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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王通定了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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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通定了定神,把夜入鬼市一事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说与张如晦听。
从黄昏时在汴河边被三个旧日同袍唤住,到被拉进那条小巷,巷后忽现灯火通明的夜市;又说市上摊位林立,吆喝不断,总觉人声鼎沸,却隔着层纱般听不真切;饮食闻着香,入口却白水般无味;直到自己猛省,同桌喝酒这三个同僚早在去年就被河水卷去,尸骨无存......
旁边坐着的张家父女早已惊得面无人色,张家姑娘把头埋在爹爹怀里,两只手捂着脸,却从指缝里看出去,只是盯着王通的神色。
老张头到底年长,一边轻轻拍着闺女的后背,一边接口道:“这鬼市的传说,我打小就听过。不过都是荒郊野外,鲜有人迹之处。多是赶夜路的单身行人才会遇到,最后也都是有惊无险。咱汴梁城军民百万,人烟稠密,怎会有鬼市出现?!”
张如晦听了他的话,也不置可否。只微微颔首,示意王通继续。
王通咽了口唾沫,又道:“俺点破了他们这个哑谜,这鬼市上的“人”就露了相,一个个死盯着俺。当时俺就想着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不成想那三个禁军同袍把俺拽了出去,指了条活路。”
王通说到这,声音有点发颤,显是有些后怕。
他顿了顿,仔细回想当时的情景,接着道:“下面俺说的,便是他们的原话:俺们死后本在阴山当差,吃喝不愁,跟活着差不多。谁知一夜之间,不知怎地被困在这汴河底下。白天还能潜在泥里保着神智,夜里鬼市一开,那股子香一闻,心智就迷了。吃的喝的更邪门,吃一口就再不想走。”
“起先俺们还报过阴差,可先后来查的阴差有好几拨。都是进市没多久,也被香一迷,变了浑人,再吃些酒肉,就跟俺们一块儿困在这儿,再不出去。眼见新死的阴魂越聚越多,白天潜伏,晚上摆摊做买卖,热热闹闹,跟普通夜市一般无二。只是人越来越多,神智却越来越浑。”
“俺们没法子,今儿黄昏却见你在河边来回几趟,这阴阳两隔的门槛,于你竟如无物。这才试着唤你,天可怜见,你竟真能看见俺们!这才冒险把你拉进来,带你在这鬼市里走了一遭。没成想你这活人气到底还是漏了,俺们只能把你先推出去。只求你把话带给皇城司:汴梁阴司,要变天了。”
王通说到这里,已是止不住地浑身颤抖:“他们还说,这鬼市范围日日往外扩,香气也越来越浓。怕是再过些日子,连阴山都保不住。”
张如晦听完,略一思忖,手指点了点方才化符水的杯子:“不光是香气,那市面上的饮食都有曼陀罗华。佛门称为净土庄严之物,传说能令闻香识味者忘却世间忧恼。这等伎俩,本是净土宗的拿手好戏。哼......”
他冷哼了一声,接着道:“若那几个兵魂特意劝酒,怕是想借你之口,把这东西带出来,报与皇城司知晓。”
屋中一时无声。
老张头抱着闺女,早已听得呆了。张家姑娘捂着脸,又怕还想听。
王通低头看着空杯,只觉后背一阵阵发冷。
张如晦说罢起身,迈步出了房门。
在院中回头看了王通一眼,眼神在他腿上停了一瞬。
接着便推开院门走了出去,只留下一句:
“且好好休养,明日还有用你之处。”
老张等张如晦出了院子,如梦方醒般拍了拍脑门,啊了一声,跑去后屋翻箱倒柜好一阵子,终于把家谱翻了出来。
张家是开封土著,家族本也不小。到了老张祖父那一代,已经是仁宗在位,四海娴宁,于是专门请了秀才来重修族谱,重点把因故漂泊在外的几支都标明了。
老张头把油灯拨亮,仔细查看族谱,不多时手指着其中一页。他识字也不多,倒是张家姑娘虽是小门小户,幼时念过几年私塾,倒也称得起“识文断字”。
老张招手叫闺女过来,问道:“丫头,你看这里。这一支是不是方才张司使说的显晦公?”
张姑娘看了看:“没错,下面到爹你这一辈,排行也是个如字。”
老张喃喃自语道:“看来张司使真是咱家亲戚...”
