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鸽子死在雨天》轻寒催花

3、尾声 向雨宁

　　向雨宁：
　　临近高考，鸽子回了深圳，她要在深圳参加高考。
　　每到夜晚我挑灯复习时，眼前就会浮现她的脸庞。
　　她现在在干嘛呢？是不是也像我这样坐在灯前想她一样在想我？
　　想到她可能也在思念我，我嘴角的笑就抑制不住流露出来。
　　由于之前充分的复习，高考还算顺利，最后一场考完，我估了下分，进入北京的一所好大学应该是没问题，出了考场，天空一片晴朗，我的心情也随之愉悦起来。
　　我看到了人群中的鸽子，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手里捧着一束向日葵，在阳光照耀下的她显得干净爽朗，我跑向她，有些兴奋地问她，你怎么来……话还没说完我就意识到她应该在深圳参加高考啊，即使交通再怎么快她也不应该出现在这儿。
　　眼泪一下就下来了，我问她为什么。
　　她只是笑着把向日葵往我怀里塞，朝我眨了眨眼。
　　“你也知道，我现在一看到试卷就头疼，根本考不出好成绩，还不如来陪你呢，于是我最后一场弃考了。”
　　她只三两句话就说完了，但我完全可以想象出来她在考场上时的惶恐和内心的煎熬与挣扎，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放弃的最后一场考场啊。
　　“傻瓜，别哭啊，即使我们不能在一所大学里学习了，但我还可以在你学校边租个房子，到时候我工作，你上学，我们一样可以在一起。”
　　我没有说话，上前一步抱住了她，将头埋在她肩膀哭了起来。
　　我听见了欢快的笑声，听见了懊悔的哭声，听见了人潮散去的脚步声，听见汽车的鸣笛声，但这些声音都掩藏不住我心脏跳动的声音。
　　怦——怦——怦——
　　一下下有力地撞击着我的胸腔，好像下一秒就要冲破我的身体。
　　我从未认真审视过我对鸽子的感情，她有母亲的柔软、父亲的刚强、朋友的关切以及爱人的体贴，这些特殊又陌生的特性塑造出了我对她复杂模糊的感情。亲情、友情、爱情，不论哪个，都无法简单定义这种暧昧的感情，就好像她成了我的全部、一切情感的来源。
　　我十七年来从未体会过的感情都在她身上轮番上演，最终又交织融合在一起，她成了我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成了我灵魂的一半。
　　她轻轻拍着我的背，声音有些哽咽。
　　“好啦，你非得把我也整哭才高兴吗？”
　　我吸了吸鼻子，抬起了头，她说她找了一份收银员的工作，打算暑假先攒点钱，我笑着说我可以打好几份工。
　　这个暑假我们没有像其他毕业生那样尽情去玩，我白天当家教，晚上去24小时营业超市上晚班，我不负所期地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名牌大学，鸽子把泞县的房子卖了，托外公找人在那所大学不远处租了一间房。
　　在开学的前一个月，奶奶突发脑溢血，从此离开了我，她最后几句话，是叫我把泞县的老房子卖了，以后不要再回来了，跟李天鸽都要好好的，她知道，泞县留给我的记忆几乎都是痛苦的，所以她希望我能永远摆脱这个地方，去寻找更美好的生活。
　　从此往后，我真正的，只有李天鸽一人了。
　　我卖了老房子，和鸽子提前离开了泞县，离开了这个带给我们无尽痛楚的小县城。

