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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他站在巷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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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巷口愣了半晌,被冷风一吹,三魂七魄才算是回归本位。
此时已过三更,谯楼刚刚打过二点。
头顶月光照着汴河,映得河水一片白花花的,四下几乎不闻人声,只有巷子两旁宅院里不知谁家传来几声犬呔,才让王通觉得自己还在人世。
他这会儿兀自耳鸣心跳,腿脚发软,只得扶着旁边院墙站了半晌。等心绪平歇了,迈步刚要走,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一头便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在老张头家,自己住的西厢房里了。
老张头坐在桌子后,低头寻思着什么。张家姑娘正捧着杯子给他喂水,眼角还带着点泪花。
见他睁眼,姑娘高兴地喊了声:“五哥儿醒了。”
他这段时间也跟老张父女混得熟了,连忙挣扎着要坐起来。
却突然有个清冷的声音响起:“就是你有话要带给皇城司?”
他这才注意到老张头旁边还坐着个身穿绯色公服的官人,听他醒了,转头看过来,正跟王通打了个对眼。
此人剑眉星目,气宇轩昂,倒是生得一副好相貌。早就听闻官家看重仪容,看来此言非虚。
那官人见他醒来,便站起身,迈步走了过来。
这一走动,王通才注意到他左肩上竟然蹲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大猫。
恍惚间似乎瞥见那猫身后影影绰绰,如有八尾摇动,惊得他猛一眨眼,再定神看去,却分明只有一条毛茸茸的长尾,慵懒地垂在那官人肩后。
白猫蹲在官人肩头,随着他走动,竟似生了根般,稳如泰山。
王通待要答话,却突然觉得一阵晕眩,手足冰冷,四肢无力。眼见得一头歪过去,口中嗬嗬,竟然连一句整话也说不出来。
慌得张家姑娘连道:“五哥儿这是怎么了?”
那官人过来伸出二指,搭在他脉搏上一探。旋即收回手去,道:“无妨,只不过阴气入体。他禀赋本壮,若是平时,静养二三日也就好了。不过眼下我有事问他,倒是不能等了。”
说罢,将方才王通吃剩的半杯水取来。
左手三指一捻,凭空多了张黄符。他将这黄符捏在掌中,口里低低念了几句,王通离得近,也只听了个模糊,依稀是什么“天清地灵,日月同光...”
口中咒语方停,他掌中黄符便“呼”的一声无风自燃,眨眼间成了一堆纸灰。
他左手虚拢,划了小半个圈,那还冒着火星的纸灰便如群鸟归巢般落在他掌心,竟然一丝也没有遗漏。
这几下动作兔起鹊落,他左手取符、燃符、收灰,右手始终端着那半杯水,稳如泰山,连水皮也没晃动一丝。
收了符灰,他左掌往杯中一扣,符灰便尽数落在那杯水中。
他把符水递与张家姑娘,道:“还烦劳小娘子喂他喝了吧。最多一刻,便可无事了。”
张家父女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听他这么一说,张家姑娘赶忙接过水杯给王通服了下去。
这半杯符水一下肚,王通就觉得一股热气自腹中直上,手脚顿时恢复了知觉。
啊哟一声,整个人已是坐了起来。
看着眼前这位相貌堂堂的官人,王通一时有些发呆。
此人戴幞头,服绯袍,束犀带,加护腰,一柄二尺多长的短剑斜插在腰后,脚下是一双黑缎白底皂靴。
这身装束,分明是皇城司干办。
宋时的皇城司前身系武德司,起于五代,其长官称武德使。为皇帝爪牙,权柄甚重,可牵制“宿卫诸将”和枢密院。
到了宋时,改名皇城司,位于东京左承天门内。执掌宫禁、周庐宿卫、刺探情报,权势较之五代更盛。