他看着姑娘:“丫头,我原想着咱们父女靠着城外祖田和这片祖宅,将来你再招个上门女婿,我就算伸了腿,你们夫妻也生活无忧。可这张司使若是打着归宗的旗号来分家产,他又是官身,恐怕这祖宅就不是咱们的了。”
他这里患得患失,张姑娘却是读过书,明事理,加上打小聪明,远近邻居家里婚丧嫁娶,她也经常跟着里外忙活,见过世面,不似那些没出过门的无识妇人。
见老张头这般模样,张姑娘已是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老张见状不悦道:“这傻丫头,你爹这般忧心,你不来劝解,反到嗤笑,是何道理。”
张姑娘见老爹不悦,连忙捂了嘴,拉着老爹的手晃了晃:“是是,女儿不好,不该笑爹。”
“不过您老这担心实在无谓。张司使按辈份是我族叔,他要归宗,这道理便是打到开封府,也是天经地义。至于您说的祖宅家产,您可看清了,张司使是什么身份?”
“咱家在开封虽然有些田产,也不过小门小户。平日里见个巡街的衙役、捕盗的禁军,咱都得点头哈腰,这还只是拿棍棒的粗汉呢。若是见了府衙各房的押司,便如见了天一般。可那些人也不过是青袍小吏,连官都算不上哩。”
“张司使却是一身绯袍的大官。这等身份,难道会在意这点田产祖宅?他真想要,只消动动嘴皮,府衙那帮小吏难道肯为你我父女得罪他不成?”
“今天这事能惊动他到此,恐怕还是落在五哥儿身上。至于说到认亲归宗,怕是拿来安慰我们的借口居多。”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老张头听得不住点头。心下这点忧虑算是去了,不过他眼珠一转,又觉得有些不对。
“丫头,你这番道理讲得不错。不过...你如何便看得出张司使官身显赫?”
“这...”张姑娘捻着衣角,眼神却往王通身上瞟。
“五哥儿在开封府当差,官场这些事情,他都当闲话说与我听的。”
王通还在床上半躺着,闻言忙道:“张家妹子说得不错,我在府衙当差,这些事情就算没亲眼得见,也听了满耳朵。皇城司长官十员,品级高者也不过正六品,按制是不得服绯,张司使不但服绯,还配了银鱼袋。这等人物,必是官家眼前红人,哪里会瞧得上咱这点家底。老伯放心就是。”
老张头听他俩这翻劝解,这颗心算是放回了肚子。
不过他又想到些什么,眼神在王通和自家闺女身上转了几转,捻着胡子若有所思。
随口说了句“五哥儿你好好歇息。”便抱着族谱拉着女儿回后屋去了。
张如晦出了院子,此时天已微明。
夜市的摊子已经纷纷在落幌收幡,早市那些点心铺子却已有的开张了。
他站在巷口若有所思,此时大白却在他耳边喵呜一声。
“明明是接了衙役的呈报才让我来探底,怎么到了门前却变做认亲了?你要掩人耳目也犯不上演到这般地步吧。”
张如晦沉默了片刻却道:“认亲是真的...”
短短几个字落在猫又大白耳中却不谛惊雷。它两只碧眼顿时瞪圆了,险些从张如晦肩头折下去。
张如晦接着道:“我也是到这门前才认出来。老张大名叫如海,和我同辈。我在屋里说的都是真话,我们高祖确是堂兄弟。”
“那你怎么从来没提过在汴梁还有这门亲戚...”
“我这一支离家从军百五十余年,期间历经五代更迭,战乱频仍。我调回汴梁之后,原也想过回祖宅寻亲......”
他伸手拍了拍巷子口的青石坊,清晨石板的冰冷触感透过指尖,沁到了心底。
他收回手,又道:“可我入了皇城司,接着又拜师入道门,张家父女只是寻常百姓,认了我这个亲戚,于他们,未必是福...”
“那可未必。岂不知古人云: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大白摇头晃脑地掉了句书袋,半闭着猫眼,回想着当年还是只普通小猫时见过那位私塾先生教书时的神态。
尾巴还得意地甩了两甩,一副咱也是读过书,有见识的傲娇模样。
紧接着两耳一立,猫眼圆睁:“那你现在怎么又肯认亲了?”
“我拜师的时候问过师父一句,他第一次入宫面圣,当时在龙德殿班值的皇城司侍卫不下数十人,怎么就认准了我做徒弟?他只回了一个字,缘。”
“这次也一样,再怎么想避开,该来的还是会来。索性认下来也好,至少明面上我也能照应他们一二。何况...”
大白察觉他话里有话,立时接道:“那个王通,只怕是也有些关碍吧?”
“不错,你应该察觉他身上的异样了。若非如此,他哪儿来的这神行能耐?”
大白的碧眼绿光一闪,喵呜一声:“有趣,有趣。”
张如晦在它头顶摸了一把:“走吧,你不是一直吵着要吃马家铺子的羊肉包子?现在过去,刚好赶上头一笼。”
“喵喵!妙极,快走快走。”两侧店铺的烛光灯火下,一人一猫的影子拉得极长,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