　　李天鸽：
　　我来北京三个月了，已经换了四五份工作，虽然每天都在按时吃药，但情绪有时仍不太稳定，面对顾客稍微的刁难，我就会情绪崩溃。没几次，老板就会一脸为难地表示打算辞退我，我就这样不停地找工作、再被辞退。
　　有时我会去小雨的学校找她，大多时候都是她等我，很少让我等她。
　　那天我下班了去学校找她，本来两人已经走到教学楼旁的榕树下了，她突然想起有东西落教室里了让我在树下等她。过了五分钟，我看见她和一个女生从楼梯口走了下来，那女生朝我瞟了一眼，她说话声音不算大，但那天顺风，还是伴着风一起传入了我的耳中。
　　你那个朋友是不是有精神病啊，我之前去超市买东西的时候撞见她发疯了，好吓人的。看你们天天走一块儿她从来都不笑的，每次都阴沉个脸，你和她每天待一起不觉得吓人和压抑吗？
　　“我们的事儿，还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我听见了小雨冷冰冰的声音，不同于她和我说话时的那种温柔。
　　虽然小雨反驳了那个女生，但那个女生的话还是让我颤抖不已，但小雨已经走向我了，我只能收敛起情绪，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对她挤出一个笑。
　　什么时候我变成了一个不苟言笑的人？什么时候我只会阴沉着脸？
　　原来在不知不觉中，我和小雨的身份已经发生转变了，曾经她是王子，我是守护陪伴她的燕子；现在我变成了失去一切光辉的王子，她成了那个愿意陪伴王子到永远的燕子。
　　从那时起我减少了去她学校的次数，虽然我一直向往享受在她大学校中漫步的轻松，好像我也变成了一名无忧无虑的大学生，但那终究只是我的一个幻想，我的大学想，早就幻化成了一堆泡沫。
　　但是意外还是发生了，那一次我像往常一样在树下等小雨，几米远的地方有两个女生，她们总是往我这看，让我有些不自在，我刻意忽视她们的目光，却听见了她们的话。
　　哎，哎，你看那个女生，像不像那个贪污犯？
　　哪个贪污犯？
　　就是今年全国通报的啊！
　　哎，你别说，还真怪像的，不会是她的女儿吧？
　　有可能，不过贪污犯的女儿还上大学啊。
　　世界在我眼中摇动起来，一切都变得扭曲可怖，耳边出现阵阵轰鸣，我几乎站不住，只能蹲下，好像有人拿针扎我的脑袋一样，我疼得浑身颤抖起来。
　　越来越多人围了过来。
　　她怎么了？要不要叫救护车？
　　不知道啊。
　　我紧紧地捂住耳朵，希望自己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后来的事我全都不记得了，等意识回笼时我身边只有小雨一人，她仍在轻抚我的背安抚我的情绪，我才发现自己的手正紧紧握着小雨的手腕，我连忙松开，但还是留下了清晰的指印，我看着那指印，手指轻轻抚上去，她手一颤但并未收回。
　　我牵起她的手，一路上两人都沉默着一言不发。
　　我辞了工作，不再出门，每天都待在那个租房内，打开电视，让房间里回荡着声音，这些就不会显得太空荡，也衬得我没有那么孤单。我害怕外面的世界，害怕所有人，每当有人多看我一眼，我就会疑心他是不是认出我了，我不敢待在人群中，甚至在过马路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们，我都会难受得想吐，渴望将灵魂利离□□。
　　这间出租屋，处在一个偏地下室的位置，每次进来都要穿过狭窄潮湿的楼梯，楼梯两边长满了苔藓，发出黏腻刺鼻的气味，墙上全是杂乱无章的涂鸦，一层覆着一层，叠成漆黑肮脏的颜色，天花板总往下滴水，下着楼梯时总会有一滴水不偏不倚刚好滴进衣领，激得人一哆嗦。
　　房子只有十几平米，摆着两张窄窄的单人铁架床、一个小衣柜、一个移动煤气炉、两张椅子、一张办公和吃饭两用的桌子，以及一个立式小书架，小雨后来还添置了一个21寸的电视，屋里的一切都单调而苍白，四周封闭，在很高的地方开了一扇小小的窗，窗小得可怜，只有两本书大。
　　我每天不看书时就会躺在床上，开着电视，望着那一扇窗，等小雨回来。
　　小雨在我刚辞职时，带回来过一个鸟笼，里面有一只雪白的鸽子，胸前有一撮淡灰色的羽毛。这不是只信鸽，而是只肉鸽，小雨说她回家路上看见的，不忍心看它被杀死，就买下了想着回来给我做个伴儿。
　　这只鸽子来到家里后，不吃也不喝，每天只是咕咕地叫着，在笼里拼命扇动着翅膀，我决定把它放生了。
　　我站在桌子上，用扫帚将窗户打开，用力将鸽笼托举到窗口，打开笼口，那原本无精打采的鸽子立马扑棱着翅膀向外飞去。
　　但好一会过去了，外面仍有鸽子翅膀的声音，我在桌子上架了个椅子，站上去后才发现，原来窗外根本没有什么广阔的天空，而是一间杂乱昏暗的仓库罢了。
　　我看见那鸽子拼命又无奈地扇动着翅膀，却永远也飞出这钢铁水泥的牢笼。
　　我自嘲般笑了一下，不再管它，又躺回了床上。
　　小雨在上学期间总是给我打电话，我知道，她不放心我，她每天绞尽脑汁的逗我开心，即使结束了一天的学习很疲惫也从不对我抱怨，小心翼翼的观察我的情绪，用尽一切温柔对待我。
　　每次周末都有同学约她出去逛街，她每次都拒绝了，只待在家中陪我，我已经失去了未来，而她仍有一片光明在前方，她不应该陪我待在井底。
　　我知道，我成了她的累赘。
　　是时候该做个了断了。

