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不想占有你》青禾一枝

4、中二F4

　　齐衡是他们这一行人里脾气最好的，却也是最腹黑的一个存在。喜怒不形于色，鲜少惹得众人不喜，与梁靳散发的生人勿近的气场相反，他一直是整个年级里最受欢迎的人之一。外形清朗，脾气柔和，成绩排名年级前十，这样的谁不爱呢？
　　项飞对这样的现状最为不满，因为他在齐衡那里吃的亏并不比梁靳那来的少。还记得初一自己得罪了他一回，接着自己那一个月去网吧打游戏就一直被他老妈逮到。他老妈果然也对那个笑面虎喜欢地不得了!但凡他露出点鄙夷，他老母亲的拖鞋就要上来了。
　　梁靳则不屑于搞那些弯弯绕绕，他一向拳头比较硬。咳。项飞感觉自己的后槽牙又开始疼了。
　　算了算了，两个都斗不过，忍。
　　陈琪则一直是傻大乐一个，他才没心思想这想那，因为这个夏天，他全忙着玩乐。
　　是游戏不好玩吗？？还是妹妹不好看？
　　明明很清秀的脸，那双圆乎乎的眼睛甚至称得上是可爱，但那流里流气不着调的样子，实在是叫人无奈。
　　可能这就是青春期吧，要拼命的向世界呐喊，尽管连词句都没来得及编排，但还是扯着嗓子对着虚空大喊，生怕自己还没来得及躁动，就回落到留白的生活之中。
　　这样的四个少年，走到哪里都是惹眼的。如果F4还在流行的话，他们可能也就成了一中的招牌了。不过现在，热火的已经不再是四个人的组合。
　　顾生在数学课上悄悄地偷看旁边的人，果然，他整天都趴在桌子上睡觉。后颈上的小绒毛在风中摇摇晃晃，他身上的气息从来没有像此刻一般浓烈地侵袭过自己，顾生沉默着，她想，这样的窥视不要紧。他有很多人看不是吗，多自己一个也不过是给他增添些神秘感。
　　爱慕是需要说出口的，她向来鄙夷自己感动自己的行为，至少应该发出自己的声音，把这份感情变成两个人的事，才算是一份“爱意”不是吗。而如今她沉默的原因也很简单，因为她知道自己只是无聊。
　　她需要给自己找一些乐子。
　　林恬注意不到她的心事，毕竟粗心思的女孩子就算到了青春期，敏感开始浮现，却也只是对自己敏感，对身旁的人与物还是模糊看待。
　　顾生却注意到了林恬的变化。她剪了短发，不再穿裙子，清秀的脸庞多了些桀骜不驯，热情似乎开始湮灭，剩下的只是偶尔的柔软。林恬开始泡在画室里，顾生虽然不八卦，但在放学去找她的时候，还是往他们画室里多瞧了两眼。
　　画室里新来了一个男孩子，栗色的碎发长到下颌骨，眼眸低垂，皮肤白的像是奶油蛋糕，身上的校服松松垮垮。她去的时候，男孩儿正懒懒地看着正在布置排线作业的老师。画板上还留着一条的街道，交错的黑白灰塑造出了路旁高低不平的建筑物。
　　顾生在教室外的阳台上看的出神。
　　因为那间画室，她曾经非常想踏入。
　　而如今发现，即使现在自己离它真的只有几步之遥，她却早已失掉了曾经的热情。
　　这是她讨厌时间的原因。因为它总是会磨灭一些东西。
　　随着讲台上的老师说了句“今天的课就到这里结束”，教室里的学生拿起早就收拾好的书包挤了出来。
　　顾生听到有人抱怨：“周扒皮，周末最后一节课还要拖……”
　　她没来得及听到后面的话，林恬已经向着她的方向走来了。她大大咧咧地跳着冲她招手。
　　“阿生!等久了吧...今天范老师拖堂了。”林恬随着人群涌出，蹦蹦跳跳地搭上了她的肩。
　　顾生摇了摇头，“没事。”
　　她低头看了看时间，任由林恬摆弄她腰上的头发。
　　林恬笑眯眯的，“今天老师说，素描基础课终于学完了，明天我们就要开始学速写了。”
　　五点五十。妈妈已经下班了。而她其实还有点不想回家。
　　听到林恬的碎碎念，她抬头说，“那你可以给我画肖像了。”
　　林恬毫不客气地拍了一把她的脑袋，“你也可以。”
