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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3.
      月光很好的夜晚。忙碌了一天的昌蒲在外间歇下。
      她从小就睡在姑娘寝室的外间,方便姑娘随时随地有需要能唤她。也因此,昌蒲自小睡觉便很轻。
      姑娘掀开被子的一点点微小动静足以叫醒昌蒲。她起床,朝里探身,“姑娘,怎么了?”
      里间没有回应。昌蒲举起蜡烛,小步走入内,姑娘坐在床边,脚尖踮在鞋子上,正呆呆看着面前紧闭的窗。
      听见昌蒲进来,姑娘拍一拍身边的床,唤她到自己身边坐下。
      昌蒲的手举着蜡烛,心惦着规矩,口忙着婉拒:“姑娘,这恐怕不合规矩呢。您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这儿就咱俩,我不说你不说,谁知道你没遵守规矩?”
      姑娘又开始说这些不合规矩的话了。
      事实上,姑娘自从病愈,总会说这些不合规矩的话。下午在池边,她同二姑娘说话也并不太有从前的样子。
      昌蒲握着蜡烛,挨了一点姑娘身边的床沿,看似坐下来。

      昌蒲的面前,她和姑娘的影子被窗棂一块块切割成错落的形状。她手中的那根蜡烛的光影倒是笔直的,矗立在她和姑娘中间,将她二人割席。
      “昌蒲。”姑娘看着窗户,看着影子,开口后便叹息,“明天早上又要请安、练字、背书。”
      “是的,姑娘。”
      “好累啊。”姑娘仰起头,上身向后倒。她的双手撑住床面,人便没有跌下去,“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昌蒲闭一闭眼睛。再睁开时,她看着手中的蜡烛。蜡烛是平日里用惯的东西,没什么稀罕。一星火光顺着昌蒲说话时的气息跳动,“姑娘。奴婢不该这样问。但时至今日,奴婢实在想问一问您。”
      身后传来姑娘略带慵懒的声音:“嗯?问什么?”
      “您是谁?”
      问完这句话,昌蒲等了一会儿。她没有等到姑娘的愤怒或者惊讶,膝盖便朝着姑娘的方向侧过去,身体跟着一道儿转。
      “自从那场大病,姑娘的身子好了,可昌蒲却愈发觉得不认识您。昌蒲从小和姑娘一道长大,姑娘的习惯、爱好,姑娘的一切昌蒲都很清楚。”说到这儿,昌蒲急忙去捉姑娘的目光,她想在那里找到一些震惊,她想听见姑娘斥问她是不是疯了,怎么平白无故问出这样的话。
      可眼前的姑娘,撑着床面坐着的姑娘,昌蒲没有在她的眼睛里看到想要的情绪。姑娘欲言又止,眼里是不忍和……恐慌。
      昌蒲在意识到这点后,顺着床沿滑到地上。她跪在姑娘面前,上身冲姑娘面前探。她颤声祈求:“昌蒲的名字是姑娘起的,您还记得吗?您还记得,您为何为奴婢起名昌蒲吗?姑娘,姑娘。”
      姑娘掌心下的锦被让姑娘揉皱了。她猛地松开手,对昌蒲很慢很慢地摇头:“我,不知道。对不起,昌蒲,对不起。”
      昌蒲身体里的气被姑娘这句话抽出去。她的腰塌下来,肩也塌下来。

      “我本姓昌。家里穷,爹娘没读过书,没有给我起名字。三岁时,我被人伢子卖到宋府。姑娘说,既然我姓昌,那便叫昌蒲吧。因着那味叫做菖蒲的中药能忍寒苦,安淡泊,辟邪防疫。她盼着我以后能好好的,平顺的过完一生。”
      昌蒲手中的蜡烛燃了一半,烛光变小了,蜡油顺着蜡烛落到昌蒲的手上,是一大颗泪。
      “您能告诉我,我的姑娘去了哪里吗?”
      “抱歉昌蒲。我不知道。”姑娘的鼻音很重,是忍着泪还要说话的声音。昌蒲从三岁开始就在姑娘身边伺候。姑娘的音容笑貌是昌蒲最熟悉的
      她的样貌声音,全都与姑娘相同。昌蒲听着她用姑娘的声音说陌生的话:“我不知道你的姑娘去了哪里,我找不到她。昌蒲,我不是故意要占着你姑娘的位置。”
      姑娘的后话混在屋外响起的乌鸦的鸣叫中。
      她说:“我只想回家。”

