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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死了 ...


  •   我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

      时间对我失去了意义,或者说,是我对时间失去了概念。

      日出日落只是窗框上移动的光斑,人们的作息是远处传来的模糊噪音。有时我以为是昨天的事情,其实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季节;有时我以为漫长的等待,不过是牠人打一个哈欠的工夫。

      还活着……吧?

      我试图推开门,手却穿过了门板。我尖叫,没有声音。我奔跑,却发现自己始终在同一个房间里打转。

      那个有着水渍天花板和霉味的房间,那个我……熟悉又陌生的房间。

      直到我看见了她。

      那个睡在床上的女人。脸色苍白,脖子上有深紫色的瘀痕,和我抬手时在镜中瞥见的印记一模一样。

      那是?

      我的身体!

      而“我”,正飘在天花板下,像一块被遗忘的破布。

      所有颜色都没了……

      像一张被水浸泡太久的老照片,所有的鲜艳都溶在了一起,变成深浅不一的灰。

      世界只是褪色了?

      天花板的水渍是脏污的灰,窗帘是沉闷的灰,我生前最喜欢的那条湖蓝色裙子,现在皱巴巴地扔在椅子上,是死掉的灰。

      不对。

      不是“看见”褪色。

      是我失去了理解颜色的能力。颜色是给活人用的标签,是视网膜上的把戏。而我现在接收的,是别的什么。

      那个穿西装的男人。

      林国栋。

      一个名字突然跳进我的意识。

      第一次走进房间时,牠整个人被一种粘稠的、不断变形的色块包裹。

      靠近床上的“我”,那具身体时,色块是暗红色,像隔夜的血。那红色里有细小的、颤抖的黑色丝线。

      那是……恐惧?

      牠对警察说话时,色块变成浑浊的黄色,表面浮着一层光滑的、虚假的绿色薄膜。

      谎言,精心包装的谎言。

      当没有人看牠时,那色块会短暂地透出一点冰冷的金属蓝色。

      放松?得意?

      颜色不是颜色。是情绪的雾。是灵魂泄漏的污渍。

      我飘近牠,想看得更清楚。牠正好抬头。

      我们的目光撞上了。

      那一瞬间,牠的整个色块炸开。

      纯粹的、尖叫的黑色,像墨汁倒进清水,瞬间吞没了一切其牠颜色。

      那黑色带着锋利的边缘,刺进我的……我的存在里。

      痛。

      仿佛有无数根细针从我被注视的地方生长出来,要把我钉在原地,钉在这不人不鬼的状态里。

      我向后退。

      退到墙角,退到牠的视线之外。那些针消失了。

      牠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色块慢慢从尖叫的黑色褪成颤抖的灰色。然后慌乱地爬起来,踉跄着逃出房间。

      第一条规则浮出水面:不要被生者直视。

      但更让我在意的是:为什么牠的恐惧,会让我疼痛?

      ——

      房间里有一面椭圆形的梳妆镜,边缘的镀金已经剥落。

      我讨厌它。

      每次不经意间瞥见镜面,那里映出的都不是房间的倒影,而是……别的什么。

      有时是一片血红,有时是快速闪过的画面:一只手扼住脖子,一张狰狞的脸,一声被闷在枕头下的尖叫。

      更多时候,镜子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而我感觉那黑暗正在“看”着我。

      有一次,出于某种残留的生前习惯(女人总要照镜子,不是吗?),我故意飘到镜前,想看看自己现在的模样。

      大错特错。

      镜面像水面一样波动起来,然后我看见了她——

      那个脖子有瘀痕的女人,但她是站着的,眼睛睁着,直勾勾地看着我。

      不,不是看着“我”,是看着镜外的这个“我”。

      她的嘴唇动了动。

      “逃。”

      声音不是通过耳朵传来的,是直接在我意识里炸开的。与此同时,镜子表面开始出现裂痕。

      黑暗从裂缝中渗出,像粘稠的石油。

      我猛地后退。

      镜子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从那天起,我给自己定下规矩:永远,永远不要主动去看镜子。如果无意中瞥见,立刻移开视线。

      镜子里的那个“我”,不是我!

      或者说,不只是我。

      ——

      房间里并不安静。

      墙壁在低语。

      我把“手”,一团模糊的、能够移动的感知,按在潮湿的墙壁上。瞬间,声音涌来:

      孩子的哭声,短促,然后被捂住。

      女人的啜泣,闷在枕头里。

      玻璃碎裂。

      男人沉重的脚步声,上楼下楼,上楼下楼。

      一个苍老的声音念叨:“忍忍,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这些声音不是“听到”的。它们是直接刻在我意识上的划痕。

      每一声哭,都是一道细小的伤口;每一声碎裂,都是一次钝击。

      我缩回手。

      但声音没有停止。它们从四面八方渗出来,像这栋老房子在缓慢流血。

      原来不止我一个。

      原来这四面墙里,糊着这么多层没有擦干净的过去。

      那我的声音呢?

