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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他想要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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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卷着血腥气和焦烟味,从破败的宫墙外盘旋而入。温千瓷站在石阶上,与几丈外那暗青劲装的少年无声对峙。
月光照亮他半边脸庞,眉眼间的锐利和她怀中扁匣的冰冷,一起硌在她心头。他看见了,那转瞬即逝的微光,还有她这副狼狈却过于扎眼的模样。
少年没动,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略长了些,似乎也在评估这惊人的美貌与当前处境之间荒谬的对比。然后,他的视线重新落回扁匣,下颌线微微绷紧。
“能跑吗?”他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却又异常冷静,甚至有些漠然。
温千瓷一怔,随即点头,声音因紧张而干涩:“能。”
“跟上。”少年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与火把光芒围拢方向相反的、更深沉的黑暗处掠去。他的动作极快,落地无声,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
温千瓷拉起还在发抖的秋月,跌跌撞撞地跟上。胸前的扁匣随着跑动轻轻撞击,那缕微光带来的悸动尚未平复,新的危机已迫在眉睫。
身后的火把光和人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谢云归手下那个将领粗嘎的催促:“散开搜,那边有动静,别放过任何角落。”
少年对这片荒芜地形的熟悉程度令人心惊,他专挑断墙阴影、杂草最深、地势最坎坷的路径,几次险险避开搜捕兵士的视线。
温千瓷和秋月拼尽全力跟着,衣裙被荆棘勾破,手臂脸颊添上新伤,肺叶火辣辣地疼。秋月几乎是被温千瓷半拖半拽着前行。
就在她们绕过一堵半塌的照壁,以为暂时安全时,前方岔路口突然转出两名举着火把的兵士。
“在那边!”兵士大喝,持刀冲来。少年脚步未停,甚至速度更快了几分,就在与兵士即将照面的刹那,他身形猛地一矮,如同鬼魅般从两人之间的缝隙滑过,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随手捡起的、前端尖锐的断裂木椽。
两声闷响,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两名兵士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倒地,火把滚落在地,火苗舔舐着枯草。
少年看都没看战果,反手将染血的木椽丢弃,只低喝:“快!”
温千瓷压住喉间的惊呼,死死拽着秋月跨过倒地的兵士。经过时,她眼角瞥见少年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分明,握力惊人,此刻却干净得很,仿佛刚才那精准狠戾的一击与他无关。
这人究竟是谁?身手如此了得,对皇宫秘道和荒僻地形了如指掌,却又显然并非谢云归或叛军中人。
他们一路向北,穿过废弃的北苑,这里曾是皇家猎场的一部分,如今荒草萋萋,兽踪早绝。远处宫墙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但追捕的压力如影随形。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林子,林木高大,枝叶遮天,是宫墙与旧河道之间的屏障,少年率先钻入林中。
林内光线更暗,脚下是厚厚的腐烂落叶,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和野生草木的气息。一进入林子,少年紧绷的肩线似乎略微松弛了半分,但他依旧警惕,耳朵微动,听着身后的动静。
又深入了一段,直到完全听不到追兵的声音,他才在一处背风的巨大乔木根茎形成的凹陷处停下。
“暂时安全。”他简短地说,随即背靠树干,微微喘息,连续疾奔和解决追兵,显然也消耗了他大量体力。
温千瓷和秋月早已筋疲力尽,几乎是瘫坐在厚厚的落叶上,大口喘着气。秋月劫后余生,又开始小声啜泣。温千瓷勉强坐直,第一时间去检查怀中的扁匣。捆扎的素绢有些松散,她重新系紧,指尖拂过匣盖。
她抬起头看向几步外的少年,他正从腰间解下一个皮质水囊,仰头喝了几口,喉结滚动。月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张略带少年气的脸庞此刻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残留着一丝属于猎手的锐光。
他喝水的动作并不粗鲁,甚至有种简洁利落的美感,与刚才杀伐果决的模样判若两人。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少年放下水囊看了过来。他的眼神依旧直接,不加掩饰地打量着温千瓷,从她凌乱却难掩绝色的脸,到她沾满污迹、勾勒出纤细身形的绯色宫装,最后再次定格在她怀中的扁匣。
“那里面是什么?”他问,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
温千瓷心头一紧,抱紧了匣子:“一些旧书。”
“旧书?”少年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很浅,近乎没有,却带着明显的质疑,“旧书会发光?”