　　这话不假，林恬每节课学到什么，课后都毫不客气地教给了她。
　　如今，自己的房间里已经画了好几本的素描，一开始临摹，后来开始跟着林恬出去写生，再后来，即使只靠脑子的编排，也能下笔了。
　　林恬常常说，她才是该学美术的那个人。但顾生想说，林恬远比她自己想象的要热爱艺术。
　　毕竟画室里那些人，不过是些不愿意读书的二代，被父母强塞到了这里而已。课后还愿意拿起画笔的人少之又少。
　　在南城，学艺术其实并不主流，在这样的小地方，人们的生活还在围绕着物质满足而奔波，教育到头来也不过是用来跨越阶层获得金钱的手段。虽然在十几岁的顾生眼里看来，这些都无趣得很。
　　为什么这个世界已经被大人们构建的如此完善了呢？尽管不喜他们的逻辑，却也因为推翻之后自己也建立不起来一个更完整的体系，最终只好选择低头沉默。
　　“今天你怎么样？”林恬吃着手上的冰淇淋。
　　“杨老师给我换了座位。”
　　“？换了谁？不跟那个刻薄四眼胖妹一起坐了？”
　　顾生扬了扬眉，“换了梁靳。”
　　林恬一噎，嘴里的冰淇淋差点呛到自己。
　　“谁？”
　　顾生没再重复，她懒洋洋地眯眼，看了看正在西斜的太阳。
　　林恬没在意她的冷淡，讶异道：“不是吧，你和他坐一起。”
　　说完又觉得自己的语气似乎有点强硬，她接着说：
　　“不过我们画室那几个闹腾的女孩儿，迷他们那一帮人得很...也是，有钱又帅气，上天宠爱...”
　　顾生却不想再对此深入聊下去，她岔开话题:“你们画室来新人了？”
　　林恬点了点头，“你刚刚等我的时候看见的？”
　　顾生点了点头。
　　“从省城转回来的，多半也是个二代。不过我们老师很喜欢他，说他的画有灵气。”
　　顾生眼珠子盯着林恬，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一点端倪。
　　“也不知道灵气是个什么东西，只听过，没见过。”她的笑意淡了几分，言语间也带了些抱怨的意味。
　　顾生上前整理林恬那皱皱巴巴的衣领：“你的画就很有灵气。”
　　林恬则摆弄着自行车锁，大大咧咧，表情更是没什么波澜：“拉倒吧……我可不要这样的评价。”
　　顾生直白地吐槽，“别扭……”
　　等林恬骑上自行车准备要走的时候，回头却发现自己那位一向慢半拍的闺蜜此刻还傻乎乎地看着她。
　　“愣着干嘛？？？”
　　顾生无奈，只好骑上自行车，去追那位已经骑了两三步远的小霸王。
　　风吹过来，她在夕阳下觉得自己有些懒散了。
　　太阳的余温划过她的胸膛，或许，今天回家可以好好和妈妈谈一谈。
　　今天，总体来说，是个好日子。因为她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无聊了。
　　顾生到家时，苏蔷正在做晚餐。小小的出租屋只有厨房里散发着微弱的光。她推开门，走入黑暗中，然后坐在门口鞋架旁摆着的小凳子上换鞋。
　　苏蔷将锅中的最后一样菜盛到盘子里，走到客厅将灯“啪”地按下，房间里明亮了起来。她瞥了一眼窝在沙发上的顾生，没来由地将本来想好的温言细语转化成了一句抱怨：“每天就知道坐着等饭吃。”
　　尽管她想表达的是，她需要女儿的关心和帮忙。如果可以，请不要让她一个人承担所有的家务。
　　但那样说，就太软弱了。
　　顾生则是干巴巴地抬头看她一眼，没回答。
　　她沉默着起身去厨房里盛饭，顺便将灶台上炒好的菜端了过来。
　　沉默是她的一种反抗方式。
　　苏蔷一直是暴脾气。顾生却是闷闷的。
　　分不清谁造就了谁。
　　但顾生今晚有很多话的确是想要跟妈妈说，这让她甚至忽略了苏蔷的阴阳怪气。
　　没来由地……她突然说：
　　“我要学画画。”
　　而苏蔷的回答也丝毫不让她失望。
　　苏蔷停下手中的筷子，瞪着顾生，生硬地拒绝：“学那有什么用?”
