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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见他求留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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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了。
这三天,沈如晖像一列脱轨的火车,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向既定的岔道。
开车等红灯时,目光总会扫向老街的方向。今天晨跑时路线不自觉地往这边偏,等反应过来,人已经站在了槐树巷7号附近。
沈如晦皱了皱眉,对自己这种不受控的行为感到警惕。
让他感到更离奇的是弹壳不见了。
他不是那种会丢三落四的人,尤其这枚弹壳是老周留给他的唯一念想。
“靓仔,油条唔要啦?”,对街卖早点的摊主大妈操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喊道。
沈如晦回过神,接过刚炸好的油条,随口问道:
“老板娘,对面这家店这几天好像没开门?”
“对面?”,大妈瞟他一眼,表情古怪,“靓仔,你是不是没睡醒?对面没有店啊。”
闻言,沈如晖一口油条卡在嗓子眼,心脏狂跳。
他清晰地看到,阳光穿过槐树叶,在“黄粱事务所”的木匾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那棵大槐树下的不就是吗?”
大妈脸色变了变,往后退了半步,看他的眼神像看精神病人:“那是政府围起来的古树!一千五百年了,当文物供着。连个小摊都不让支,哪有什么店!”
她说完,匆匆转身回摊子后,再没往这边看。
沈如晦站在原地,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盯着那扇门,又看看大妈避之不及的背影,一个念头冒出来——
其他人看不见。
就在这时,门开了。
是一个扎双马尾的高中生少女,她左手一块抹布,右手一条木凳。
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踩在木凳上仔细擦拭着门楣上那块“黄粱事务所”木匾。
擦到右侧边缘时,抹布似乎勾到了什么东西。
“嗯?”
少女停下手,歪头看了看,伸手在木匾背后摸索了几下,指尖触到个硬物。她用力一抠——
“叮当。”
一枚铜弹壳从缝隙里掉出来,落在青石砖上滚了两圈。
阳光下,弹壳泛着暗沉的铜色,底部凹痕清晰可见。
沈如晦瞳孔骤缩。
那是——老周给他的弹壳!
女孩从凳子上跳下来,弯腰捡起弹壳,在掌心掂了掂,嘴里嘟囔:
“奇怪,怎么会有东西卡在这儿……”
她觉得头顶的阳光暗了些,一抬头,正好对上沈如晦的目光。
“那是我的东西。”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她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听到他讲话,眼睛微微睁圆,满脸稀奇地盯着沈如晖喃喃自语:
“你居然能看到!”
沈如晦心头一惊,生起一阵后怕。
他看到弹壳就冲过来了,全然忘记这里处处透着古怪。但他面上不动声色:
“我能看到很奇怪吗?”
“当然!一般人看不见的,而且你不是被顾姐姐洗了...”,阿络说到一半,猛然想起什么,捂住了嘴巴。
沈如晦心里惊涛骇浪,追问道:“你认识我?顾姐姐是谁?洗了是什么意思?”
阿络咬着唇不说话,似乎有些为难。
“你也说一般人看不到,那我和这里多少有些缘分,”,沈如晖缓了缓语气,心里一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道:
“能让我进去见一下你的顾姐姐吗?”
“她白天睡觉,晚上才干活,你得晚上来。”,阿络指了指木门上那块小牌子。
沈如晦这才注意到,上面用朱砂写着“营业时间:子时三刻至寅时末”。
“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到凌晨五点。”少女解释,“其他时间不开门。”
“那你……”
“我看店的。”少女笑眯眯道,“我叫阿络,是顾姐姐的朋友。”
“行,那阿络你能把这枚弹壳还给我吗?”
阿络却没立刻归还,而是歪头看着他:“你确定这是你的?”
“确定。这枚铜制弹壳底部有个凹痕,是去年在西南边境执行任务时留下的。弹壳表面还有三道浅划痕。”沈如晖盯着她手心的弹壳道。
“那你知不知道,这弹壳有点不对劲?”
沈如晦心头一紧:“什么意思?”
