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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在网吧玩扫雷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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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南城的夏天这么无趣?
梁靳沉默地吐出一口烟。
身旁陈琪的话他没太听清,只是顺着惯性“嗯”“哦”两句算作回应。他正望着楼底下发呆,旁边的二货却猛地提高音调:
“你答应了?”
“那我马上跟人家回话了啊!”陈琪上蹿下跳,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中了彩票。
梁靳终于将注意力放在了这个2B身上,不痛不痒地应了一句:
“什么?”
陈琪的喜悦被这句“什么”硬生生地拖回了原地,他翻了个白眼:“九班乔然想约你出去玩!我不管啊,你自己刚刚答应了的。不准反悔!”
梁靳凉凉地扫了他一眼,没说话。可脸上的不耐烦是个人都能感受到。
陈琪假装没看见,他大条地搭上了他的肩,摸了摸鼻子,“哥哥,你就去吧,就当散散心……你天天窝家里多无聊啊,对吧?”
你去了,我才有机会泡乔然的好朋友嘛。毕竟美女的朋友还是美女。
陈琪还没来得及再多添两句不要脸的话,搭在梁靳肩上的手就被无情地甩开了。梁靳掐了烟,顺着楼梯的方向往下走。
“反正我已经帮你答应了啊!”
那人却还是没搭理他。
前面的大哥拽什么拽,嘁。
五月已经走到了尽头,炎热爬上了眉梢。梁靳靠在沙发上发呆,他对落地窗外壮丽的夕阳景象兴趣缺缺,看了眼电视上无趣的游戏直播,思考着这个夏天要怎么打发。
生活空荡而无聊,他的人生不需要努力也能够逍遥到死。爷爷留下的遗产分了他一大半,尽管他都记不太清那个常年生活在省城的小老太爷长什么样。回忆就像是刮彩票。不知道到底能不能刮到那个令人流连踟蹰的瞬间。
在这五月的尽头,还有人和他一样在浪费明媚的太阳吗。
顾生听不到这提问,如果是她在,她一定要回一句:太阳就是拿来浪费的。
或者,我们才是被浪费的。我们能控制什么呢?
顾生和母亲的对话始终找不到重点。
从十四岁开始,她们之间的争吵夺走了本就不多的亲密感。
母亲苏蔷在怀着她八个月的时候发现了自己老公出轨,一身的傲气让她当下就决心要离开那个男人,可离开一个人容易,杀掉一个人呢?单亲妈妈的生活难以想象 ,而24岁的苏蔷却咬着牙步入了这样的生活。
母亲的辛苦顾生看在眼里,也理所当然地放进了心里。于是从她有意识开始,从她小学想学画画开始,她就学会了自己教育自己:或许,她没有权利选择她的人生。
如苏蔷所愿,她十四岁之前都是令她骄傲的女儿。学习成绩第一,乖巧懂事,不乱提要求,母亲的计划她全部践行。而很不幸,青春期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到来了。于是原本相依为命的母女,分崩离析。在由母亲辛苦构建的家庭里,顾生悲哀的发现,她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了。
她想要继续扮演一个令她放心的角色,但这一年里,她有气无力。
刚上高一的这一年,顾生知道自己的母亲恋爱了,爱情就是这样,即使再掩藏也能露出蛛丝马迹。
对着手机无意识的笑,偶尔对她莫名其妙的温柔,不时的晚归,这些都像是一种征兆,好像妈妈变成了一朵月季花,她远远的看着也能感受到那种所谓的“芬芳”。
顾生远远地看过那个男人,四十岁左右,头发还尚在,长相甚至有几分儒雅,送母亲回家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羞赧的笑,让人感到莫名的有安全感。
她猜想,母亲或许要再婚了。
而这也意味着,这个家里,她终于不需要过分地为母亲而活了。
而到这时,她终于有机会来整理自己的人生——或者说计划自己的人生——她却突然发现,生命已经不吸引她了。
她找不到乐趣。
如果是以往,她可以用责任感来迫使自己去坚持,但现在,她突然直面了生命的空白。
这一年,她也突然懂得了什么叫做孤独。
她对这个小城没有什么探索欲,看了看口袋,零花钱还剩五十块。五十块能干什么,她仔细思考。五十块在北城能干什么?能干很多事,这里物价不高,她一个月的零花钱也不过一百块 。
不知不觉已经晚上十点钟。身上的白色大T恤和黑色五分裤让她看起来更加的清瘦,仿佛一阵风都可以将她击倒在地。终于,她停步在北城最大的一家网吧前。
“身份证带了吗?”
“ 忘了。”她低头。
“满十八岁了吗?”