　　向雨宁：
　　刚来北京时，我看到了那么多新奇的事物，只觉得好奇与兴奋，等这股兴奋劲儿过了，我才发现自己和这里是多么格格不入，一切都那么陌生，对别人来说习以为常的各种工具事物，对我来说都是惊慌失措后的强行镇定，从泞县带出来的自卑如影随形，我便只能使出浑身解数和这座钢筋混凝土筑成的城市周旋。
　　于是我学着鸽子最初的样子，对外人伪装出了一个自信开朗的向雨宁，好让他们发现不了那个真正的向雨宁是多么的自卑懦弱。
　　我和鸽子就这样在这个陌生城市的夹缝中苟延残喘着。
　　后来鸽子不再出门了，我能感觉到，她的状态越来越差，我提出过要带她去看医生，她拒绝了，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我担心她长久待在屋里会出事，提出寒假带她去旅游，说不定换个地方她状态会好一些，她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告诉她冬天出门，她裹个围巾再戴个帽子绝对不会有人认出她，况且还有我在身边。
　　说这些时我用眼睛直直地望向她，带点期待与乞求，我知道每当我这样看着她时她就无法拒绝我，她最终妥协了。
　　学期末时学校发了奖学金，足够支撑我们两人来一场旅行。
　　我决定去重庆，李子坝去年刚建成了穿楼轻轨，我想带她去看看。交通工具都能从空中直穿楼房了，还有什么是我们不敢想和做不到的呢？
　　春运的火车很挤很挤，我们两个被人群推动挤压着紧紧贴着对方，她眼里带着笑，亮晶晶的，在她眼底还有一些更复杂的情绪，期待、疼爱、悲伤，还有一丝······留恋？
　　我不知道那眼神意味着什么，却没由来感到一阵悲伤。
　　我们的身体隔着厚厚的衣服贴合在一起，心也在那一刻融合在一起。
　　在重庆的前两天里，我们在街上漫步，感受着这里迷宫一样的构造，看川流不息的车，看层层叠叠的楼房，看晚霞映红半边天空，看红日在两楼夹缝中落下。
　　我们行走于大街小巷之间，吃当地的美食，哼着欢快的歌，我喜欢看她因甜味而满足眯起的眼，因酸味而皱起的鼻子，因辣味而发出的咝咝抽气声，她的每一种情绪、每一种表情我都想要定格。
　　她的目光总是流连于我，而当她望向风景时，我的眼中也映着她。

　　李天鸽：
　　在那两天时间里，我总是竭尽可能地把目光多停留在她身上，我想把她的面容刻在灵魂上，把她的喜怒哀乐写进骨髓里。
　　当轻轨穿楼而入的那一刻，我望向了她，发现她也凝望着我，满怀希望的，带着火。
　　那一刻，世间万物都没了声息，失了颜色，只有温情在两双眸间流转，倾诉着陪伴。我想我动摇了，我内心仍渴望着，渴望着还有余生与她共度。
　　那可能是我一辈子最快乐的日子。
　　晚上躺在小旅馆的床上，我看着她沉静的睡颜，缓缓闭上了眼。
　　希望是个好梦。

