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黑七[斯诺克]》随鹤行

2、第 2 章 4. 后来

　　4.
　　后来两人更熟一点的时候，路行远问了她，那么气人的一句台词，她是怎么想到的。
　　曲羡鱼困倦地从他赤裸的胸膛间抬起头，努力回忆了一下，懵然道，
　　“那个啊，‘承让’这句，不是跟你学的吗？”

　　路行远不认，顺便帮她把压在脑后的头发理好免得扯到，“我什么时候用过这句话来嘲讽人了？”
　　曲羡鱼配合他动作抬起头，嘴角在听到路行远的抵赖时却往下撇了撇，“你每次比赛赢了之后都会对对手说这句话……难道你看不到他们当时的脸色有多难看吗？”
　　路行远仔细回忆，“有吗？”

　　曲羡鱼坚决地点头。“我以前可崇拜你了，谁知道这副优雅的皮囊都是你装的，完完全全的比赛限定。”
　　路行远无从否认，只能想办法反击，“……你的淑女风范要是能装久一点，我的教练生涯倒也不会结束得那么惨烈。”

　　曲羡鱼无言以对，只好又往他怀里拱了拱，装听不见。

　　5.
　　路行远刚当曲羡鱼的教练那会儿，是真感觉自己养了只比格。
　　就算曲羡鱼偶尔会装得文静乖巧，穿着白裙子梳着长直发，看着一副刚刚从钢琴演奏会上出来的样子。
　　但比格就是比格。江山易改，格性难移。

　　成为曲羡鱼教练的一个月后，路行远在凌晨六点接到了一通标记为S大的陌生电话：
　　“您好，请问是曲羡鱼曲同学的教练吗？”
　　路行远说是。对方又说，请您过来一趟S大医学院。
　　语气严肃，路行远不敢怠慢，一边快速爬起来穿衣服一边问，“请问曲羡鱼人没事吧？”
　　对方冷呵一声，挂断了电话。

　　然后，路行远就在S大医学院副院长的办公室里，见到了把自己缩成鹌鹑的曲羡鱼。
　　旁边还有一个样貌清秀的男生，白白净净的，两个人站得很近。

　　早恋了？路行远第一反应是。
　　然后自己否认了这个推测，都大学了，不至于连个早恋都要管。

　　路行远索性直接问办公椅上坐着的中年男人，“请问曲羡鱼是干什么被抓了？”
　　对于这个措辞，曲羡鱼不满地抬头用眼神表达了自己的抗议。被路行远敏锐地捕捉到，回了一记属于教练的威严的眼刀。
　　小鱼又蔫了。

　　副院长很沉稳，和电话里气愤的人显然不是一个声音，“您自己先问她吧。”
　　路行远遂顺理成章地站到人面前，等着她给一个解释。

　　少女可怜兮兮地仰头，“路教练，你上次不是说我变速出杆的时候大臂肌肉发力有问题么。”
　　“嗯。”
　　“然后我就想着，得深入学习一下人类大臂的肌肉组成才行啊！”
　　“……嗯。”为什么气氛突然热血起来了？

　　曲羡鱼循循善诱，“那么，什么方式才能让人充分了解肌肉的构造呢？”
　　路行远不为所动，“这跟你跑到S大有什么关系。”

　　曲羡鱼偷瞟一眼正在喝茶的副院长，仿佛忽然化身S大医学院招生办主任，语气激昂道，
　　“路教练你不懂！S大医学院，可是整个南方最顶尖的医学院！”
　　路行远听见副院长在背后呛了两声。
　　曲羡鱼好像受到了鼓舞，再接再厉，语气更加昂扬起来，“不，应该说连北方的M大也比不过它！”

　　连路行远也没忍住破功笑了。
　　曲羡鱼见机偷偷对他眨了眨眼。

　　副院长的声音缓缓传来，“这样，小曲同学啊，还是我来跟你教练说吧。”
　　声音明显和蔼了许多，连称呼都变成小曲同学了。
　　路行远压下笑意严肃转身，然后就听到副院长跟他告状：

　　曲羡鱼说通了一个S大医学院的朋友，跑到人家实验室里对大体老师动手动脚。

　　“唉，说是为了你们体育训练呢，这也能理解。为国争光嘛，按理来讲也该支持。”
　　“不过咱们保安那是确实吓了一大跳啊！你想想，乌漆嘛黑的房间里面，几个人围在一起，手电筒光一照过去，脸上还都在笑。”
　　副院长摇摇头，又慢腾腾喝了一口茶。

　　路行远会意，拎着曲羡鱼的领子就把人转向了一旁的保安大叔，“跟这位被你吓到的无辜的，尽职尽责的保安叔叔认真道歉。”
　　曲羡鱼听话鞠躬：“保安叔叔对不起！”

　　路行远继续手动转鱼，“还有全中国最顶尖医学院的副院长。”
　　曲羡鱼：“全中国最顶尖医学院的副院长对不起！”

　　这话一出，房间里的人都笑了。
　　路行远才得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将人安全领出。

　　6.
　　曲羡鱼本以为这就算过关了，没想到路行远并没打算轻易放过她。
　　车门关上，路行远耐心等曲羡鱼把安全带系好，随身包也取了下来，眼看着是无法立即跳车逃走了，才道，
　　“说说。”

