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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皆是服装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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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瑛在地上怯怯地缩成了一团,瘦削的肩胛骨抵着衣料,像是下一刻便要刺破那层单薄的皮肉,看着分外可怜。
她小心翼翼道,“郎君莫怪,请听奴婢细细说明,郎君细细想想,胡人一向是情绪易怒,兵器不离手,但是为何今日他的亲信见郎君拔剑,却无人拔刀应对吗?”
杨骢之胸腔上下起伏,见他现在冷静了一点,李瑛才继续说着,“如今我们所处的金市,位于城中,他们没带兵器,又是神情紧张,一看就是要入宫面圣,一方面想要与您作对,一方面又害怕误了时辰,被陛下责怪。”
她轻轻叹了口气,像是也替他不平,“奴婢方才所言,不过是权宜之计。他们既有事在身,定不会在此地久留。”
“这马定是要给郎君的,至于拓跋氏要的那一具马胎,我们马行昨日恰巧夭折了一只小马,回头以此充数便是。”
“反正他们原本也不过是借题发挥、胡搅蛮缠,未必真会细看。便是日后发现了,马儿已在郎君马厩里,他们又能如何?”她瞅着杨骢之的神色说道。
杨骢之听罢,脸色终于缓了些,却仍有些不甘,玩味地说:“这样岂不是涨了他的气焰?
李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立刻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正是因为同为成朝之人,仆也恨极了这些横行不法、目无王法的貉子。郎君今日受这一场委屈,实在是我们马行办事不力。”
“内行可一看便知,郎君才是真正爱马、惜马、懂马之人,这样的好马,落在郎君手中,才不算糟践。”
李瑛又深深作一揖,“仆只恨自己无能,只能出此下策,叫郎君暂且忍一时之气,还望郎君勿怪。”
杨骢之显然很吃这一套。
他弯下腰,似是要把李瑛扶起来,李瑛知道他是嫌自己身份卑微,衣物脏污,不愿意触碰。
自己见好就收,借坡下驴,很给面子地从地上颤悠悠的站了起来,弯着腰,捂着心口,一副疼狠了的样子。
他问,“伤得重吗?吐血了吗?”
李瑛挤出了一个市井小民的强颜欢笑,“青春吐血,性命休矣,到还没有到吐血这一步,但是肋骨不晓得有没有断。”
杨骢之解下钱袋,丢到李瑛怀里,“去药肆看看吧,小心扎到肺里去。”
他看着冷汗淋漓的李瑛,找补道,“我不过是一时气极了,觉得你帮着胡人欺负自己人。”
他喃喃自语,“也可巧了,你那里刚死了一匹小马。”
自己何曾跟他是自己人呢?他们是高高在上的贵人,而她只是平民,是百姓,是蝼蚁,哪里配同他们称一声“我们”。
她咀嚼着“可巧”二字,愈发觉得这词微妙有趣。
这就是爱马之人。
李瑛虽心里不屑,面上一直是恭顺至极的样子,一直弯腰作揖到杨骢之离开,神情才彻底冷了下来。
她站在车水马龙的街上,行人早在拓跋钧的车架远去,便没了兴趣,走了不少,如今杨公子走了,一个卖马郎更是无甚可看,最后一丝看热闹的人也作鸟兽散。
李瑛站在车水马龙的街上,掂了掂怀里这只钱袋。
这是她装疯卖傻、白白挨了一脚换来的伤药钱。
嘶…..还不轻,也算回本了。
至于那些要赔的钱,那是黄老伯的事情,不在李瑛的考虑范围之内,她这个徒儿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这钱留着说不定得被黄老伯忽悠走,李瑛当机立断,抬脚走进身旁的布庄,方才米富的冬衣就是在这里买的。
那布庄活计一见她折回来,立刻眉开眼笑:“小郎君可是回来买布的?”他几乎迫不及待地将那半匹水纹绫子包好,递到李瑛面前。
也难得他这么热络,忍冬宝相花纹已经是很过时的花色了,如今洛都都不流行这种了,偏得它用料极好,又难打理,所以价格不便宜。
江稚水一向朴素节俭,但是今日却对这匹布情有独钟,爱不释手,忍不住伸手摩挲,那掌柜怕他手上的茧子钩花了绫子,态度不善地呵斥了他。
他羞红了脸,但是还是一步三回头,李瑛内心不忍,但是也对这价格望而却步,只能装作没有看见,低头逗弄米富。
她想起江稚水方才望着那匹布的眼神,又想起他那一头乌黑柔软的长发,犹豫了一瞬,到底还是将这匹华而不实的绫子买了下来。
活计看她数钱,忍不住搭话道:“小郎君今日带着阿弟买了衣服,可是下了血本,也不给自己买一件冬衣吗?”