“这弹壳被‘污染’了。”,阿络顿了顿,补充道:“具体的我也说不准,上面的痕迹比较隐蔽,得问问顾姐姐。”
“污染?”,沈如晦盯着那枚静静躺在阿络掌心的弹壳,心脏沉了沉。
阿络点头,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她想了一会儿后小声道:
“让你带着它离开可能会有麻烦。你进来等吧,外面站着怪扎眼的。”
她侧身让开了门。沈如晦略一迟疑,迈步进了屋。
厅堂内光线比外面稍暗,空气里弥漫着旧书、木头和一种极淡的、难以形容的冷香。
阿络关好门,指了指靠窗的圈椅:“你坐这儿等。”
说完,她自己则走到角落一张小几旁坐下,拿起本封面花哨的杂志翻看起来,不再说话,只偶尔抬眼飞快地瞟他一下。
沈如晦在圈椅坐下,背脊习惯性地挺直。
这一等就从太阳初升等到月亮高悬。
“阿络,我饿了。”。
里间紧闭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沈如晦立刻抬眼望去。
顾楠珂披着月白长衫,长发未绾,松散地落在肩头。
她脸上还带着浓重的睡意,眼睛半眯着,踩着人字拖梦游似地晃到紫檀木书案后,把自己塞进宽大的扶手椅里,抱起旁边一个软枕,又把脸埋了进去。
沈如晖礼貌地站起身,觉得她十分眼熟,细看下认出她就是三天前啃着包子与他擦肩而过的人。
“是你呀,原来你就是顾姐姐。”
“嗯?!”顾楠珂猛地听见一个硬朗的声线喊自己姐姐,抖了抖一身的鸡皮疙瘩,睡意似乎被吓跑了几分。
她侧过脑袋瞟向圈椅旁站着的沈如晦,辨认了两秒,声音含混:
“……怎么又来了。”
这时,阿络端着个小托盘快步从后院进来,上面摆着一碗饺子和一杯冒着热气的槐花茶。
她把托盘和那枚铜弹壳放到紫檀木书案上,端起茶杯凑到顾楠珂嘴边,并低声耳语了几句。
顾楠珂一边听着,一边就着阿络的手喝了一口热茶,舒服地叹了口气,仿佛终于还了魂。
她捻起弹壳放在指尖把玩了一会,这才抬起眼,正正经经地看向沈如晦,懒洋洋地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
“坐。”
沈如晦在书案对面坐下,没有急着开口,目光扫过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眼下淡淡的青影。
阿络悄无声息地退到一边,拿起鸡毛掸子开始打扫博古架,但耳朵明显支棱着。
“老周给你的?”她开口,声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我赶到时,他快不行了,这子弹是从他身体里挖出来的,我留下做个念想。”,沈如晦回答得也干脆。
顾楠珂将弹壳“咔哒”一声轻响搁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指尖在弹壳底部的凹痕上轻轻一点。
“‘牵丝引’。”她收回手,语气肯定,“上古黑巫的玩意儿,没想到还有流传。”
“‘牵丝引’?”
“一种追踪引导的阴损术法。”顾楠珂端起茶杯,小口啜饮,“以血、发或贴身之物为媒,种下‘丝引’。中了招的东西,会被无形的‘线’牵着走,不自觉地去到特定地点,或者被引到特定的人面前。”
“这弹壳,就是被种了‘丝引’的信物。它自己‘想’来我这儿。”
沈如晦皱眉:“可它怎么会……”
“三天前的晚上,你为周家的虎纹云雷鼓闯了进来。”,顾楠珂打断他,语气平淡,“我按规矩,洗了你那晚的记忆。”
她放下茶杯,指尖虚空点在沈如晦的眉心。
“现在,仔细想。你当时为什么要把弹壳留下?”
冰凉的触感从眉心渗入,沈如晦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些破碎的画面骤然涌了上来。
沈如晦猛地睁开眼,额上渗出冷汗。
“我想起来了……我当时,是故意留下的。”,他声音有些发干,“我进门前觉得……必须得在这留下点什么,证明我来过,证明老周的事没完。”
顾楠珂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牵丝引’会影响持有者的潜意识,让你觉得该把这东西送到某个‘安全’或‘该去’的地方。”。
她重新拿起弹壳,对着光,仔细看底部凹痕里那些极淡的、不自然的暗红色纹路。
“这术法种下的时间,和你战友牺牲的时间差不多。可能更早,只是最近才被‘激活’。”
她放下弹壳,看向沈如晦:“但把你‘牵’回来的,不全是这弹壳上的术法,更多是你身上……正在醒过来的东西。”
沈如晦捕捉到她话里的关键:“正在醒过来的东西?”
顾楠珂没直接回答,反而问:“这三天,除了总想往这儿跑,身体有异常的感觉吗?”
沈如晦想起掌心偶尔传来的、若有似无的灼热。
他缓缓摊开右手。
一片菩提叶自顾楠柯手中飘过来,轻柔地落在他掌心。
他感觉掌心一热,一点银白色的光芒自皮肉之下透出,迅速勾勒、蔓延,最终在他掌心形成了一道复杂而古朴的印记。
这印记形如一片动物的鳞甲,边缘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中心则有一点深邃的暗红,正随着他的心跳微微搏动。
“这是……什么?!”
沈如晦震惊地看着自己掌心浮现的奇异印记,一股难以言喻的古老、肃杀、以及淡淡的悲怆感顺着印记弥漫开来。
“龙鳞印。”,顾楠珂收回手,看着他,眼神复杂。
“上古战场陨落的战神,执念不泯,有极微渺的几率在轮回转世。身负此印者,天生亲近兵戈煞气,易见幽冥,也易被邪祟视作猎物,或‘同类’。”
难怪他的记忆洗不干净,原来是上古战神的转世。有意思!顾楠柯暗忖。
“你这枚龙鳞印,正在苏醒。恐怕你从一开始,就被盯上了。”
她顿了顿,拉开抽屉,取出那个红木盒子打开,露出里面的青铜将军印。“认得?”
“像古代的印信?”
