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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多年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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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老伯扬起眉毛,“此话该当何解?”
李瑛笑道:“世人皆喜欢难以驯服的东西,但是归根结底,世人又贱得很。若是这东西真的不能驯服,那便一文不值;若是能驯服,那便索然无味。
“妙就妙在就要在不好驯服和不能驯服之间。正因为它是匹难得的千里马,所以您才会将它高价购入,再供养数年。”
“若我是它的主人,我会先断了它的粮草,一点也不给。不过三五日,等它饥肠辘辘之时,我再给它些寻常马儿吃的草料。若不吃,那就饿着。每日都给它一个时辰,或吃或不吃,全凭它自己做主。若还不吃,粮草日日减少。”
少女的眼睛在黑夜下流转出猫儿一样的光泽:“若这马还是冥顽不灵,我就将它牵到空旷处,强行套上缰绳。如果它不听话,我就用缰绳猛勒它的脖子;若是还是不服,我就用鞭子抽它,直至它驯服。”
黄老伯嘴角浮现出一抹玩味的笑容:“若还是不成呢?”
李瑛轻笑出声:“我还怕它不成?以此循环一月,若是它还不乖顺,还敢反抗我,我就把它杀了。”
黄老伯皱起眉毛:“它只是一个畜生,你要杀它泄愤吗?”
李瑛受够了他的胡乱揣测,冷笑出声:“各司其职罢了。这马本就是生在田野,无拘无束,怎肯为我□□骑奴、受我鞭策?”
“各有难言之隐。但换而言之,我既是驯马之人,花重金买的它,它若不服,我无法转卖,那它就是个烫手山芋,我自然要想挽回我的损失。”
“活马若值百金,那马肉怎么着也得值个几千钱,虽是杯水车薪,但是若我与它若注定无缘,何必一直纠缠,反而搭进去越来越多。”
李瑛的凤眸闪出一道冷冷的寒光,“倒不如一刀了结,将它卖了,也免了它今日遇不良人而承受大卸八块的苦楚,死得利落。”
黄老伯怔怔地看着李瑛,忽然抚掌大笑起来,“天尊啊,我要是有你这样一个女儿就好了。”
李瑛福至心灵,这黄老伯是这里最大的马贩子,跟着他,总比在猪肉屠户下有前途的多。
黄老伯无儿无女,她若能继承黄老伯的衣钵,学到他的本事,哪里还愁冬日的柴火,哪里又需要江稚水变卖自己的头发呢?
机不可失,这是她改变命运的好时机,李瑛从善如流,当即就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响头,少女脆生生道,“大人!”
她嬉皮笑脸道,“大人,您好好教教女儿,等大人老了,女儿给您养老送终。”
说完了这话,李瑛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喘,就等着黄老伯的反应。他没有让李瑛失望,愣了一瞬后,爽朗一笑:“好机灵的女娃!”
他将李瑛扶了起来:“哼,死丫头,我可是早就看着你了。那日我来讨猪肉,你蹲在那边儿洗猪肠,有个小工出来朝你犯贱,将那脏水故意踹翻了,淋了你一身。”
他狠狠揪住李瑛的耳朵,“你当时的眼神就不对了。我在墙根蹲了小半天,他们去吃饭了,不叫你吃,反而又甩给你些脏东西洗。我看着你趁着他们不在的空档,鬼鬼祟祟地过去,将杀猪刀的刀把给弄松了。”
他喜得捂住嘴:“那伙计回来一用力,刀崩开来,差点插他脑门上,也算是报了仇。”
黄老伯宽厚的手狠狠地拍向李瑛的脊背:“好得很,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徒弟了。作为拜师礼——”他神神秘秘地朝身后探去,拎出了一个干荷叶包着的包裹,里头装着的是一颗马心。
“不如一刀了解,死的利落,一点也不错。”黄老伯笑起来。
多年以后,余米富仍然会向人津津乐道地提起这个夜晚,这是他模糊的童年记忆中最幸福的片段之一。
那已经是后半夜了,米富睡得迷迷瞪瞪的,他隐隐约约地听见有人在说话,他揉了揉眼睛,打着哈欠地坐了起来,却发现室内很亮。
他正要惊讶江阿兄怎么今天那样大方的难得的舍得点了蜡烛,却见李瑛竟然也醒着,她闲适地靠在墙上,和江稚水有说有笑地说着什么。
见他起来,指了指孩童睡得翘起来的头发,笑了起来,余米富有些不服,指了指江稚水已经用布巾包起来的脑袋,无声地反唇相讥道。
李瑛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她换了一件干净的家常衣裳,再不是那件臭烘烘、灰扑扑的衫子,那样的整洁,柔软。
李瑛笑着坐到了他的被窝旁,把冰凉的手伸进他的衣服里给挠痒痒声,冰得他又哭又笑,忙不迭地向方才嘲笑过的江稚水求救,意图搬来外援。
李瑛已经很久没有和他这样玩笑过了,这些日子她总是一副疲惫的,深仇大恨的样子。
米富在李瑛的怀里快乐地咕涌着,“阿姊哈哈哈哈嘿嘿,痒死我了,阿姊,疼疼我,别闹了,呜哇哇好冰啊啊!”