果然看见了,温千瓷抿紧唇,大脑飞速转动。否认没有意义,对方不是容易被糊弄的人。
“是一幅有些特殊的古图,材质可能有些特别。”她选择部分坦诚,同时试探,“你是谁?为什么会在那里?又为什么要帮我们?”
少年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地拧好水囊,重新挂回腰间,然后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温千瓷脸上,似乎在衡量她话语的真实性,也在评估她这个人。
“我叫燕迟。”他终于开口,报了名字,却没回答后两个问题,“你说那是古图,什么图?”
“星图。”温千瓷答道,紧盯着他的反应,“一幅很古老的星图,记录方式与现今所知的不同。”
“星图……”燕迟低声重复,眼中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像是疑惑,又像是某种印证。他再次看向扁匣,这次目光停留得更久,“刚才的光,是它发出来的?”
“可能是月光或火光的反射。”温千瓷避重就轻。
燕迟不置可否,也没再追问,他转而道:“谢云归在抓你,他想要你,还是想要你怀里的旧书?”
温千瓷心中警铃微作,他不仅知道谢云归,还清楚谢云归在抓她。“有区别吗?”她反问。
“有。”燕迟的语气很平淡,“如果只是想要你这个人,你现在回去,或许还能活,甚至活得不错。如果他想要的是你怀里的东西……”他顿了顿,眼底寒意微凝,“那你最好藏好它,也藏好你自己。”
“你知道谢云归?”温千瓷抓住他话里的信息。
“清河谢氏的麒麟子,如今叛军头领麾下头号谋士,谁不知道。”燕迟语气里听不出褒贬。
她看着燕迟:“你似乎很了解他。”
“不算了解,只是看得多。”燕迟移开目光,望向林子深处,“这座皇城,每一寸砖石下面,都藏着秘密和眼睛,谢云归是其中一双比较亮的眼睛。”
他的话透露出一种对皇宫阴暗面异常熟悉的意味。温千瓷心中的疑惑更重:“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熟悉这些?”
燕迟转回头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睛黑沉沉的,“一个侥幸比旁人活得久一点、看得多一点的人。”他避开了实质,“现在,该我问你了,公主殿下。你带着这幅会发光的古星图,打算去哪儿?谢云归的网已经张开,皇城周围百里,很快都会是他的耳目。”
温千瓷被问住了,是啊,去哪儿?天下之大,似乎没有她的容身之处。皇宫是回不去的囚笼,外面是未知的险境。她只有怀中这个越来越显诡异的扁匣,和身边这个同样神秘的少年。
“我不知道。”她低声说,一丝真正的茫然爬上心头。五年浑噩,记忆残缺,仅有的一点依仗却引来更多麻烦。
燕迟沉默地看着她脸上掠过的脆弱神色,那脆弱与她之前表现出的冷静坚韧奇异地交织在一起,让这张本就绝色的脸更具冲击力。但他眼中并无旖旎,只有冷静的权衡。
“往北,”他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决定性的意味,“过旧河道,进邙山,山里有猎户和散居的山民,也有一些谢云归暂时够不到的地方。”
“邙山?”温千瓷想起那卷帛书上提到的北邙,心头莫名一动。
“嗯。”燕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落叶,“天亮前必须离开这片林子,找到渡河的地方。谢云归的人不会放弃,白天搜山更麻烦。”
他做出决定的样子自然而然,仿佛领路是他的职责。温千瓷没有反对,目前看来,这个叫燕迟的少年是唯一可能带她们脱离追捕的人,尽管他来历不明,目的成谜。
秋月此时也稍微缓过气,怯生生地问:“燕、燕少侠,我们真的能逃掉吗?”
燕迟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那点头并不让人觉得安慰,反而有种尽力而为,生死由命的淡漠。
休整片刻,三人再次上路。燕迟在前带路,对林间地形的熟悉几乎到了闭目能行的地步;温千瓷抱着扁匣紧跟,秋月努力不掉队。
走着走着,温千瓷忽然感到怀中扁匣再次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颤动,伴随着一丝微弱的暖意,比之前在废弃档库时更明显一些。
这一次,暖意似乎隐隐指向他们前进的北方。
她脚步微顿,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紧紧抱着的匣子,黑漆表面在昏暗光线下,并无异样。走在前面的燕迟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温千瓷按下心惊,快步跟上。
夜色深沉,林影幢幢,前方带路的少年背影挺拔而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