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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再见已不认识 ...

  •   青城西郊,周家老宅。
      顾楠珂站在院墙外的阴影里,月白长衫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她抬起手,一片暗绿色的菩提叶在指尖浮现。指尖轻弹,菩提叶化作一道微光,无声无息地没入院墙上空。
      一层肉眼看不见的淡金色波纹从叶落处漾开,如同倒扣的碗,将整个院子轻轻罩住。
      隔界阵,成。
      做完这些,她才走向那扇虚掩的院门。
      院里很静。西南角的卧室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听呼吸频率,应该是一老一少,睡得极不安稳。她没有惊动,径直走向亮着灯的堂屋。
      堂屋的门半开着。
      墙上挂着一张黑白遗照,相框被擦得锃亮。照片里是个穿着旧式军装的年轻人,眉眼刚毅,嘴角却带着点温和的弧度。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背对着门,正用软布仔细擦拭相框边缘。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背心,背挺得很直,即使年过七十,身板依然像棵老松。
      堂屋正中央,摆着一面鼓。
      鼓身暗红近黑,鼓面绘着猛虎踏云的纹样,虎目圆睁,云雷纹盘旋环绕。
      正是那面虎纹云雷鼓。
      此刻,其中一缕较细的,蜿蜒连接着墙上的遗照;更多更粗的灰红丝线则探向虚空,像无数只急切寻找的手,在黑暗里徒劳地抓握着。
      鼓面虎目处,两点猩红的光芒时隐时现。
      每一次明灭,都伴随着极轻微的、却直刺灵魂深处的震动——
      咚……
      咚……
      这就是周家连续七日听到的鼓声。
      顾楠柯轻咳了一声。
      “谁?!”
      周怀山猛然转身,手里还攥着那块软布,眼神锐利如鹰。
      顾楠珂踏入堂屋。
      月白长衫,素银簪,一张干净柔和、甚至带着点婴儿肥的脸,让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与昏暗的老宅格格不入。
      周怀山子愣了愣,随即警惕地盯着她:“姑娘,你找谁?这么晚了……”
      “为这面鼓而来。”顾楠珂开口,声音清净,打破了屋内凝滞的压抑感。
      周怀山眯了眯眼:“与你何干?”
      “会死人。”顾楠珂说得平静,像在说今天会下雨。
      周怀山脸色沉了下去。
      “你家孙女咳嗽已快半年,夜里尤其厉害。去医院查过,心肺无碍,血象正常,但孩子日渐消瘦,夜里常惊醒哭闹,对吗?”
      周怀山握着软布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他没说话,但眼神里的震动已经给了答案。
      顾楠珂不再看他,目光落回鼓上。她伸出手,一片菩提叶飘到鼓面上方三寸处悬停。
      淡金色的光晕从叶身弥散开来。
      下一秒——
      鼓面虎目处的猩红光芒骤然暴涨!
      咚!咚!咚!咚!咚!咚!咚!
      一连七声闷响,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重!茶碗“啪”地摔碎在地!屋顶灰尘簌簌落下!
      灰红色的气息从鼓身疯狂喷涌而出,在空中扭曲、凝聚,隐约幻化出无数残缺的甲胄人影!刀兵碰撞、战马嘶鸣、喊杀怒吼的虚音交织成一片,几乎要掀翻屋顶!
      “那是什么?”,周怀山声音发干。
      “战魂。”顾楠珂走到离鼓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三百个。包括你家先祖,周遇吉将军。他们被封在这面鼓里,六百多年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最近,被你儿子的血唤醒了。”
      周怀山瞳孔骤缩。
      顾楠珂没等他反应,指尖虚点鼓面。菩提叶应势下沉,淡金光晕渗入鼓皮。
      景象开始变化。
      血红的雾气从鼓身弥漫开来,包裹住将领和周围三百具尸体。雾气翻涌、扭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嘶吼、想要冲破什么……
      顾楠珂眼眸睁大。
      不对。
      这不是单纯的战魂执念。
      那些血雾彼此吞噬、融合,最后凝成一个模糊的、巨大的轮廓——像是一只匍匐在鼓中的、由三百战魂拼凑而成的血虎!
      而血虎的心脏位置,嵌着一个四方形的物体。
      那是……
      将军印?
