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你的龟来了！》越风疏

9、第9章 完 其实，龟也

　　小龟的日常就是睡觉和吃饭，偶尔让有饭给我们放动画片看。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变热了。

　　以前有饭把手指伸进缸里摸我的背壳时，我会舒服得不忍心溜掉。但现在不一样了，她的手指伸进来，碰在我的背上，像一根刚从热水里捞出来的小香肠。

　　“烫死了！”我“嗖”地躲进水草深处，拿屁股对着有饭，“你的手是不是发烧了？快拿开！”

　　有饭委屈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啊，正常温度。是天气太热了。”

　　“不听不听，反正你别碰我！”我把自己埋进两片叶子中间，只露出一小截尾巴尖。

　　有饭叹了口气，转头去看墨宝。

　　墨宝正趴在龙眼木上一边晒太阳一边发呆。有饭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墨宝的脑袋。

　　墨宝没有躲，甚至往前蹭了蹭。但我注意到它的脖子微微缩了一下，看来它也嫌热，只是不说。

　　臭弟弟，越来越会讨好人类了！

　　“墨宝，你不觉得我的手指太热了吗？”有饭好奇问道。

　　“热，”墨宝老老实实地说，“但是没关系。”

　　“热怎么会没关系？”

　　“因为……是你的手呀，”墨宝想了想，补充道，“你的手给我喂过饭，所以热也没关系。”

　　有饭又被感动了，一边吱哇乱叫，一边伸手想摸墨宝的背。但墨宝这次没忍住，往前爬了两步，躲开了。

　　“还是有点热的，”墨宝小声说，“有饭可以偶尔摸摸。”

　　有饭哭笑不得：“你们俩真是……”

　　“我们是真实的龟，不像虚伪的人类！”我从叶子缝里插嘴，学着动画片里的反派，对有饭提着要求，“热就是热！你以后碰我们之前，先把手放在冷水里降降温。”

　　“那我要是感冒了呢？”她故意逗我们。

　　“那是你的事。”

　　有饭走了，看上去像是被我气走的，但没一会儿，她从厨房拿了盒冰淇淋出来。

　　她坐在龟缸前的小椅子上，认认真真地看着我：“川贝，虽然你嘴巴很坏，但我还是很喜欢你。”

　　我一愣，反应过来后迅速把脑袋缩进壳里。怎么突然说这种话？我可是铁石心肠的龟，我才不会感动！

　　壳里有点闷，我偷偷把脑袋伸出来一点点。

　　“行了行了，不碰你们了，”有饭吃完了冰淇淋，站起身，“我去拿尺子，给你们量量壳长。”

　　量壳长？那是做什么？为什么要量？

　　有饭从抽屉里翻出一把直尺，她先把墨宝从缸里捞出来，放在桌上的一张纸巾上。墨宝的四只爪子划拉了两下，就老老实实地趴在纸巾上不动了。

　　有饭把直尺贴在墨宝的壳上，从壳的这边比到壳的那边，仔细看刻度：“你们的壳不是直的，但不管了，我只有直尺……三厘米半？来的时候是两厘米，长了一点五厘米！”

　　她把墨宝举起来，又仔细观察了一会儿：“虽然长了一点点，但还是很迷你。”

　　墨宝被举在空中，四只爪子自然下垂，像一只被拎起来的小青蛙。它的表情还是那样呆呆的。

　　“到你了，川贝。”有饭的大手伸进缸里。

　　我本能地想躲，但想到她刚才说“很喜欢我”，就忍住了。

　　我被捞出来，放在另一张纸巾上。直尺贴上我的壳，又凉又痒。

　　“川贝，你别动……”

　　我没动，我是一只配合的好龟。她污蔑我！

　　“四厘米八！”有饭的声音很是兴奋，“川贝你长了整整两厘米！你现在是将近五厘米的大龟了！怪不得你这段时间一直在蜕皮，我还以为是水太脏了，但我三天一换水也不算频率低了……”

　　我没留意她的碎碎念，转头看向墨宝，它趴在桌上，用“哇你好厉害”的眼神看着我。

　　哼！我是姐姐嘛，长得大是应该的！我得意地晃着尾巴，我现在可是大龟！

　　有饭把我和墨宝放在一起，让我们并排趴着。她看看我，又看看墨宝，忽然皱了皱眉：“咦？”

　　“怎么了？”我紧张起来。

　　“你们的壳不太一样，”有饭数来数去，“甲片的数量……”

　　甲片是什么？应该是壳上面一块一块的小格子吧。

　　有饭用手指点着墨宝的壳数：“中间这一排五个，左边四个，右边也是四个。墨宝是正常的五加四加四。”

　　她又来数我的：“中间也是五个，左边五个？右边也五个？川贝比墨宝多了两片。”

　　“你左边最下面和右边最下面多出来的甲片有点奇怪，长得歪歪扭扭的，不太整齐，特别像从旁边的甲片上裂出来了一小块。”