“周遇吉的将军印,也是虎纹云雷鼓的‘封印之钥’”,顾楠珂指尖拂过印身。
“我把它拿到事务所,是因为它也被‘污染’了,与弹壳一样的情况。现在看来,给它们下‘牵丝引’的就算不是同一个人,也互相脱不了干系。”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不知道。”顾楠珂摇头,“但所有事都撞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你战友牺牲,云雷鼓响,弹壳有‘标记’,有人去引导周老爷子移印——这一连串的事,像一张网。”
顾楠柯靠回椅背,捏了捏鼻梁,道:
“我帮你暂时封住龙鳞印的波动,拔除弹壳‘牵丝引’的痕迹,再彻底清洗掉你这几天的记忆。之后,你能回归普通人的生活。”
沈如晦笑了,带了点开玩笑的埋冤语气:
“顾老板,你总爱替人做决定”。
顾楠珂挑眉。
“很显然,我已经被卷入漩涡,躲是躲不掉的。不如留下弄清楚。”,他目光沉静锐利。
顾楠柯的眼睛在他身上划过,似乎在评估他的实力。
“我退役前是特种部队的,徒手搏击全军第一。”沈如晦看出她的想法,挺了挺身补充道,“枪法更好。”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顾老板!顾楠珂!开门!急事!”
是谢无咎的声音,透着罕见的焦躁。
阿络快步去开门。谢无咎冲进来,满头大汗,公文包都没拿,脸色发白。
“出事了!”他喘着气,“西郊那面唐代‘赤念’铜镜——!”
他喊到一半,眼角余光猛地瞥到书案旁赫然站着的沈如晦,声音就像被一把掐住,戛然而止。他眼珠子瞪得溜圆,指着沈如晦,看看他又看看顾楠珂,舌头都打了结:
“哥?!你、你怎么…”
顾楠珂眯眼盯着谢无咎:“原来是你介绍他来的!”
沈如晦叹气,不是说让他保密吗?怎么自个儿不打自招了。
他看了眼顾楠柯一副想找谢无咎算账的表情,飞快地转移话题:“镜子怎么了?”
谢无咎回过神,发现自己说漏嘴了,马上语速飞快地顺着沈如晖的话道:
“镜子跑了!就今晚!非管局的监控拍到,那面镜子自己从封存箱里飘出来,穿墙而出!”。
他话音刚落——
“嗡!”书案上那枚弹壳骤然爆出暗红光芒,剧烈震颤!
沈如晦右掌龙鳞印银光大盛,传来灼痛。
一股强烈的、充满怨毒与悲泣的阴寒气息,顺着无形链接轰然涌入感知!
“镜子最后出现的位置?”,顾楠柯站起身,边走边问。
“监控显示在老城区,齐云巷附近!”谢无咎抹了把汗,“我来的路上接到消息,说槐花巷13号有户人家报案,说半夜听见女人唱歌,窗户玻璃上出现血手印……”
“阿络,你留下守家。沈如晦,你跟着。”
“不行!”,谢无咎第一个反对,“他是普通人!不能掺和进来,会有危险!”
顾楠珂没理会谢无咎,望着沈如晦道,“你自己选,不想去可以留下。”
沈如晦没说话,站在顾楠柯身旁。谢无咎无奈,连忙跟上。
三人出了事务所,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齐云巷离这儿不远,穿过两条街就是。13号在巷子最里头,是栋老式二层小楼,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亮。
但二楼的窗户——那里贴着厚厚的报纸,此刻报纸后面,隐约透出一点诡异的、暗红色的光。
“在楼上。”顾楠珂率先过去。
沈如晖紧随其后。谢无咎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跟上。
门被推开。
门内,是几乎凝成实质的黑暗。唯一的光源,来自客厅中央。
那里,一面裂着三道狰狞缝隙、用黯淡金漆修补着的古老铜镜,幽幽悬浮空中。镜背繁复的鸳鸯莲瓣纹闪烁着诡异的、湿漉漉的暗红光泽。
镜面之上,暗红粘稠的光芒如水波流淌,映出一个模糊扭曲的、仿佛蒙着血纱的古代闺房背景。背景中,一个身着残破嫁衣的女子身影,背对镜外,肩头耸动。
女子手中,握着一把血迹斑斑的木梳、银梳或角梳。
她保持着高度一致的、缓慢到令人窒息的节奏,一下,又一下,执着地梳理着垂至脚踝、干枯打结的长发。
“沙……沙……沙……”
梳子刮过头皮的摩擦声形成一种毛骨悚然的背景音。
随着三人踏入,那诡异惊悚的梳头声停了下来。
一片死寂。
紧接着,镜中身着嫁衣的女子,开始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来。
一张空白如纸、没有五官的脸,从散乱的长发后显露,齐刷刷地“望”向镜外。
然后,那张空白的脸皮,动了动。
一个幽冷、空洞的女声,带着悲怨与森寒,在死寂的屋内幽幽回荡开来:
“头发打结了,你……能帮我梳吗?”
一把梳子递到了沈如晦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