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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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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无恙未答,他只看着她,目光自眉眼缓缓落下,在她面上停了片刻,那眼神里并无质疑,也无轻蔑,更无惯常的疏离,“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他问。
云呦呦迎着他的目光,未曾躲闪:“知道。”
夜风自半敞的窗棂间挤入,吹得案上书页哗然翻动,屋角灯焰被风扑得歪了身子,几欲熄灭,又在挣扎中重新立起,将两人的影子猛地拉长,又猛地收回。
安无恙终于动了,他收回目光,微微侧首,望向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月光不知何时已出来,薄薄地铺在院里,将树影拉得极长,枝叶在夜风里轻轻颤动。
“那个村子,”他顿了顿,“已无活人了,尽是……尸骸残渣,你不怕?”
云呦呦眉心微动,尸骸残渣这四个字落入耳中,像冰碴子顺着脊背往下滑,她未接话。
安无恙看着她:“当真不怕?”
屋里忽然静了下来。
窗外的风停了,远处婴与夫诸的笑闹声也不知何时消了。
云呦呦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尸骸残渣如何不怕?
她脑中不受控制地浮出那些话本里的光景:乱葬岗上野狗啃食腐肉,乌鸦啄着烂掉的眼珠,还有那些据说会从坟堆里爬出来的、青面獠牙的东西……她打小就怕鬼。
万一真有鬼魂呢?万一那食尸妖尚未离去呢?万一去了便回不来呢?过了许久,也许只是一瞬,于她而言,却漫长得像把一辈子又过了一遍。
不去也罢,谁规定这活儿非接不可?那黄金不要便不要了,命要紧。
可是那点黄金顶茶馆半个月的生计呢,婴那傻子一日要吃三顿,夫诸瞧着老实,实则比婴还能吃,再这么下去,下个月连茶叶钱都凑不齐,还有隔壁那邹婆娘,日日盯着咱们铺子,巴不得看我们关门大吉……
去了万一死了呢?死了要钱何用?
无妨,有捉妖师在,安无恙那人虽瞧着冷冰冰的,本事应当不差,再说了,还有系统呢,实在不成,还能用记忆兑换保命。
云呦呦深吸一口气:“那正好,无人打扰。”然后抬起头,看向安无恙,嘴角甚至还弯了一弯:“安大人。”
“嗯。”
“明日寅时,东城门口见。”云呦呦顿了顿,“莫让我等便是。”
“呵——”那笑声从安无恙喉咙深处漫出来,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弯了弯嘴角,不知是嘲讽她,还是觉得她有趣,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好。”安无恙说,“明日我来茶馆寻你,”话音落下,他便动了,自她身侧走过时,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飞快地掠过,他没有再说什么。
门被推开,又被带上。
“吱呀”一声轻响,安无恙的身影便消失在夜色里。
屋里只剩下云呦呦一人,她立在原地,盯着那扇合上的门,盯了许久,然后,她忽然松了那口气,肩膀塌下来,脊背弯下去。
“尸骸残渣……”她喃喃念了一遍,打了个寒颤,“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好好活着不成么,非要去送死……”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已铺满了窗台。
夜风又起了,吹得那盆细叶草轻轻摇晃。
云呦呦走到窗边,伸手去关窗,手碰到窗棂时,她忽然停住了。
远处,夜色深处,有一点灯光在晃,很小,很远,但确实在晃,那似乎是安无恙提着他那盏灯,正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她看着那点光,看了很久,直到那光彻底消失在夜色里,她才轻轻关上了窗。
“系统。”她在心里唤了一声。
【在。】
“明日若真出了事,”她顿了顿,“你可得靠谱些,莫像上回兑换记忆那般,抽完了才告知我还有旁的风险。”
【宿主放心,系统已优化应急响应机制,建议明日与安无恙保持近距离接触,他的妖气感知能力乃当世最强。另,检测到宿主心率偏高,建议行吐纳三次。】
“用你说。”云呦呦翻了个白眼,却还是立在原地,认认真真吐纳了三下,做完才反应过来——我怎的就听一个系统的?傻不傻?
