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谢云归果然 ...
-
狭窄甬道里,秋月压抑的啜泣声是唯一的响动。
温千瓷背脊抵着冰冷潮湿的砖墙,谢云归那番温言细语,比冰刃刮骨更让她发冷。他在明处,她在暗处,可每句话都精准地敲在她藏身的阴影里——他知道她在这里,他在等她体面地走出去。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手指抚过扁匣光滑的表面,外面的翻检声渐渐远去,谢云归带来的压力却仍在甬道里弥漫,不能再等了。
“秋月,”她压低声音,握住宫女冰凉颤抖的手,“我们必须离开这里,不是去西偏殿,也不是任何谢云归知道的地方。”
秋月茫然地看着她,火光在公主眼中跳跃,公主的手很凉,却稳得出奇。
“跟我来。”温千瓷凭着进来时的短暂记忆,摸索着向甬道更深处走去。这里堆积着更多废弃的杂物,霉味愈发刺鼻。她一边小心避开障碍,一边在心中勾勒着皇宫布局。
琅嬛阁位于宫城西北角,再往北便是废弃的北苑和旧渠,而西侧连接着内侍省旧档库和一片因火灾早年被封存的区域,地图上几乎是一片空白。
就是那里,被遗忘的角落,才是生机所在。
她们在黑暗与杂物中艰难穿行,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堵明显是后来加筑的砖墙,封死了去路,墙角堆积着腐烂的木板和破损的陶瓮。
秋月眼中刚亮起的光又黯淡下去:“没路了……”
温千瓷没说话,她松开秋月,蹲下身仔细摸索着墙根。指尖划过粗糙的砖缝,感受着湿度和温度的细微差异。这里的砖石明显比其他地方更潮湿,凉意更甚。她顺着凉意最明显的地方摸去,在堆积的破木板下方,指尖触到了一片松动的砖块。
用力一推,砖块向内陷去,露出后面一个黑黝黝的、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洞口。阴冷的风从洞中吹出,带着泥土和铁锈的气息。
“这里。”温千瓷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谢云归温润含笑的脸仿佛还在眼前。她不再犹豫,将扁匣在胸前捆扎得更紧,率先俯身钻了进去。
洞内比想象中更长,更窄,粗糙的砖石不断刮擦着她的衣衫和皮肤,留下火辣辣的痛感。黑暗压得人喘不过气,只有前方洞口隐约透出的光,指引着方向,怀中的扁匣随着她的动作偶尔轻轻磕碰。
就在她快要被这逼仄的黑暗吞噬时,前方豁然开朗。
她跌入一个更加空旷的空间,这里似乎是一个废弃的窖井底部,或者某个地下通道的岔口。空气更加污浊,隐隐有水流声从某个方向传来,她摸索着站起,伸手去拉后面的秋月。
秋月刚探出半个身子,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温千瓷心头一紧,以为是追兵,却见秋月指着她身后,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光……公主,匣子……有光!”
温千瓷猛地低头,怀中紧抱的扁匣,盖子不知何时微微错开了一道缝隙,而就在那道缝隙里,正透出一缕极其微弱的光晕。
是那幅星图!帛书的文字不会有光,只有那幅材质不明、符号诡谲的星图,那光闪烁了一下,随即倏然熄灭,好像从未出现过。一切重归黑暗。
没时间细想了,她迅速将匣盖按紧,确保不会再露光。秋月已经吓得说不出话,只是死死抓住她的袖子。
“走。”温千瓷辨别了一下水流声的方向,那应该是通往旧渠或更远的宫外。她拉起秋月,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黑暗中前行,地面湿滑不平,好几次差点摔倒。
这条地下通道似乎废弃已久,时宽时窄,岔路颇多。温千瓷只能凭着直觉和对空间气流的感觉选择方向。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向上的石阶,石阶尽头隐约有晃动的、自然的光线透下——是月光,还有草木的影子。
出口!
希望刚升起,温千瓷的脚步却猛地顿住,石阶上方,出口之外,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不止一人,步伐沉稳,带着军靴特有的沉重。
她的心沉到谷底,谢云归果然算无遗策,连这种荒僻的、地图上都未必标明的废弃出口,都派人把守了。
她和秋月屏息凝神,紧贴在冰冷潮湿的墙壁上,不敢发出丝毫声响,上方的脚步声来回巡逻,偶尔传来低声交谈。
“大人也太过小心,这鬼地方多少年没人走了,还能钻出老鼠不成?”
“少废话,让你守就守着。听说宫里丢了要紧的人,各处出口都得盯着。”
温千瓷咬紧下唇,现在退回去?后面是迷宫般的地下通道,而且谢云归的人随时可能从琅嬛阁那边搜过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秒都无比漫长,秋月又开始发抖,温千瓷自己也感到体力在飞速流失,寒冷和疲惫侵蚀着四肢。
就在她几乎绝望,考虑是否要冒险退回通道另寻出路时,上方突然传来一阵不寻常的骚动。
“什么人?站住!”守兵的厉喝响起,紧接着是短促的兵刃交击声,闷哼,重物倒地的声音。一切发生得极快,不过几个呼吸间,上面竟然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温千瓷和秋月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不定。
是谁?
