识试图挤进它小小的身体时,我感到了它纯粹的、动物性的恐惧——尖锐的白色。还有它混乱的感官:腐烂木头的味道,灰尘,冰冷的地板,远处猫的气味。
太挤了。太吵了。我退了出来。
老鼠瘫软在地,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我杀了它。
只是因为我试图进入。
很快,我也感受到了灵魂的疼痛,有种燃烧的感觉。
又一条规则:我不能占据生者的躯体。至少不能占据还活着的躯体。
那死去的呢?
我看着床上我的身体。它已经开始有味道了。一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腐败气味。但对我来说,那气味闻起来是……灰色。
中性的,无意义的灰色。
我尝试回到那具身体里。
就像尝试穿上一件已经烂掉的、尺寸完全不对的衣服。肌肉是僵硬的,关节是锁死的,血液不再流动,肺部是一团死寂的海绵。最可怕的是,没有连接。神经是断掉的线,大脑是一块冷却的岩石。
我退出来,感到一阵空虚。
连自己的身体都回不去了。
那我是什么?
飘荡的怨气?未完成的执念?一个bug?
最奇怪的是照片。
房间里有几张合影:我和那个哭着的男人,我和老妇人,我和几个面目模糊的朋友。
当我看着这些照片时,有时会突然被“吸进去”。
倒不是真的进入照片,而是意识会短暂地与拍摄时的那个瞬间连接。
我能感受到那时的阳光温度,听到当时的风声,甚至闻到那天的气味。
但每次连接,都以剧痛结束。
可能是因为照片记录的是“过去”,而“过去”是固定的、不可改变的。
我试图改变照片里的什么,比如推开那只搭在我肩上的、后来会扼杀我的手,就会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
过去是牢笼。
现在是混沌。
未来呢?
哦,我是一只鬼。
没有未来。
——
林国栋最近经常来。
牠总是晚上来,一个人。牠的色块越来越不稳定,像一锅煮沸的、肮脏的汤。暗红色的焦虑,黑色的恐惧,黄色的算计,还有一丝丝……兴奋的、病态的粉红色。
牠在房间里翻找东西。
拉开抽屉,掀开床垫,敲打墙壁。牠在找什么?
我逐渐意识到,我靠某种东西维持着存在。
不是呼吸,不是进食,而是情绪。
生者强烈的情绪,尤其是恐惧、悲伤、愤怒……像涟漪一样扩散,而我身处其中,会不自觉地“吸收”它们。这些情绪让我更清晰、更有力量。
每次牠靠近这房子,我就能感觉到一股浓烈的情绪 cocktail:恐惧、愧疚、恼怒,还有一丝……
得意?
是的,兴奋的、病态的粉红色。
牠以为自己逃脱了。牠以为只要时间过去,一切都会被遗忘。
有一次,牠找到了。
藏在衣柜夹层里的一个笔记本。
我的笔记本。
牠迅速翻看,脸色越来越白,我从牠色块的剧烈波动中“看”出来。然后牠掏出打火机,跑到卫生间,把笔记本烧了。
纸页燃烧的气味飘出来。对我而言,那是尖锐的橙红色,是记忆被焚烧的疼痛。
我想阻止牠。我聚集力量,让卫生间的灯疯狂闪烁。
牠吓了一跳,色块炸开一片纯黑。但牠没有停下,反而更用力地踩着燃烧的灰烬,直到一切都变成黑色的碎屑,冲进下水道。
牠喘着气,靠在墙上,色块慢慢平复成一种疲惫的深蓝色。
“没了,”牠喃喃自语,“这下彻底没了。”
没了什么?
我的记忆。我的记录。我存在过的证据。
我!生!气!了!
怒火像地壳板块在摩擦,像风暴在云层深处积聚。这愤怒从我内部涌出,不再是冰冷的推力,而是有形状的、有温度的东西。
房间里的灯管开始嗡嗡作响,亮度急剧变化。
窗户玻璃出现细密的裂纹。
温度直线下降,林国栋呼出的气变成白雾。牠惊恐地环顾四周,色块完全被尖叫的黑色吞噬。
“月芬……”牠声音发抖,“月芬,是你吗?”
牠叫了我的名字。
名字。
那两个字像钥匙,插进了我混沌存在的锁孔。咔哒一声。
力量。
汹涌的、失控的力量。
我“感觉”到自己能做的更多了。我让一把椅子慢慢升起,悬浮在空中。我让墙上的照片一张张翻转过去。我让水龙头自己拧开,流出锈红色的水。
林国栋跌坐在地上,□□湿了一片。牠的恐惧像一场丰盛的飨宴,浓烈、甜美、充满力量。我贪婪地吸收着,感觉自己变得更“实在”,更“清晰”。
但随后,异样感来了。
吸收牠的恐惧时,我也吸收了牠的思维碎片。
一闪而过的画面:牠掐住我脖子时扭曲的脸。牠伪造遗书时颤抖的手。牠对警察撒谎时流畅的台词。还有一个女人的脸,不是床上的我,年轻漂亮,笑着叫牠“国栋”。
还有一句话,清晰地回荡:“死了干净。死了,房子是我的,保险金是我的,新生活也是我的。”
轰——
愤怒达到了顶点。
我想杀了牠。就在此刻。用这新获得的力量,掐断牠的脖子,就像牠对我做的那样。
我凝聚所有意念,向牠冲去。
然后,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不,不是墙。
是规则。
我的存在在接触到牠的瞬间开始瓦解。像沙堡遇到海浪,边缘开始崩塌、消散。剧痛再次袭来,比上次更猛烈。
我被迫后退,缩回房间的角落。
林国栋连滚爬爬地逃了出去,甚至没顾上关房门。
我独自留在逐渐恢复平静的房间里,感到一阵虚脱。
新的规则,我不能直接伤害生者。至少不能用物理的方式。
但为什么?