她走到案边,把灯吹灭了,然后走出房门。
窗外月华如水,无声铺了满地。
夜里云呦呦早早便歇了。
饭间她交代过夫诸和婴,明日要去城外一趟,茶馆里的事交由他二人打理。
夫诸听了只是微微颔首,浅琉璃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什么,终究没问,婴倒是多看了她两眼,唇边那抹慵懒的笑收了收,难得正经地问了一句:“去多久?”
“说不好,快则一日,慢则……”云呦呦顿了顿,“慢则再说。”
婴没再说什么,只“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扒饭。
这会儿云呦呦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帐子,她回想起吃饭间婴和夫诸的反应,他俩的表情和态度令人生疑,云呦呦想着想着不知什么时候便睡着了。
窗外不知什么虫子在叫,一声接一声。
寅时三刻,天光未透。
云呦呦是被叩门声惊醒的,三下,不重不轻,节奏极稳,像是敲在人天灵盖上,硬生生把她从梦里拽了出来。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月亮挂在天边没走远,檐下那盏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整个屋子沉在将明未明的暗色里。
叩门声又响了。
“来了来了,”她一边应着,一边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衣裳,头发也顾不上细梳,胡乱挽了个髻,踩着鞋就走过去。
门推开,安无恙立在门外。
今日换了身衣裳,仍是玄色,却比昨日那身利落许多,窄袖束腰,越发显得肩宽腿长,腰间革带勒出劲瘦的轮廓,晨风一吹,衣袂微动,像一柄出了鞘的剑立在那里,那把古剑依旧负在身后,剑柄在将明未明的天光里泛着冷冷的乌光。
他垂眼看她,目光从她歪歪斜斜的发髻落到她匆忙系错的衣带上,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迟了,”安无恙说,声音不高,淡淡的。
云呦呦打了个哈欠,困得眼睛都还没全睁开:“我又不是你手下的兵,迟就迟了,再说了,不是说好了明日见么?”
“现在就是明日。”
云呦呦一愣,偏头看了眼系统界面——寅时三刻。
她噎住了。
三刻?那不是才三点多钟?
她一脸无语地看向安无恙,那人立在晨风里,神色如常,没有半点“扰人清梦”的自觉。
“……你可真准时,”她嘟囔了一句,一边往外走,一边随手带上门,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屋里残存的暖意。
安无恙没接话,只转身走在了前面。
晨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夏日里难得的凉意,扑在脸上,倒把最后那点困意吹散了几分,街上还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赶早的摊贩在支摊子,蒸笼里冒着白气,混着面食的香气,在清冷的晨风里格外分明。
云呦呦跟在他身后,小跑了两步才堪堪追上他的步子,这人腿长,步子又大,走路带风,她得三步并作两步才跟得上。
“安大人。”她喊了一声。
“嗯。”
“那永安村,离城里多远?”
“二十里。”
“二十里?”云呦呦声音拔高了些,困意彻底没了,“走过去?你确定?”
安无恙侧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像是在说“不然呢”。
“不然呢?”他反问。
“……”云呦呦咽了咽口水,“你不会飞吗?就是那种飞檐走壁、踏雪无痕,你们捉妖师不是都会吗?”
安无恙没答,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淡淡的,既不解释,也不反驳,就那么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云呦呦被他那一眼看得有些发毛,又有些不甘心,她深叹一口气,一脸无语加无奈的表情,认命似的跟上去:“走走也好,就当锻炼身体了。”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已经开始默默盘算,二十里少说也得走两个时辰,早知如此,方才该揣两个馒头出来的。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几缕薄云被染上淡淡的金边,像谁用笔在天幕上轻轻抹了一笔。
路两边的庄稼地里还挂着露水,空气里有一股子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清气。
云呦呦走了一会儿,额上就见了汗,她偷眼去看安无恙,那人步子不疾不徐,气息平稳得像没事人一样,连衣襟都没乱一分。
她又看了看自己,气喘吁吁,发髻也歪了,衣带方才系错的那根还没来得及重系,走一步晃三晃,活像一只被赶着上架的鸭子。
安分走了片刻,云呦呦到底没忍住。
“安大人。”她又喊。
“嗯。”
“你们捉妖师……平日里都是靠走的?”