李瑛面无表情,没有接话,只抱过那匹绫子,转身要走。
那人兴致不减,又在身后笑道:“小郎君你对你娘子可真心疼。”
李瑛脚步一滞,知道自己又被人和江稚水认成了夫妻,她如今男装打扮,男女不分也正常,但是无语凝噎的是江稚水竟然直接被认成了她的媳妇。
李瑛觉得好笑,但是也觉得活计无恶意,回头含蓄一笑。
她的笑脸在跨过布庄的门槛前,就垮了,面前站着的是讪讪地黄老伯和那个卖栗子的小摊贩。
见李瑛出来,黄老伯上前嘻嘻道,“好徒儿,累坏你了吧?买了什么好东西,这布怪沉的,师傅帮你拿着。”
李瑛扭头冷冷道,“您可别了。”
她皱眉看向那小摊贩,“怎么了?”
小摊贩无措地搓着手,“我的栗子,我的栗子都被掀在地上,被看热闹的捡走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紧张道,“我全家就指着这锅栗子了。”
李瑛心里一阵厌烦,将还没焐热的钱袋子掏出来,问他:“你为什么不找他要?反倒找我要?这袋钱是我讨来的伤药费,我可以不给你的。”
她垂下眼帘,声音淡了些:“其实你方才若是找他讨,他会给你的。”
那人嚅嗫着,半晌才挤出一句:“我不敢。”
李瑛看了他一会儿,终于还是叹了口气,将剩下的银钱递给了他。
“踹疼了吧?”黄老伯凑上来,满脸堆笑,每个褶子都很卖力,“等今日回了家,让你那小媳妇儿把布巾子烫烫给你敷敷,保转到明天,这青紫就消下去大半了,明日师傅给你带几片膏药,贴一贴,保准就好了”
他笑得揶揄,显然是听到了那伙计以为江稚水是她妻子的话了,特地来调侃她。
见李瑛翻了个白眼,也不搭理,他暗戳戳地埋怨道“你这孩子,对外人那么大方做什么?”
黄老伯哭丧着脸,“你知道你师父我要赔多少吗?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师父我半条老命都没了。”
他拍了拍脸,似是要把方才吓出来的魂再按回去,“嘶...不过你说回头要去给那胡貉子送马胎,我这几日醉死过去了,我们马厩里就一匹怀孕的母马,何时下了死胎?”
李瑛的面容隐在乱发的阴影下,愈发显得一双眼黑得发?,带着戾气,“并无母马分娩。”
她疾步上前,解开拴在柳树旁的灰马,踩着马镫,利落翻身而上。
黄老伯这才反应过来,顿时痛心疾首:“哎呀哎呀,可怜我又要损两匹马!”
他朝李瑛喊:“先说好,话是你说的,这种母子俱亡的造孽事,得你去干,今日就干了!你听见没有!”
李瑛不胜其烦,夹紧马腹,嗯了一声,随即马蹄一扬,“咻”地一声跑远了。
这时黄老伯才反应过来李瑛把马骑走了,他在原地气得团团转,还得忍痛再出十文钱,再雇车回去。
成朝士族尚清谈,崇闲适,故多乘牛车而示从容风雅,以自高也。
大道之上,一辆牛车徐行缓进。
车上重帷绣幔,珠络低垂,车中设软枕香案,彩绣辉煌,芬馥隐隐,远远望去,几乎不像车驾,倒像是一座缓缓移动的华屋,一看便知是名门望族的排场。
车内温暖如春,三个贵族男女对席而坐,气氛却有些微妙的滞涩。
张氏乃是当朝的门阀大族之一,也是这次帮助李晟收复失地的鼎力功臣,对成朝皇室忠心耿耿,甚至当初叛乱之时,张氏也只余下这一支没有被王氏灭族,也因着这一层的关系,已然有些没落的张氏一族,如今也重新现身于成朝的政治舞台了。
倚靠着凭几的美妇,是张氏家主的夫人,人称吴夫人,在她身侧端坐着的则是她的一双儿女,皆是服装绮丽,霞姿月韵,容貌殊绝,出落得极好。
少年神态带着几分恭谨,那少女便与阿母要亲热的多。
少女朝吴夫人笑道,“杨骢之可真是笑死人了,为了一匹马做出这样大的动静,可真是丢死人了。
她有些幸灾乐祸,“等过几日五公主的宴席上,他阿妹又要被人嘲笑了,她也是可怜,那样要强的人,偏得摊上一个这样不着调的阿兄。”
吴夫人警告她:“你只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杨公子的丑事,明日估计整个洛都都要传遍了,今日咱们避开他,也是为了免得下次见了杨氏夫妻尴尬。有这样的儿子,也算他们倒霉。”
吴夫人倚着檀木凭几,另一只手心烦意乱地摇着扇子,话锋一转,又苦口婆心道:“你莫要总关心别人了。你这孩子也不小了,怎么就不知道关心关心自己的终身大事?”
“听到了没有?”她看着面前低头不语的女儿,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你说说,今日宴席上多少英年才俊都去了,你怎么一个都没有相看得上?”
那少女天真机敏,闻言立刻轻轻拽了拽身旁少年的袖子,求救似的唤道:“六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