      4.
      姑娘,不,那已经不再是姑娘了。
      昌蒲手中的蜡烛熄灭,留下一根黑漆漆的烛芯。她跪在地上,膝盖早已麻木,放在腿上的双手捧着那根已经没有用处的蜡烛,不知该说什么。
      该去报官吗?有谁会相信呢——姑娘的肉身中住了一位陌生的魂魄——此言一旦说出去,只会让人觉得是她疯了。
      该告诉老爷夫人吗?可她该以什么为证明呢?若眼前人到了夫人面前改口,她又没有证据可以证明。
      但是难道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让姑娘消失吗?昌蒲的手指掐进蜡烛里。
      “有没有办法能把我们姑娘找回来?”昌蒲抬头。屋里没有烛火,只余月亮的光影,姑娘熟悉的面孔在她眼前,昌蒲多想今夜只是一场梦。梦醒了,姑娘还是那个为她取名,盼她顺遂的姑娘。
      眼前人用着姑娘的脸,姑娘的嗓音,细细呜咽:“我不知道。但我今天晚上本来打算试一试。”
      “怎么试?”
      眼前人仰头,指向房梁那根木头,“上吊。或许我快死的时候,灵魂会离开这具身体。”
      昌蒲顺着她的手指,看向那黑漆的梁。她心中惴惴,问:“您的……灵魂?它离开姑娘的身体后,姑娘就能回来吗?”
      “我也不知道。”眼前人垂下眼,嘟哝着说,“我以前看穿越剧,其实……没有人成功的。”
      “您的意思是,倘若您的灵魂离开,姑娘没有回来,她就真的……”昌蒲不忍说出后话。
      眼前人看着昌蒲,嗫嚅再三后答:“恐怕是的。”

      昌蒲低下头去。她活至今日,皆为姑娘的奴仆。而现在姑娘却无端端换了人,往后该如何是好?
      “哎呀昌蒲。”姑娘的笑音很勉强,显见是强撑着轻松,“你也别太难过了。原本这事儿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一个人想办法。现在你也知道了,咱俩能一起想办法。说不定想着想着,办法就找到了,你的姑娘就回来了,我也能回家了。”
      听见这话,昌蒲重新挺起腰来,“真的吗?”
      她对上姑娘的眼睛,没有看见往日的熟悉,只在这双眼中找到勉强、真诚、焦虑与期待。这样的眼神是姑娘从未有过的,身处异地而茫然孤立的恐惧。昌蒲握住双手,她不希望在此刻哭或者发抖。
      眼前人拥有身躯,能立于此地,不愁吃穿尚且如此害怕,那她的姑娘,不知魂魄于何处,肉身在哪里,她该有多恐惧——昌蒲手中的蜡烛在她双手握住的那一刻被扭断,半截蜡烛骨碌碌从她的身上滚下去,滚出很远,停在门边。
      “您不要寻死。”昌蒲交握的双手抬起,在碰到姑娘的双手前又停住。
      她是奴仆,不该和主子有如此亲密的举止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但姑娘——不,不是姑娘,是眼前的异乡人。这位异乡人俯身,将昌蒲僵在半空的双手死死握住。
      “姑娘,我能唤您姑娘吗?昌蒲求您,不要死。我们姑娘如今不知去向,只有这一具血肉之躯。求您,为她留下好吗?”
      昌蒲挣开异乡人握着她的手,膝行着后退两步。她的额头用力磕到地上,向异乡人为姑娘乞求:“昌蒲求您,在想到让姑娘回来的办法以前,您好好儿活着,成吗?”
      “昌蒲,昌蒲!”这位异乡人急着向昌蒲伸手。她还是穿不惯姑娘的寝衣,长长的裙摆绊着腿,她险些从床上跌下来。
      昌蒲伸手去拉住姑娘的胳膊,让人站稳。异乡人稳住身体后,在昌蒲面前蹲下来。她说昌蒲啊,你不要磕头。我答应你,我会好好保护你姑娘的身体的。死这个事儿的风险太高了,要是我死了也没有回家,那我也白死了啊。
      昌蒲其实并不太能听懂她的话是什么意思,但是她知道,这位异乡人答应她了,不会伤害姑娘的身体。昌蒲为此松一口气。

      外间,打更声响起。更夫将锣敲得缓慢而响亮,提醒着家家户户尚还在睡梦中的人,天快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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