      顾楠珂打了个响指。
      菩提叶滴溜溜转回她掌心,鼓面上方的画面像被水洗过一样迅速模糊、消散。
      堂屋里恢复了安静。
      只有鼓身表面那层暗红雾气还在缓缓流动,虎目处的猩红光芒微弱地闪烁着,像是在盯着她。
      周怀山站在原地,背靠着墙,呼吸粗重。
      许久,他哑声开口:“你想怎么做?”
      “我可以让这面鼓安静下来,保证完好无损。”顾楠珂转过身,看着他,“但我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
      “周遇吉将军随葬的印信。”
      “你……怎么知道?”
      “鼓里那东西,在找印。”顾楠珂语速平缓,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扎进周怀山心里,“将军印是兵权象征,也是束缚。当年周将军战死前,他的印信染了血,把三百亲兵的战魂封进鼓里。不是为困住他们,是为防止他们成为无主凶煞,祸害人间。”
      她顿了顿,目光如刃:“但现在,印被移走了。你最近动过将军墓?”
      最后一句话问出来后,周怀山的嘴唇开始哆嗦。
      他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慌乱和悔恨,已经说明一切。
      顾楠珂轻轻叹了口气。
      “你儿子牺牲,血煞共鸣,唤醒了鼓里的东西。但真正让它们开始‘活’过来的,是封印松动。印被移走,禁制缺了一角,三百战魂的执念失去了最后的锚点,开始彼此吞噬、异化。”
      她看向鼓面虎目处那两点猩红:“再拖下去,等那只‘血虎’彻底成形,第一个被吞噬的,恐怕就是你孙女。”
      周怀山浑身一颤。
      他扶着墙,慢慢站直,佝偻的背一点一点挺起来。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挣扎。
      最终,他转身,步履蹒跚地走向西南角的卧室。
      几分钟后,他捧着一个红木盒子走出来。
      盒子不大,表面刻着云雷纹,纹路与鼓身上的如出一辙。盒盖边缘已经磨损得光滑,显然常被摩挲。
      周怀山把盒子放在方桌上,手按在盒盖上,停顿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了盒子。
      里面铺着暗红色的绒布。
      绒布上,端端正正摆着一方青铜将军印。
      巴掌大小,印纽是只蹲伏的猛虎,虎目圆睁,作势欲扑。印身布满绿锈,边缘却有几处被摩挲得发亮。最触目惊心的是印面——暗红色的血渍深深沁入铜质,六百多年过去,依然鲜烈如新。
      “半年前……”周怀山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消息传来那天……他们只送回来一套军装,一点烧焦的土……连块整骨头都没有……”
      他眼圈红了,但没掉泪,只是死死盯着那方印。
      “有个云游的人路过,说我儿子尸骨不全,魂魄会迷路……得带着祖宗的印信走,到了下面,祖宗才能认出他,护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我就去后山祖坟,起了将军的衣冠冢……把印请了出来……”
      云游的人?
      顾楠珂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时机太巧了。
      周怀山没察觉她的异样,自顾自说下去:“我就把印收在这儿……想着等哪天,找到他了……把这印放进去,让他带着走……”
      他没说完,但顾楠珂懂了。
      老人想用将军印给儿子陪葬,让先祖在九泉之下护着孩子。
      但他不知道,这印信是鼓的锁。
      锁一开,里面的东西就开始往外爬。
      “印信我得带走。”顾楠珂合上盒盖,“这面鼓今晚就能安静。”
      周怀山猛地抬头:“那……振国他……”
      顾楠珂沉默片刻,问:“想见他们一面吗?只能看,不能说话。”
      周怀山愣住,随即他用力点头,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楠珂抬起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极其古老、繁复的手印。
      指尖乳白色的光晕浮现,化作无数细密的光丝,在她身前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似乎感觉到这网的束缚,鼓面虎目处的猩红光芒疯狂闪烁,灰红色的气息再次喷涌!这一次比之前更狂暴、更混乱!
      那些凝聚的血雾翻滚嘶吼,隐约可见虎形轮廓在其中挣扎显现,虎心处的将军印虚影明灭不定,发出低沉嗡鸣!
      顾楠珂站在风暴中心,月白长衫被无形的气浪吹得猎猎作响,发簪不知何时松了,墨色长发倾泻而下,在狂乱的气流中飞扬。
      “尘归尘,土归土。”,顾楠珂开口,声音很轻,却像能穿透鼓身,“周将军,你的兵该撤了。”
      鼓身一震!