　　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我的背壳：“会不会有什么问题呀？以前你小的时候这两块甲片不太明显，现在你长大了我才注意到它们，如果是生病了，还来得及治疗吗？”

　　她有点担心，拿起手机，在某抖上开始搜：“说起来，川贝刚到家的时候，两边的背壳还不一样高，有点高低背。我看网上说不用管，小龟会自己长好，现在果然长好了。真棒！”

　　我和墨宝趴在纸巾上面面相觑。纸巾吸了点水，我的肚子下面凉飕飕的。

　　“川贝姐姐，”墨宝小声说，“你的壳是不是有问题？”

　　“你的壳才有问题！”我凶凶地喊道，但心里有点慌。

　　万一真的有问题呢？万一我的壳是畸形的呢？万一有饭觉得我不好看，不喜欢我了呢？她还说我之前就有高低背，或许我本来就不是健康的小龟……她会扔掉我吗？

　　有饭看了好一会儿手机，又看了看我，还把我捧起来，放在掌心里仔细看。

　　我紧张得爪子忍不住使劲抓着她的手。

　　“川贝，”有饭的声音里满是怜惜，“你不是生病了，你是因为破壳的时候不太顺利。”

　　“破壳？”

　　“就是你从龟蛋里钻出来的时候，可能遇到了一些困难，”她用手指摸了摸我背，“你用了很大的力气才爬出来，所以甲片受了点影响，长得不是很整齐。”

　　“但是，”她把脸凑近我，“你坚强地活下来了，长成了很勇敢、很强壮的小母龟。”

　　我的眼眶突然热热的，想要像在水里一样把屁股对着她，却被她强行按住。

　　有饭以为我在为不整齐的甲片难过，摸了摸我的脑袋：“没事的没事的，歪歪扭扭的甲片也很可爱！他们说555排列的甲片很吉利，代表无灾无难无病！我们川贝是最有福气的小龟！”

　　我被迫盯着有饭的脸，看了好几秒钟。我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平时那些“坏人”“笨蛋”“走开”之类的话，全都堵在嗓子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忽而，在我不受控制的情况下，我的脑袋动了。我伸出脖子，轻轻蹭了蹭有饭的手指。

　　有饭愣住了。我也愣住了。我竟然蹭她了？！我竟然主动蹭她了？！

　　我这只铁石心肠、从不心软、特别记仇的龟，竟然蹭了一个把我的壳刷得好痛、让我饿了六天、手指热得要命的人类？！

　　“川贝……”有饭激动得手抖。

　　我“嗖”地把脑袋缩了回去。好尴尬、好后悔、好想钻回龟缸躲在叶子里……

　　墨宝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它慢慢爬过来，仰起脑袋，看着有饭。

　　“人，”墨宝嘴巴微微裂开，像是在笑，“小龟很喜欢你呢。”

　　它替我说了那句话，还用了一个不指名道姓的词，好像这样我就不会太丢脸。

　　我恼羞成怒，死活不愿意把脑袋探出龟壳。

　　有饭笑着把我和墨宝放回缸里，我“嗖”地钻进两片叶子中间，把身体卡得紧紧的，不露出一丝缝隙。

　　龟缸外，有饭正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地看向龟缸里的我们。她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目光紧跟着龟缸里面的两只小龟。

　　墨宝在龙眼木上趴了一会儿，忽而跳进水里，慢悠悠地游了一圈。它的爪子在水中熟练地拨动，身体轻盈地上下浮着，像一片会游泳的树叶。

　　它游到我的水草旁边，用脑袋碰了碰叶子，又游走了。

　　我慢慢从壳里伸出脑袋，发现有饭换了个姿势，但还在看着我们。

　　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这是她的日常，她很喜欢安安静静地坐在龟缸前。

　　我有些好奇，叫了她一声：“有饭，你在看什么？”

　　“看你们呀，”有饭说，“看着你们在水里慢悠悠地游来游去，或者趴在水草里伸长脖子、动动四肢……你们让我觉得很平静，很安心。”

　　我沉默了一会儿，这算什么解释？小龟不懂，人类真奇怪。

　　“那你继续看吧，”我把脑袋转了过去，假装要睡觉。

　　我想起刚到家的时候，那个把我从黑暗里抓出来、用刷子刷我的壳弄痛我的坏人。真新奇，我竟然会蹭她的手指。

　　墨宝在龙眼木和缸壁的夹缝里睡着了。我趴在叶子中间，也慢慢闭上了眼睛。

　　有饭还在那里，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走，但我知道她明天还会来，后天也会来，大后天也会来。

　　她会来给我们喂食，给我们换水，给我们替换坏掉的水草。

　　我知道，我、墨宝、有饭——我们互相陪伴的时间还有很长很长，可能有一辈子那么长。

　　人，龟知道你喜欢龟。其实，龟也很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