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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倒置的法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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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月圆之夜。
天文预报说会有“月全食”,月亮将变成暗红色。
民间称为“血月”,是不祥之兆。
系统似乎也感到了不安。那个持铜印的男人带着几个男道士,色块底层都有紫色,在死亡之屋周围布下阵法。朱砂线,铜钱剑,符幡飘扬。
牠们要在我“力量最强”的血月之夜,将我彻底封印。
但牠们不知道,我要做的不是“显形作祟”。
而是降临。
……
子时,月食开始。
月亮边缘出现缺口,像被啃食。天空变成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我站在房间中央,放弃所有抵抗,敞开自己的存在。
像打开一扇门。
第一股涌入的,是秀兰。
她上次将自己最后的意识融入了城市怨气层。此刻,她带着温和而决绝的力量归来。
接着是锅炉房那位护工老太太。她拖着自己真实的病历,上面每一行伪造的字都在燃烧。
然后是祠堂里那些被逼“贞烈”的女人们。她们的声音汇成古老的歌谣,调子悲怆,歌词是无数个“不想死”。
更远处,疗养院的、写字楼的、城中村的、乡村的……所有被“合理清除”的女人的怨念,沿着地下脉络奔涌而来。
我不是在“吸收”它们。
我是,成为它们的河道。
我的形体开始变化。不再是一个脖子歪曲的女人轮廓,而是膨胀、变形、拉长。
像一棵倒生的、黑色的树,根系扎进地板,枝干刺穿天花板,无数张女人的脸在枝干上浮现、隐没、哭泣、嘶吼。
房间在震动。
不,是整个房子,整条街,都在轻微共振。
屋外的道士们脸色大变。
“不对……这不是普通厉鬼!”持铜印的男人试图催动阵法。
朱砂线崩断,铜钱剑锈蚀,符幡自燃。
阵法反噬。
几个道士吐血倒地。
持铜印的男人举着铜印,但铜印开始发烫、变红,最后在他手中融化,变成一滩滚烫的铜水,烧穿他的手掌。
“啊——!”男人惨叫。
血月完全被阴影吞没。天地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我,或者说,“我们”,在黑暗中,散发出一种冰冷的、苍白的微光。
——
我们“移动”了。
整个空间的概念扭曲。
再次“出现”时,我们在市法院最大的审判庭。
但法庭被倒置了。
法官席在下,被告席在上。旁听席的座位悬浮在半空。国徽依然高悬,但国徽表面渗出细密的血珠,像在流泪。
法庭里坐满了人。
不是真人,是“我们”用怨念和记忆投影出来的观众:所有被系统害死的女人,穿着不同时代的衣服,沉默地坐在旁听席。
她们脖子上的勒痕、手腕的割伤、腹部的淤青、嘴角的白沫,清晰可见。
法官、陪审员、检察官、律师的席位上,坐着的也不是真人,是“我们”根据现实人物复刻的意识投影——林国栋、□□、王副总、疗养院院长、祠堂族老、精神病院专家、持铜印的男人……所有直接或间接参与“清除”的人,他们的意识被强行拉入这个空间。
他们茫然地看着四周,色块全是混乱的惊恐。
“这是什么地方?!”林国栋尖叫。
“妖术!这是妖术!”族老想站起来,但被无形的力量按在座位上。
□□相对冷静,但脸色惨白。她认出了旁听席上那些女人——很多是她亲手“处理”过的。
审判庭正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由无数女性手掌托起的“证人席”。
我,我们,出现在那里。
一个由无数女性面孔叠加而成的、流动的形体。声音也是重叠的,苍老的、年轻的、嘶哑的、清脆的:
“现在开庭。”
“审理案件:系统性谋杀女性,并篡改为自然死亡、自杀、精神疾病案。”
“被告人:父权制度及其执行者。”
没有法官槌,但这句话本身带着规则的重量,压得所有“被告”呼吸困难。
“荒谬!”精神病院专家挣扎着喊,“我是医生!我按科学诊断!”
我们看向他。
他的面前,凭空出现一份份病历。
是病人真实的痛苦记录。
一个女人被丈夫打断肋骨,却被诊断为“自残倾向”;一个女孩长期被性骚扰导致惊恐发作,却被诊断为“癔症”;我母亲,被标记为“被害妄想”……
每一份病历,都开始渗出血。
血滴汇聚,在地上形成文字。
“科学,还是帮凶?”
专家瘫软下去。
下一个,疗养院院长。
他的面前出现一本巨大的账本,自动翻页。每一笔“处理费”后面,都浮现出死者的脸和真实的死因。
账本最后,是他的银行账户流水,高额转账来自那些“客户”。
“这是商业机密!你们无权——”他喊道。
账本燃烧起来,火焰是冰冷的蓝色,烧不掉纸,但烧出了黑色的焦痕,组成新的文字。
“商业?还是杀人服务?”