　　曲羡鱼装傻，“啊？说什么呀？”
　　路行远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点两下。不知为何，这两下竟让曲羡鱼颇有些心惊肉跳的，仿佛下一刻就点在她脑门上。
　　她不敢再装不知道，委委屈屈道，“路教练，我真的是为了训练！”

　　“别人训练是用桌球，你训练是用水上乐园的漂浮球和医学院的大体老师？”
　　路行远说出来自己都快笑了，为了教练的威严而强忍着。
　　他从车内后视镜里瞟一眼副驾驶座上的人。曲羡鱼明显不服气，双臂抱着自己的包，脑袋转向了窗外。

　　少女嘟嘟囔囔地，“每个人都有自己对斯诺克的理解……”
　　“哦？你的理解是什么。”

　　说到这个曲羡鱼就来劲了。瞬间就变成了身体转向路行远，双臂叠在一起撑着座椅：
　　“我认为，斯诺克就像我们的人生！”
　　路行远不小心一脚把油门踩重了，曲羡鱼的身体跟着往后晃了晃。

　　她并不在意，滔滔不绝：“六个洞口，代表不同的人生方向；四条桌壁，代表实现梦想过程中的转机和选择；而桌球！”
　　她的眼睛闪闪发亮，“就是我们的梦想，人生的目标！我们得分的过程，就是积累成就的过程。”

　　在她的狂热的“斯诺克人生论”下，路行远依然保持着理智，“那么小曲同学，请问你为什么要体验当桌球的感觉——按你的话来说它是人生的目标？”
　　曲羡鱼郑重道，“这就是世界观的内容了。路教练，你相不相信一种哲学理论，叫万物有灵？”

　　路行远冷峻的气场快绷不住了，“麻烦曲老师介绍一下？”
　　曲羡鱼突兀地叹了一口气，“其实，桌球也和我们人类一样，是有感觉的。”
　　她忽然变得忧伤起来，端正地坐回了座位上，目光惆怅地望向前方，“因为感觉，说到底是什么呢？不过是力的作用和反作用。”
　　“你击打在它的什么位置，用多大的力，什么样的角度，就决定了它的方向，速度和旋转。”

　　曲羡鱼将头靠在了窗上，长发垂落，一整个忧郁少女的形象，喃喃道，“其实，我也只是一颗桌球罢了。”
　　路行远踩了刹车。他实在不确定曲羡鱼下一句会说出什么话，怕出车祸。

　　今天这一场询问，除了是提醒曲羡鱼长点教训别老犯事，小心比赛资格被罚没了之外，本意也是想看看曲羡鱼会不会是比赛压力太大，心理出问题了才会总做出一些……嗯，不同于常人的举动。
　　其实听到一半时，他觉得她说的这些虽然偏门了点，但还是有些道理的。可是……她也是一颗桌球到底是什么鬼判断？？
　　感觉一个没看好人，明天他就会在精神卫生中心见到曲羡鱼蹲在地上喊“你好路教练我是一朵蘑菇下雨了你要不要撑伞”。

　　路行远深深呼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额角。
　　“羡鱼，你……”他想说你要不要去找队里的心理医生看一看。
　　“路教练。”却和她的喊声撞在一起。

　　“嗯，怎么？”他用眼神示意她先说。
　　曲羡鱼神情严肃地看着他，停顿了几秒，才道，“路教练，其实我有一个秘密一直没有告诉你，本来想等到时机合适了再跟你说的。”
　　路行远控制着自己不要乱想，带着对后辈的关怀和宽容温声道，“是什么秘密？”

　　曲羡鱼黑润的眼睛定定凝视着他，像是将所有细碎的光芒凝聚于其中，“路教练也是我的球杆。”
　　她自觉地给自己中译中，“我在心里拿路教练当偶像很久了。”

　　“如果不是看到了路教练的比赛，我可能这辈子不会有机会走上斯诺克的道路。”

　　路行远原本坚硬的心肠，此刻也变得柔软下来了。
　　他当然听过很多人对他说类似的话。作为中国斯诺克曾经的辉煌，征战国际大赛的唯一独苗，路行远其实已经数不清有多少个后辈，曾像曲羡鱼一样，双眼崇拜地看着他，说他是他们的偶像。
　　可是每一次听，他都依然会为这些话而深受震动。

　　那些对他说这话的孩子们，很多人逐渐离开了斯诺克，找到了他们更喜欢的生活。
　　可也有一部分人，仍然留在赛场上，每一次赛程开始时，他都有机会与他们相见，看到他们一步步地成长，逐渐支撑起中国斯诺克的明天。
　　路行远眼神柔和地看着曲羡鱼。他相信，凭她的天赋，只要好好走下去，有机会成为那些明珠中最灿烂的一颗。

　　罢了。
　　路行远将未出口的话吞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对曲羡鱼温言细语的鼓励。假以时日你一定能超过我云云。
　　他重新发动车辆，载着他看好的这位未来新星重新驶向斯诺克球馆。

　　对于竞技体育这个敏感行业来说，心理评估是一个可大可小的东西。大部分情况下没什么风险，可如果一定有人要用它来做文章，终究是个隐患。
　　路行远用余光瞥了一眼副驾驶上因为偶像的赞许而处于飘飘然中的曲羡鱼。
　　心想，大不了他平时多看顾一点，总不会让她真出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