他忽地皱起小脸,像小兔子一样耸动着鼻子,他闻到了一股久违的奇异的香味,惊喜的眼睛亮了起来,挣脱出李瑛的怀抱,小脸全是幸福的红晕,“阿姊!阿姊!肉肉!”他急切道。
李瑗坐在小马扎上,他正捧着一只碗,安静地咀嚼着什么,热气蒸腾这他的眉眼,显得很亲切,与从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不同。
江稚水在往小炉子里添柴,他扭过头哄着米富,“乖乖,等一会儿哦,因着瑗阿兄他不吃五辛,所以他那份味道要淡一些。你的那份肉肉,我在做着呢。”
那天屋子里很暖和,柴火在燃烧着,李瑛的神情又是那样难得的温柔。
她将碗端到了炕边,自己坐在炕上,将米富抱进自己的怀里,她端着碗,拿着勺子,一点点地喂给他。
“嗯.唔~”他顾不得烫,大口地吃着。
李瑛眼睛眯眯地笑着“香吗?”
他快乐得要唱歌,“这个肉肉真好吃,小猪真的全身上下都好吃,心好吃,肺好吃,肠子也好吃,但是肉肉最好吃!”
“阿姊吃!”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特地点了快肥肉,不是李瑛带回来的马心,而是江稚水换来的猪肉,那是最纯正的肉味,见李瑛没有动作,他有些急了,“不行!阿姊不吃我也不吃”
“阿姊吃这个心。”她哄着米富,“猪心最好吃了,阿姊幼时最喜欢席上的炙猪心了,香极了。”
李瑛小心翼翼咬一口,她指了指嘴角并不存在的油,满意地砸了下嘴,笑道,“阿姊吃饱了,米富吃吧。”
许是在雍州途中,她也是这样被那些妇人问过的,李瑛很好的把这个千百年来逗小孩的恶趣味延续了下来。
她刮了刮米富的鼻子,“你呀你,还真是有奶便是娘,平常不见得你和我这么亲热。”
“没有!”米富回抱住李瑛的脖子,亲昵道,“阿姊,米富最最最喜欢阿姊了!”
李瑛撅起嘴,做出不信的样子,逗他,“那我问你,阿姊喂你问你吃的肉肉香不香?”
米富乖乖点了点头,圆眼认真地看着李瑛。
李瑛简直掩饰不住嘴角的坏笑,“那我们小米富是更喜欢阿姊一些,还是更喜欢稚水阿兄呢!”
米富看了看李瑛,又看了看江稚水,撇了撇嘴,李瑛知道这是他要哭的前兆,忙不迭地去哄,女孩子手忙脚乱,一会儿“心肝”,一会儿“乖乖”的。
她讨饶道,“错了,阿姊错了,再也不问了!好米富,莫哭,饶了我吧。”
见李瑛这样子,米富装哭大计得逞,嘿嘿一笑,笑出了一个鼻涕泡,把李瑛气得够呛,一把抢了碗,作势要全部吃完。
米富这会是真当了真,方才他主动谦让是真,但是现在李瑛真要吃完,小孩子护食那个劲儿又上来了,在炕上哼哼唧唧,扭得像个毛毛虫,不住地看江稚水。
江稚水到底还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他装作低头看锅,置之不理。
米富绝望地趴在被子上,等李瑛见他好久不出声,去被子里像拔萝卜一样拔他,小米富已经委屈得鼻涕眼泪齐流了。
江稚水又爱又怜,心里软的一塌糊涂,笑得前仰后合,泪花点点,脸上是他难得一见的鲜活时刻。
第二日,李瑛就去屠户那里请了辞,去马贩子那里报道,他虽平日嘻哈哈,没个正形,完全是个不着调的老小孩,但是在相马这件事上颇为严厉。
所以最开始没有人相信瘦弱的李瑛可以长久的待下去,毕竟她不是马贩子的第一个徒弟,大多人受不了马贩子的脾气,要么被他撵走了,要么自己半夜偷偷出逃,还有个绝望的半夜上吊去了。
李瑛是个例外,有的时候这个女孩明明还是个半大孩子,怎么那样能忍?
哪怕他手指头都戳到她脑门上了,吐沫星子喷了她一脸,略单薄的身子被他又推又搡。
她也能唾面自干,麻溜地从地上爬起来,带着忍耐的假笑。
黄老伯怀疑人生地看着李瑛那张万年不变的笑脸,伸手不打笑脸人这招是被她玩明白了,看起来贼气人。
好在他并不吝啬。自此李瑛的月钱从五百钱涨到了一千钱,足足翻了一倍,这着实不算是个小数了。
有了钱,江稚水也可以购置些别的食材,一个月能挣个净利润三百钱,李瑗也从个位数正式迈入十位数了。
李瑛望着房梁,她怕是真的幸福得要醉了,竟然觉得房梁下结得蛛网也别有一番意趣。
洛都的一切都变得可爱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