皇城司下设探事司和冰井务,分别由武臣和内侍掌管。探事司置勾当皇城司公事三员,熙宁时增为七员,至元丰六年则加定为十员。以武臣七品武功大夫及以上的六品押班充任 。冰井务则由内侍都知兼管。
王通虽不过一小小衙役,但当差时候不短。见这官人一身绯服,腰间犀带上还挂着一只小小的银鱼袋,虽然不知其品级,但少说也在押班以上。
他虽在开封府当差,也只是远远见过府尹几次。日常打交道的官吏,顶天了就是文书房掌印的吴押司这等小吏,与这般品级的官员面对面,倒是头一遭。
只是晚间遭遇虽然离奇,如何能惊动了皇城司?来得又是这般高官,王通一时也摸不着头脑。
老张头人老成精,见他发呆,知他惊惧,便笑道:“这位官人姓张,大号如晦,现下在皇城司任职。五哥儿也不必惊慌,张司使虽然显赫,道起来却也不是外人。”
“只因你晚间回京,赵六儿他们已经下值,本不知你已经到了。可你们做的那局赢了,与他关扑的那几房差役送利钱给他,这才知晓。他知你为人义气,晚间必然要约众人去夜市吃酒耍子,便把老李等几人约到他的下处去一同等你。”
“他们直等到半夜也没见你来,便觉得不对,怕你有什么闪失,便出来寻你。见你倒在汴河边,口吐白沫神志不清,嘴里只是翻来覆去地念叨皇城司,他们便将你送了回来,也禀报了皇城司。”
老张头顿了顿,又道:“你一直昏迷,除了能灌下几口水,药石不进。后来张司使上门,竟然识得这小院儿,得知小老儿世代居此,论起祖上,却是亲戚哩。”
张如晦接口道:“我高祖显晦公与张老高祖显初公是堂兄弟,只是我这一支自五代起便离家从军,百五余年漂泊各地,便是我调回汴梁也不过几年。幼时听长辈讲过,这汴梁城里还有一处祖宅和亲戚。见这里形制与长辈所述颇为吻合,才与张老论起祖上,果然是亲戚。”
他接着道:“此间事原也到不了我的案头,不过张老既然是亲戚。而且大白...”
他说着伸手挠了挠肩头大猫的下巴,那猫儿顿时舒服地呼噜起来,一双碧眼眯成了一条缝。
“也觉察到你这里有些不对,因此本官才亲身到此。你有什么话,尽可以告诉本官。”
王通此时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他自觉有很重要的话要说,却仿佛被什么隔离了似的。想得久了,头痛欲裂。
张如晦见他面露痛苦之色,便走到他面前,仔细打量了几眼,道:“原来你服了曼陀罗华。”又提鼻一嗅:“还有涅槃香...”
他肩头那名叫大白的白猫喵呜一声,旁人自是不懂其意。
落在张如晦耳中,却是大白在他耳边小声嘀咕:“难怪我一进这屋子就觉着有股怪味,原来是那帮贼秃搞鬼。”
张如晦一声冷哼:“佛门好长的手,如今这个情形,还敢到汴梁城来搅局。”
他右手伸出二指点在王通额头,左手捻了个五雷诀,口中念的却是道家清心咒。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
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智慧明净,心神安宁。
三魂永固,魄无丧倾。
急急如律令。”
咒法甫毕,他右手二指向外虚空一引,王通就觉得脑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随之飞出,立时神志清明,头也不痛了。
而老张父女眼中却是另一番影像。只见十几点金星如蝴蝶般随着张如晦的手指自王通额头飞出,一到空中,便要四散而逃。
张如晦一声冷笑,“哪里逃。”
左手五指虚拢,往空中划了个圈,接着向前一抓,那十几点金星便如飞蛾扑火般尽数落在他掌中。
张家小娘子眼尖,看出那些金星竟然聚拢在一起成了一片花瓣模样。
待要细看时,张如晦五指用力一握,屋中几人耳畔同时响起一声清脆的碎裂之声,如同打碎了一盏琉璃,同时又隐隐闻得低低的梵唱一闪而没。
定睛再看时,只有张如晦一人一猫静静而立。
方才的金星梵唱几如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