      然后,暗红色的光从鼓皮里渗出来,像血,慢慢扩散,在空气中凝聚出模糊的人影。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
      穿破烂明军布面甲的士兵,脸上糊着血污,眼睛空洞,但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握着不存在的兵器,看着同一个方向。
      最后一个出现的人影最高大,铠甲最完整,胸口有个狰狞的破洞。他站在所有士兵前面,看着顾楠珂。
      “汝……是何人?”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
      “顾楠珂。黄粱事务所老板。”
      “为何……扰我部众安息?”
      “你们的安息,扰了生人。”顾楠珂直视他,“周将军,六百年已过,该放下了。”
      周遇吉的虚影沉默片刻,然后缓缓摇头。
      “军令……未绝。”他说,“鼓声七响,誓死不退,周家人不能做逃兵。”
      “周家无人是逃兵。你家后人世代从军、守土卫疆,未曾辱没先祖英名。”顾楠珂说,“半前,西南边境,周家披甲人周振国,一个人、一杆枪,守了四个时辰。援军到的时候,他血已经流干了。而他守的那条防线,没丢。”
      “他……疼吗?”他问,声音很轻。
      “国之使命,万死不辞。”顾楠珂说,“他与你一样,亲自给自己选好了结局。”
      周遇吉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他身后的三百虚影,也跟着垂下了头。
      空气里的血腥味淡了些许。
      “所以……”周遇吉抬起头,眼中那点执拗的血光正在消散,“吾道……不孤?”
      “不孤。”顾楠珂摇头,“周家的脊梁,没断。”
      周遇吉咧了咧嘴,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面鼓,然后转身,对着身后三百虚影,嘶声吼道:
      “诸君——”
      “城已破!”
      “战已毕!”
      “吾等——”
      “卸甲!”
      最后两个字落下,三百虚影同时挺直身体,右手握拳,重重捶在左胸。
      没有声音,但顾楠珂能感觉到那股震动。
      然后,虚影开始变淡,像晨雾遇见阳光,一点点消散在空气里。周遇吉是最后一个消失的,他朝顾楠珂拱手施礼,身影淡去。
      堂屋内,重新恢复平静。
      方桌中央,那面虎纹云雷鼓安静地立着。
      鼓身表面,灰红色的执念气息如潮水般退去,虎目处的猩红光芒彻底熄灭。
      那些缠绕的灰红丝线,一根根断裂、消散,唯有连接周振国遗照的那一缕,轻轻颤动几下,最终化作点点金芒,没入照片年轻人含笑的眉眼中。
      一个半透明的光影浮现,那英气的脸庞与相片一模一样。他环绕了老屋一圈后,追随着周将军与三百亲兵的脚步而去。
      周家血脉里流淌的忠烈之气,从未断绝。
      顾楠珂放下结印的双手,脸色白了几分。
      她走到鼓前,指尖轻抚过鼓面,触手温润再无半点凶煞之气,透着一股历经沧桑后的平静。
      她转身,看向周怀山。
      老人站在原地,泪流满面,却站得笔直。他对着鼓,缓缓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许久,他放下手,哑声问:“他们……都走了?”
      “走了。”顾楠珂说,“执念已散,入轮回往生。这面鼓从此只是普通古董,不会再扰人。”
      周怀山重重点头,泪流满面。
      顾楠珂推门而出,带走了周将军的印信。
      天将破晓,远处亮起零星灯火。
      顾楠柯低头看着手掌心里的菩提叶,叶脉中的淡金色星芒黯淡了许多,叶片边缘甚至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焦痕。
      一口气强行超度三百位的“赤念”战魂,即便是她,也并非毫无代价。
      看来得好好歇一段时间了。
      她收起菩提叶,在巷口早点摊买了两个包子慢慢嚼着。
      吃到第二个时,她的脚步顿了顿。
      前方,站着个人。
      黑色夹克,工装裤,寸头,是沈如晦。
      他手里拿着杯豆浆,正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困惑,眉头微皱,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
      真像一只迷路的狗。顾楠珂心中默想,继续低下头吃包子。
      两人擦肩而过时,沈如晦忽然开口:
      “我们是不是见过?”
      顾楠珂起了逗弄的心思,咬了口包子,腮帮子微微鼓起,含糊不清地道:
      “你昨天撞电线杆的时候,我路过。”
      沈如晦一愣。
      她走到街口,拐弯。
      沈如晦还站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眉头越皱越紧。
      直觉告诉他不对劲,但脑子里仿佛塞了一块毛玻璃,记忆雾蒙蒙的。
      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
      空的。
      那枚老周留下的铜弹壳,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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