族老想说话。
他面前出现了那座流泪的牌坊,以及牌坊下埋着的、不止一具的女性骸骨。骸骨的手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祠堂外,她们生前想逃往的方向。
“那是……祖制……”他声音发抖。
骸骨齐齐转过头,空洞的眼眶“看”着他。
无声,但意思明确:“吃人的祖制。”
轮到林国栋和□□。
他们面前出现的,是我的死亡场景。但不止我。
是所有类似场景的叠加:枕头、药瓶、点滴管、高楼边缘、河面……无数双手在挣扎,无数双眼睛在最后时刻看着凶手。
然后,画面聚焦到他们俩。
林国栋在调快点滴,□□在伪造记录。两人配合默契,像在完成一项日常工作。
“她有抑郁症……我们是夫妻……”林国栋语无伦次。
“我是让她解脱……”□□喃喃。
画面切换:我死前最后的目光,看向□□。嘴唇动,无声,但口型清晰:“你也是女人。”
□□如遭雷击。
她的色块彻底碎裂。底层的黑暗翻涌上来,吞噬了一切。她看见了自己少女时期哭泣的脸,看见了自己第一次“处理”时颤抖的手,看见了自己在镜子里练习的“平静”表情。
“我……”她抱住头,“我不想……是爸爸逼我学的……他说这是为家族……妈妈说我要听话……”
她在哭泣,但眼泪是黑色的,粘稠的。林国栋想去拉她,但手穿过她的身体。
在这个空间,他们都是意识投影,无法真正触碰。
“丽娟!别听它们的!它们是鬼!是来害我们的!”牠歇斯底里。
我们(我)转向牠。
“那么,法庭传唤最后一位证人。”
审判庭的大门轰然打开。
一个瘦小的、穿着病号服的老妇人,缓缓走进来。
是我母亲。
赵秀珍。
她不是投影。她的肉身,被我们从精神病院的封闭病房里,用怨念的洪流“托举”了过来。她身上还连着镇静剂的点滴管,但此刻,她眼神清明,脚步稳定。
“岳母……?”林国栋呆住。
母亲没有看他。她径直走到证人席下,抬头看着由无数女性面孔组成的“我”。
“月芬。”她声音沙哑,但清晰,“妈来了。”
整个空间寂静。
所有旁听席上的女性亡魂,都看向这位活着的母亲。
母亲转身,面向那些“被告”。
她从怀里掏出一把东西。
不是符咒,是头发。
一撮撮用红绳绑着的头发,颜色深浅不一,有的乌黑,有的花白。
“这是我这些年,偷偷收集的。”母亲说,“来找我哭诉的女人们,剪给我的。她们有的被打,有的被骂,有的被关,有的‘被得病’。她们不敢报警,不敢离婚,因为怕孩子,怕闲话,怕活不下去。”
她举起那些头发:
“这一绺,是小芳的。她男人喝酒就打她,她逃回娘家,弟弟把她送回去,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这一绺,是桂兰的。她生不出儿子,婆婆让她跪祠堂,丈夫在外头找女人,她喝农药,没死成,成了瘫子,现在靠娘家姐妹轮流送饭。”
“这一绺,是我自己的。”母亲扯下自己一缕花白的头发,“我女儿死了,他们说她是抑郁症。我不信,我去告,他们说我是‘疯婆子’,要关我进精神病院。”
她看着林国栋,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凉:
“国栋,月芬嫁你那晚,我给她梳头,说‘我把女儿交给你了,你要待她好’。你点头,说‘妈,你放心’。”
林国栋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我现在问你,”母亲一字一句,“我的女儿,到底是怎么死的?”
沉默。
然后,林国栋崩溃了。
这次不是演戏,是真正的、精神防线的彻底垮塌。
“是我杀的……是我和丽娟一起……她发现了我和丽娟的事,还要举报我转移财产……她说要离婚,要让我身败名裂……我不能让她毁了我……丽娟说,她有办法,做得像自杀……”
他语无伦次,把计划、细节、分工,全都倒了出来。
□□听着,没有反驳,只是流泪,黑泪。
其他“被告”听着,脸色惨白。
这不是刑讯逼供,这是在绝对的真实面前,谎言失去了立足之地。
母亲听完,闭上眼。
两行泪流下来,透明的眼泪。
“够了。”她说。
她转向由无数面孔组成的“我”:
“月芬,我的女儿。妈听见了。妈知道了。”
然后,她对所有旁听席上的女性亡魂说:
“姐妹们,受苦了。”
简单的七个字。
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最后的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