　　顾生却没在意苏蔷的怒气，相反，她十分温和地笑着继续：“钱算是我借的，以后我会还。”
　　苏蔷轻笑一声：“还……你说的轻巧。”
　　顾生慢慢停下筷子，她抬起头直勾勾地看向那位强硬的女人，她似乎也开始生气了。
　　但好像又不是生气。这种情绪是失望吗?
　　和自己想象的一样失望吗?
　　妈妈，有些梦想我早就已经没有热情了。而我隔了这么多年，拿出它的尸体来，却仍然是被你践踏。
　　这一刻，顾生觉得特别没意思。于是她的话语也愈发锋利：“是不是在你眼里，我特别差?”
　　“我……做什么都是没未来的，对吗?”
　　“我天生低人一等。还残留着我爸爸的劣等基因是吗?”
　　苏蔷对顾生的阴阳怪气感到手足无措，她一时居然没回答上来。就在她想转移话题，把这段话掐死之时，顾生充满恶意地给了她会心一击：
　　“如果人有前世今生，那今生的我其实很疑惑为什么我要选择你。”
　　“如果人没有前世今生，那我想说，成为你的女儿，并不是我能选择的。”
　　苏蔷猛地眼里一阵湿润。
　　“都是我的错”——顾生却很恶劣地抢了她要说的话。
　　“是我阻止了你幸福的可能性。”
　　“我是个吸血鬼。”
　　除了眼泪，苏蔷别无他法。
　　她再也忍不住。她感到自己的心脏被女儿刺痛了。
　　她悲观地想，或许这就是她的命运，因为如果不这样想，她就会怨恨生命。而怨恨，会让一个人生病。
　　桌子对面的顾生仍冷冷地看着她。她看起来如此冷静。
　　半晌，顾生开始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仿佛刚刚的争吵从未发生。
　　一个人要学会表达委屈和愤怒才能不想到死。这是顾生此刻的想法。
　　但表达会刺伤人。不过那又怎样，反正她已经很想死了。
　　另一头的苏蔷在情绪稍稍克制之后，胡乱抽了两张抽纸，擦干了眼泪。
　　这时她看着顾生，隐约中觉得自己似乎搞砸了很多事情，但具体又说不上来有哪些。
　　但她知道其中一件，一定是……亲子关系。
　　在沉默中，苏蔷终于松口：“你想学就学吧。”
　　“但是你要自己想好了，艺术这条道路，可能不足以饱腹。”
　　顾生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
　　顾生偏过头看着她的眼前的女人，她已至中年，早年飘逸的长发也已经剪短，柔软的面庞落下了褶皱，那双犀利的眼睛在岁月中也柔和了起来。
　　而可怕的是，自己不知何时开始，居然变得越来越像年轻时的妈妈了。
　　她感到，她似乎很难逃出这个故事梗概。
　　“我跟你开玩笑的，我不想学。”
　　说完这句话，她埋头把饭全部吃光了。胃部充实，安全。甚至有温暖的感觉。
　　“啊……?你到底想干嘛……”
　　苏蔷再次被顾生搞迷糊了。
　　顾生却没有再回答她。
　　虽然在心里，她已经回答了。
　　她说，她想腐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