又等了片刻,再无动静,温千瓷一咬牙,示意秋月留在原地,自己极其缓慢、小心地沿着石阶向上摸去。
月光清冷,洒在出口处,她先悄悄探出半个头,眼前是一片荒芜的宫苑角落,断墙残垣,杂草丛生。而就在出口前方不远处的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四五个身穿叛军服饰的兵士,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昏。
一个身影背对着她,站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那人身形颀长,穿着一身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暗青色劲装,布料普通,没有任何标识。他正微微弯腰,似乎在检查地上那些兵士的状况,动作干脆利落。
月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线条清晰而年轻,甚至带着点未褪尽的少年气,但眉宇间却凝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冷冽。
似乎察觉到背后的视线,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石阶出口处的温千瓷。
他的视线在温千瓷沾满污迹却难掩绝色的脸上停顿了一瞬,掠过她凌乱的衣衫和散落的青丝,最后,定格在她怀中紧紧抱着的、那个毫不起眼的黑漆扁匣上。
少年站直身体,随手将一把沾着暗色液体的短刃在倒地的兵士衣服上擦了擦,反手插回靴筒。他的动作随意,却带着一种流畅与漠然。
他没有靠近也没有说话,只是隔着几丈远的距离,静静地看着温千瓷,目光在她脸上和扁匣之间来回移动,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与评估。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和血腥气。
温千瓷站在石阶上,上不得,下不能,前方是刚刚解决了叛军守卫、来历不明又眼神危险的陌生少年,后方是可能随时出现追兵的黑暗通道。
夜色如墨,谢云归站在临时充作帅帐的偏殿内,他面前摊着刚呈上的皇城布防图,朱笔圈点的却是几处看似无关紧要的宫苑——琅嬛阁、废弃北苑、旧档库附近的荒僻角落。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枚羊脂白玉佩,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十五个时辰前,最后一次偶遇那位七公主的情景。
彼时叛军尚未合围,宫墙内尚有一丝虚假的平静。她披着素锦斗篷,由宫女扶着,在残荷败柳的池边慢慢走着,身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见他走来,便怯怯地垂下眼睫,细声问安:“谢大人。”
声音轻软,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深宫娇女对重臣的敬畏与疏离。
记忆倒转。
五年前,这位因生母身份低微、几乎被人遗忘的七公主,在一次宫廷夜宴上偶然露面。
彼时她不过十一二岁年纪,却已显露出惊人的美貌胚子,更难得的是那身我见犹怜的怯弱气质,瞬间吸引了无数目光。
他派人查过,底细干净得过分——生母早亡,由几个不得势的老宫人带大,读书不多,性情安静,甚至有些木讷,除了那张脸,并无特别。
但谢云归从不相信绝对干净的背景,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利用家族在宫中的关系,制造一些偶遇的机会。
他记得她第一次在御书房外撞见他时,吓得将手中的暖炉都摔了,瓷片碎了一地,她怔怔看着,眼圈慢慢红了,却不敢哭出声,只咬着唇小声道歉,手指无意识地去捡那些锋利的碎片,指尖立刻被划破,渗出血珠。
他当时温言安抚,递过自己的素帕,她怯怯接过,指尖冰凉,那惶恐不似作伪。
后来,类似的场景不断重复。
她被身份高的公主欺负了,只会躲在假山后偷偷抹泪;赏花宴上说错一句话,便整场宴席都低着头,再不敢开口;得了赏赐,总是先看向身边掌事嬷嬷的脸色,才敢小心翼翼地收下。
一切都符合一个无依无靠、美丽怯懦的深宫少女形象。她像一株只能依附墙壁生长的菟丝花,需要阳光,却经不起任何风雨。
然而,谢云归却在无数次偶遇与观察中,捕捉到了一些极其细微的、或许连温千瓷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破绽。
比如,她看似对什么都懵懂,唯独对宫中陈设的器物,偶尔会流露出一种不自然的专注。
有一次,他路过她暂居的偏殿,透过未关严的窗,看见她正对着一只磕掉了釉的旧瓷瓶出神,手指虚悬在破损处,眼神空茫,却并非惯常的怯弱,而是一种近乎心疼的惋惜。那眼神一闪即逝,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再比如,她似乎对对称和完整有种异乎寻常的敏感。
某次宫宴,她座位前的一套粉彩茶具中有一只杯盏图案略有瑕疵,她整个晚上都忍不住频频看向那只杯子,坐立不安,直到宴席结束,才悄悄松了口气。旁人只当她紧张,谢云归却觉得,那更像一种对不完美的本能排斥。
最让他印象深刻的一次,是三年前春猎。
一只折了翅膀的翠鸟跌落在她脚边,扑腾着,哀鸣着。其他贵女或惊呼或避让,她却蹲下身,没有去碰触,只是静静地看了那鸟儿很久,久到随行的宫人都忍不住催促。
最后,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极轻,却带着一种与她那娇弱形象极不相符的、近乎苍凉的无奈。然后她起身,对宫女说:“给它个痛快吧,别让它再受苦了。”
那一刻她眼中没有泪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与她平日里踩死只蚂蚁都要红半日眼睛的模样,判若两人。
这些细碎的破绽,像光洁瓷器上极其细微的冰裂纹,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却让谢云归心中的兴趣与疑虑与日俱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