为什么牠可以杀我,我却不能杀牠?
因为牠是活的,我是死的?
这个世界偏向生者?
不对。
我“感觉”到,规则不是偏向生者,而是……维持平衡。生者有生者的规则(法律、道德、社会约束),死者有死者的规则(不要被直视,不要碰盐,不能直接杀人)。我们都在各自的笼子里。
但我的笼子,是牠给我打造的。
牠的笼子,是谁打造的?
就在我陷入沉思时。
因为愤怒,因为叫了名字,因为试图打破规则,我惊动了什么东西。
镜子开始不安分。
不只是梳妆镜。是房间里所有能反光的东西:玻璃窗,烧水壶的表面,甚至林国栋丢下的一个金属打火机。
它们都在轻微地扭曲。
像水面被风吹皱,映出的景象不再是真实的倒影,而是某种扭曲的、充满恶意的版本。
我避开它们,但无处不在的反光让我无处可逃。
然后,它来了。
从卫生间那面布满水渍的镜子里。
一个身影挤了出来。
像玻璃被重击,裂纹呈放射状蔓延。从裂纹的中心,渗出黑暗。
先是只手。
苍白、浮肿、指甲缝里塞满泥土的手,从镜子里伸出来,抓住了梳妆台的边缘。
接着是一张脸。
我的脸,但又不完全是我的。它“感觉”起来像我。像我的愤怒,我的困惑,我的疼痛,被提取出来,捏成了这个形状。
镜中的“我”看着镜外的“我”。
我们没有说话。但信息直接交换了,像两团雾的融合。
“终于。” 她的声音直接在我意识里响起,“你够愤怒了。够绝望了。够‘资格’了。”
“现在,让我们谈谈你的‘债’该怎么还。”
“你是什么?”
“我是你。你是我们中的一个。”
“我们?”
“没完成的事。没还清的债。没散去的怨。”
它“走”过来。准确来说,是滑动。它所经过的地方,颜色被吸走,声音被吞没,只剩下绝对的、饥饿的虚无。
“规则是保护牠们的,也是保护我们的。打破规则,你会消散。但完全遵守规则,你会忘记,会变成墙里的一声哭,地板上的一摊水。”
“那我该怎么办?”
它停在我面前。没有五官的脸几乎贴到我的“脸”。
“找到漏洞!”
“规则都有漏洞。就像牠找到法律的漏洞逃脱惩罚,你要找到死亡规则的漏洞,完成你的事。”
“什么事?”
“你不知道?”
记忆的浓雾裂开一道缝。
林国栋的手。枕头。窒息的痛苦。然后……还有什么?在我完全失去意识前,我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
不是牠一个人。
还有另一个声音。女人的声音。在门外?在电话里?
“处理干净点。”
还有光。车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一闪而过。
不是意外。不是冲动杀人。
是处理。
像处理一件垃圾,一个麻烦,一个需要被清除的障碍。
我的存在因为这段记忆的浮现而剧烈波动。整个房间回应着我:灯光疯狂闪烁,墙壁渗出细密的水珠,还是血珠?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镜子里的那个“我”伸出手,那只浮肿的、指甲塞满泥的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轮廓。
冰冷。但不是恶意的冰冷,是……同类的冰冷。
“现在你知道了。你有债要讨。不止牠一个人。”
“但小心。知道得越多,规则对你的限制就越大。它们(它指了指上方,又指了指地下)在看着。”
“镜子是通道,也是监狱。我能出来,是因为你足够愤怒。但我也不能久留。”
它的身影开始变淡,像墨汁滴入清水,慢慢化开。
“最后一个提醒:名字是力量,也是诅咒。不要轻易告诉别人你的真名。尤其是……那些穿着道袍,却揣着紫色灵魂的人。”
它完全消失了。
卫生间镜子恢复平静,映出空荡荡的、潮湿的房间。
但我感觉到,镜面背后,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不止一个。很多个。层层叠叠的、被压扁的存在,贴在玻璃的另一侧,窥视着这个世界。
我是它们中的一个。
而它们,都在等待。
等待愤怒足够炽烈,等待记忆足够清晰,等待规则出现裂缝。
等待一个了结。
——
混沌期结束了。
规则已经显露轮廓。
而游戏,终于要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