　　向雨宁：
　　我能感觉到她的情绪在好转，是一种来自心底的快乐，她站在马路边时，也没有表现出惶恐，我相信她迟早能走出阴霾，迎来属于她自己的晴天。
　　真希望时间能停留在这天。

　　李天鸽：
　　粗重的喘息声、布料摩擦的声音、干哑的抽泣声、血与泪交织在一张脸上，男人与女孩。我看见了一双眼，一双空洞的眼。
　　迷雾在消散，曾经模糊不清的脸渐渐显现出来，鼻子、嘴巴、眉毛，还有那道横跨额头的伤，让整张脸都浸在血色中，但这一次，我看清了，我看清了那个女孩的脸。
　　我猛地惊坐起来，大汗淋漓，小雨还在睡梦中。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这一切的一切，都是由我造成的，想起爸爸死后，我有一刹那后悔认识了小雨，却没想到，小雨的痛苦，也是我一手造成的，刘玥然的报复、妈妈的入狱、爸爸的死……原来一切都起源于那个雨夜，原来所有人的命运都在我一念之间被改写。
　　我到底哪里来的资格做出一副无辜者的脆弱，还在这里暗自神伤？
　　他们遭受了那么多由我造成的痛苦，我还有什么脸继续活下去。
　　我捂住了嘴，泪流满面。
　　次日，我早早叫醒小雨，告诉她我想去天台看日出。冬天的日出，根本没什么好看的，我只是想再让她陪我一次。
　　冬阳升起来了，万物都笼罩不算耀眼的晨辉中，阳光也落在她身上，显得她那么温柔，她打了个哈欠，转身往出口走，招呼我再去睡个回笼觉。
　　她没听见我的回答，转头看我。
　　已经晚了。
　　我知道让她看见这样的场景是不负责的，但我有私心，希望她能用这种方式记我，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将她的轮廓在脑海中描摹。
　　我看见了她惊愕的脸。
　　当脚脱离地面的那一刻，脑子里想的与那些于我而言重要的人都无关，而是就这样跳下去了是不是给环卫工人添麻烦了。
　　算了，反正我也要死了，就让我再任性最后一次吧。
　　再见了，小雨，保重。

　　路人：
　　有人跳楼了，正巧落在两个年轻女孩的前面，有个女孩往地上的人脸上看了看，突然尖叫起来，她喊着死人了、死人了，疯疯癫癫跑开了，另一个女孩反应过来后，在后面追着她，嘴里喊着小然，
　　人都围了过来，本来寂静的冬日早晨突然嘈杂起来，每个人都显得很亢奋。后来警察、救护车都来了，带走了她和另一个失魂落魄的女孩，人群全都散开了，街道又恢复了往日这个时间的平静。

　　向雨宁：
　　泞江上的风很冰，我抱着鸽子的骨灰盒站在处于江心的船上。
　　我的鸽子飞走了，飞到了另一个世界。
　　故事到了结局，燕子没能熬过冬季，死在了春天来临前，快乐王子的铅心裂成了两瓣，和燕子一起，躺在了垃圾桶里，没有天使来把他们带回上帝面前。
　　万物都落了雪，寂静无声。
　　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我扬起了手，风将骨灰吹散又落入江中，什么都不复存在，好像天地间从来都没有过这么一个人般。
　　我们两个人离开了北京，只有我一个人回去。
　　我回到了那个空荡荡的房子，打开了电视，鸽子说她感到孤独时就会打开电视，这样就不会再那么孤单了。
　　电视里放着法治节日。
　　近日，警方在湖北省内抓获在逃通缉犯一名，此人曾在六年前□□一名二十岁女性，逃逸过程又撞死一名中年男子，时过多年，终于在警方的努力下被捉拿归案，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我看着电视那名逃犯的脸，轻轻地笑了一下。
　　这一切都起源于你啊，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