安无恙脚步不停:“有马,今日没骑。”
“为何不骑?”
“忘了。”
云呦呦噎住,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又走了一阵,日头渐渐高了。
路两边的树影短下去,官道上也没什么行人,只有他们两个一前一后地走着。
云呦呦的步子慢了下来,她不吭声,只是咬着牙继续走,脚底已经开始发疼了。
安无恙忽然停下。
“歇会儿。”他说。
云呦呦愣了一下,抬头看他,那人已经走到路边一棵大树下,靠着树干站住了,神色淡淡的,像是走了这十里路不过是闲庭信步。
她也不客气,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屁股坐在树根上,扯着袖子扇风。
晨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金子似的洒了一地。
远处有鸟叫,一声长一声短,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很远。
“还有多远?”她问。
“十里。”
十里,还有一半。
云呦呦靠着树干,仰头看天。
天蓝得很干净,几朵云挂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像画上去的,她忽然想起自己那间小茶馆,这个时辰,夫诸该起来生火烧水了,婴大概还赖在床上不肯起。
“安大人。”她忽然开口。
“嗯。”
“那食尸妖……你见过吗?”
安无恙沉默了一瞬。
“见过。”
“什么模样?”
“人形。”他说,“面目模糊,五官不清,远远看去,像一团人形的雾。”
云呦呦皱了皱眉,人形的雾,这算什么妖怪?
“永安村的事……”她顿了顿,“死了多少人?”
安无恙没答。他只是垂下眼,目光落在远处官道尽头那片若隐若现的村舍上。
“全村。”他说,“俱被啃食殆尽。”
云呦呦攥紧了袖口。
晨风忽然凉了。
她没再问了,靠着树干,望着远处渐渐升高的日头,心里头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石头。
歇了一盏茶的功夫,两人继续上路。
安无恙的步子似乎放慢了些,云呦呦察觉到了,心里头动了动,嘴上却没说什么。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路边的庄稼地渐渐荒了,田埂上长满了齐腰的杂草,有些已经枯黄,耷拉着脑袋在风里摇晃,官道也窄了许多,路面坑坑洼洼的,像是许久没人打理,两旁的树木歪歪斜斜,枝叶交缠在一起,遮住了半边天光。
安无恙的脚步慢下来。
云呦呦察觉到周遭的气息变了,不是冷,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沉甸甸的,连呼吸都费劲了些。
她看向安无恙,那人周身的气息已经变了,那种锋锐的、像收鞘之剑的冷意又浮了上来,比昨日在茶馆里更甚,像一柄剑缓缓出鞘,寒意无声漫开。
“到了?”她低声问。
安无恙没答,他只是微微侧身,将她挡在身后半步,然后抬手朝前方一指。
云呦呦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远处,官道尽头,隐隐约约现出一片村舍的模样。白墙黑瓦,错落有致,瞧着与寻常村落并无分别。
只是太静了。
没有鸡鸣,没有犬吠,没有炊烟,那一片屋舍安安静静地卧在那里,像一只蜷着的、睡着了的小兽,又像一座坟。
云呦呦深吸一口气,“走吧,”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安无恙侧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丝什么一闪而过,像是意外,又像是别的什么,他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脚步放得更缓了些,将她稳稳挡在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朝那座死寂的村子走去。
晨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将两道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村口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
树叶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在风里轻轻晃动。
村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永安村。
云呦呦看着那三个字,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名字,怕是起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