      我张开嘴,如果那团能够表达意向的波动算“嘴”的话,试图发出声音。

      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片真空,一片死寂。我连加入这面哭墙的资格都没有。

      镜子在看我。

      我知道它在看我。不是反射,是另一侧的东西在透过玻璃表面窥视。

      我不敢看回去。

      镜子是陷阱,是通往更深处混沌的裂缝。

      我的第六感是这么告诉我的。

      有一次,一只飞蛾撞在镜子上,掉下来,死了。

      镜面泛起一圈微小的涟漪。

      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另一侧舔了舔嘴唇。

      ——

      人们陆续来到这个房间。

      穿制服的人拍照、测量、低声交谈。牠们用塑料袋装走杯子、牙刷、枕头。牠们称床上的“我”为“死者” “被害人” “编号274”。

      没有人叫我的名字。

      而我发现,我……

      想不起自己的名字。

      这让我感到恐慌。

      名字是什么?

      是一个锚点,是把“我”与“非我”区分开的界线。

      没有名字,我就是这团混沌的意识,是这个房间里飘荡的怨气,是天花板上的水渍。

      不。

      不要。

      就在我慌乱恐惧之时——

      冲进来一个老妇人!

      她哭得很伤心,粗糙的手抚摸着“我”冰冷的脸颊。

      “傻孩子……月芬啊,你怎么就这么傻……”

      月芬。

      两个字像两把烧红的铁钎,刺穿了我的混沌。

      痛。

      剧烈的、滚烫的痛。

      记忆被强行撬开的痛。

      画面闪回:一双粗糙的手为我梳头,叫我“月芬”;一本作业本上歪歪扭扭的名字“陈月芬”;一个男人在月光下说“月芬,跟我走吧”……

      然后,更多的画面涌来,混乱、破碎、带着尖锐的棱角——

      巴掌落在脸上,火辣辣的。

      怀孕的化验单被撕碎。

      冰冷的金属器械。

      一张保证书:“我自愿与陈月芬解除婚姻关系……”

      最后的记忆:一只手扼住我的喉咙,另一只手抓着枕头。视野变暗前,我看见窗帘的缝隙里,有一线惨白的月光。

      我叫陈月芬。

      我死了。

      被谋杀的!

      就在这时,整个房间震动起来。不是物理的震动,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震颤。老妇人突然捂住胸口,脸色发白,被人扶了出去。那些穿制服的人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说“怎么突然这么冷”。

      而我感觉到,力量。

      知道自己的名字,让我变得更“凝实”了。我能更清楚地感知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能轻微地移动一支笔,能让窗帘无风自动。

      同时,也感觉到某种“关注”。

      在我使用名字的力量时,有什么东西“看”向了我。不是人类的目光,是更古老、更冰冷的东西,像深井底部的凝视。

      名字是力量,也是标记。

      是灯塔,也是靶心。

      ——

      夜晚是最难熬的。

      白天至少有人声、车声、各种活物的声音填充这个世界。

      夜晚则只剩下寂静。而鬼魂最怕的,恰恰是绝对的寂静。

      因为在那寂静中,你会开始听见……

      别的声音。

      起初是低语。

      像很多人同时说话,却听不清内容,嗡嗡的,从墙壁里、地板下传来。我试图不听,但它们会钻进意识的缝隙。

      然后是有意义的声音。

      “好疼啊……”

      “为什么是我……”

      “妈妈,妈妈……”

      “放我出去……”

      这些声音带着各自的情绪:怨恨、悲伤、迷茫、疯狂。它们来自不同的方向,却都指向同一个事实:

      我不孤单。

      这座房子,这片土地,这座城市,还有更多像我一样的存在。我们被困在不同的“图层”,彼此能感知,却无法真正接触。

      有一天深夜,低语突然停止了。

      绝对的死寂。

      接着,一个清晰得可怕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用我母亲(那个老妇人)的嗓音,却带着非人的冰冷:

      “月芬,你知道你为什么还在这里吗?”

      我猛地“转身”,但什么也没有。

      声音继续,这次换成了一个年轻人的声音,熟悉又陌生:

      “因为你还有债没还清。”

      “什么债?”我在意识里问。

      “血债。”

      声音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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