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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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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姑娘病好之后,昌蒲明显感觉到她和从前不同。
姑娘从前不爱说笑,一张脸总是板着。面对琴棋书画,姑娘谈不上喜欢,但完成得都很好。现在姑娘虽然也不爱说笑,但总是呆呆地看着前方。琴棋书画似也忘却大半,时常提笔不落。墨滴下来沾污习字纸,姑娘搁笔苦笑。
昌蒲有时唤她姑娘,她也不大能应。要等许久,姑娘才会如梦初醒:“哦,你叫我啊。”
月余前一场大病,姑娘烧得得整个人说胡话。老爷请来的大夫们见到姑娘都连连摇头。昌蒲当时看得心下惴惴。没成想烧到第六日,姑娘悠悠转醒。
醒来以后她问了一直守在她身边的昌蒲三句话。
“这是哪?”
“你是谁?”
“我是谁?”
病刚好的那几日,姑娘比较爱说话。
她拖着大病初愈的弱体,比比划划地对昌蒲描述一种乐器。那乐器长得像葫芦,有六根琴弦,一道短短的琴竿。它不用弦弓拉,用手弹。
“那不就像是琵琶?”
姑娘想想说,“有点像。”
“姑娘从哪儿见的?奴婢从未见过这样的乐器呢。”
“那是我们那个时代——”姑娘说到这儿,咬了一下舌头。
再开口时,她说:“是梦里吧。”
昌蒲不好问她何为‘时代’,只能接后话问:“那东西叫什么名字呢?若奴婢某日见着了,也好给您寻来。”
姑娘不知为何,沉默许久,才吐出两个字:“吉他。”
昌蒲把这两个字细细记入心里,对姑娘道:“及他。奴婢记得了。”
关于‘及他’,姑娘那两天说过许多次。
她说在梦里她会弹及他,虽然没有很多人听,但她的朋友们都会来。她弹及他参加演出,她的朋友们还会给她送花。
昌蒲听得面色发白:“姑娘,这些事儿您梦里做做也罢了,咱们万不能去做那些抛头露面之事呀,您要知道,您可是宋侍郎的大小姐,永宁长公主的长女呀。”
姑娘呆愣愣地盯着昌蒲看了许久,半晌她的嘴唇嘟圆了,挤出一个‘哦’。
在那之后,姑娘便不再提有关及他的事情。
昌蒲有些愧疚,因为觉得是自己那日的话让姑娘伤心,所以姑娘的话越来越少了。
休养了数月,姑娘的身体大好,功课便重新提上日程。
每日上午念书练筝,下午下棋绘画。身为永宁长公主的宋夫人对自己的长女格外用心,自姑娘三岁起便为她请了京城中数一数二的女先生。
除却夫人三番四次地交代之外,女先生们也知道姑娘日后是要许给二皇子当王妃的。她的一言一行不但代表她自己和家族,也代表这些一直教授她的女先生们。故而女先生们对姑娘的要求颇为严厉苛刻。
姑娘从前不曾抱怨,病愈后却常常叹气。某次昌蒲听见姑娘小声嘟哝:“好累啊,好想回家。”
昌蒲偷偷看看这四下,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是姑娘从小长大的地方。
她的家就在这里,她还要回哪个家?
2.
一个用罢午膳的午后,姑娘难得有半日闲。她不愿待在屋里,昌蒲便伴着她至后院亭中喂鱼乘凉。
姑娘捧着一小捧鱼食,有一搭没一搭地喂着池中锦鲤。她的妹妹,宋二姑娘迈着步子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
二姑娘小姑娘十一岁,上个月刚过完四岁生辰。她生得像极宋侍郎,天庭饱满,耳垂很大,人人见她都会夸赞一句“极有福相”。
“长姐。”二姑娘细声细气,胖乎乎的小手行出一个很规整的礼,“您在喂鱼吗?我可否与您一起?”
姑娘眉心轻蹙,但唇角很快扬起。她向二姑娘伸手,招呼她过来,“不用这么客气啊,我是你姐姐诶。我这儿还有好多鱼食,我们可以一起喂。”
二姑娘怔一怔,唇角弯弯,绽出脸颊边一个小小酒窝,“谢谢长姐。”
两位姑娘并排而坐,费劲儿地扭着脖子,往池子里撒鱼食。那锦鲤们在池子里翻涌扑腾,鱼挤着鱼,为了一口吃食拼命争抢。二姑娘看着看着便笑起来,说:“长姐,它们的样子好丑呀。”
“为了生活嘛。它们也不容易。”姑娘扬手,将鱼食撒得远一些,好让它们不要挤在一起。
二姑娘喂完手中鱼食,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她擦着手,想起什么,问:“长姐前几月生了病,如今可都大好了吗?”
“都好了。”姑娘笑吟吟地斜眼,瞥了二姑娘一眼,“你现在才想起来问呐?”
二姑娘的小脸登时绷紧了。她的小手合起来,向姑娘鞠躬,“抱歉长姐。妹妹初闻您生病就想来拜访,但母亲说不要打扰您,妹妹这才……”
“诶诶诶。”姑娘用这三个字打断她的妹妹。昌蒲看见姑娘的眉毛拧紧,似有些怒意。她便同其他下人一般,一齐垂下眼睛。
姑娘说:“我跟你开玩笑呢。你是我亲妹妹啊,我哪会真的怪你。”
昌蒲察觉到二姑娘的视线无助茫然地看向自己。但是她仍没有抬眼。二姑娘没等到想要的答案,干巴巴地笑着说:“长姐没怪我就好。”
“不会。”姑娘把鱼食一股脑儿丢进池子里。她接过昌蒲递上的帕子随意地擦擦手。而后她牵起二姑娘的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妈……母亲说的对,我生病呢,你来看我也没啥用啊。你又不是药,不会看我一眼我就能好起来。而且不管怎么说呢,我也不会怪一个四岁的小姑娘。”
姑娘接下来有一句很含混,含混到唯有昌蒲这般从小与她一道长大,且日夜与她相伴的人才能听懂的话。
她说:“哪怕你不是我妹。”
昌蒲又偷偷看看二姑娘,宽面阔额,细长凤眼,举止初现端庄仪态,是姑娘嫡亲的妹妹无疑。
她的妹妹就在这里,她为什么要说她不是她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