她不擅长说谎。
或许,今天只能在公园坐着看月亮了。
“ 阳哥,她是我朋友~”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她的身后传来,顾生回头,是陈琪。
那个痞气掩不住的少年对着她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他换新发型了,一头爆炸卷,看起来像泰迪,让人想要伸手摸一摸 。
“你的朋友?行吧,小妹妹,玩儿几个小时?”前台小哥笑嘻嘻地冲着顾生询问。他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还冲陈琪递去了一个打趣的眼神。
“包宿”,顾生将五十块钱放在了桌子上,回头冲着陈琪说了句“谢谢”。
拿回剩下的零钱,她直接往二楼上面走。
陈琪看着顾生那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嘁”了一声,一句谢谢就有用的话,还要雷锋叔叔干什么。
顾生则没有心情理会他,她思索着,陈琪在这里的话,梁靳或许也在。看了看脚上没来得及换掉的蓝色塑料拖鞋,她不想这样子出现在他面前。
她也有她的虚荣心。
大概是周六的缘故,二楼的人并不比一楼少,顾生挑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无聊地打开电脑,玩起了扫雷。这一款来自千禧年的游戏,如此无聊,如此有趣。
十点……十点离天亮还好远啊。六一儿童节她要不要过呢?要过的,她今年要当一次儿童。
她还有很多事想要干,比如圣诞节扮成圣诞老人去给小朋友发糖果,春天里和林恬一起去野炊,一个人绕着南城骑行,找个合适的由头搞砸妈妈给她找辅导班这件事,告诉同桌游小佳自己也不喜欢她,去A教天台上体会一下他爱在那里抽烟的原由……她是有想要做的事的,尽管它们如此琐碎,如此不值一提。
楼下的陈琪还散漫地倚着前台的桌子,被自己的无良亲戚打趣,“怎么?还有你陈琪追不到的女孩儿?”
这句调笑让他脸上莫名一烫,“表哥,我没追她。”
“哦~这样啊。”徐阳敷衍地应答。
陈琪翻了个白眼,不是蒸的难道还是煮的。他冲徐阳做了个鬼脸,然后就跑去找梁靳和其他两个兄弟了。
喜欢角落的不止是顾生,梁靳也是。
陈琪绕来绕去,终于在靠窗的位置找到了梁靳和另外两个死党。
“靳哥,来一局?”
旁边的陈光和齐衡附和道,“来来来,赶紧的。”
梁靳点了点头,“叫你哥来,我们组队。”
“我哥被我叔逼着在这看店,他走不开。”
“那还打不打?”齐衡摊在椅子里,望向那三个人。
陈琪心想,随便组队不行吗?破毛病多。
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身影,陈琪冲着梁靳道,“靳哥,你们班那个女生也来了,不然叫她一起?”
项飞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毒舌道:“哪个女生,靳哥班上哪有爱玩的女生,都是一群只知道学习的蠢蛋。 ”
刚说完这句话,他就感受到了一道颇为锋利的视线,项飞赶忙找补道:“当然啊,靳哥除外!”
“就是那个上次和你一起扫地那个。”陈琪似乎是怕梁靳想不起来,开始手舞足蹈的描述,“头发快到腰了,皮肤很白,眼睛下面有一颗痣,高瘦高瘦的,身高差不多……到这儿吧。”
他说着比了比自己的鼻梁。
三双眼睛都直直地盯着角落里的梁靳,期待着他的回应。
“她不打游戏。”
“我晕,你就知道了?”陈琪反驳,他可没听过这位大神提过人家,以他那对副什么都不在乎的姿态,怕是连人家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吧。
“她在哪?”梁靳状似不经意地开口,手上移动着鼠标,打开了LOL的界面。
陈琪一看,有戏啊。于是像是销售代表一样,又开始了他的王婆卖瓜,“她就在二楼,直接包宿呢!我这就去叫她下来~”
包宿?
梁靳垂眸,“随便组队吧。”
刚要准备上楼去叫人的陈琪一哽,今天就肯随便组队了?
“姚婧你可快回来吧。”齐衡手支着脑袋,故意叫唤。
项飞扬了扬眉,“人都被靳哥拒绝了,这除非靳哥去叫人家,我恐怕是再难一起打游戏了哦~”
姚婧是五人团里唯一的女生,几人从初中开始就一起天天鬼混。要说吧,哥们儿几个都人模人样的,自己和齐衡还有陈琪也不比梁靳差吧,可这些女孩儿都喜欢往梁靳身边凑。连这位人精大姐大也逃不过。
奈何落花有情,流水无意啊。项飞感叹。
“跟谁打不是打,再废话我俩就出去谈。”梁靳睨了他一眼。
前一秒还在耍滑头的男孩子瘪嘴苦笑,悻悻地摸了摸鼻子,没敢再跳。毕竟要是把这位大佬惹火了,他项飞可打不过他。
陈琪则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们凡人是猜不透神仙的想法的。
“别斗嘴了,赶紧打游戏吧我的祖宗们!”齐衡翻白眼。
几个少年打住了闲聊,手上开始快速地敲打着键盘,噼里啪啦的脏话一波盖过一波。
五月的最后一天,北城灯火通明。
顾生在楼上玩着无趣的扫雷。
在困意来袭之前,她思索着,明天还是得道歉吧。毕竟离家出走,已经算是这些年里她干出来的数一数二的恶劣事件了。
明天很快就要来到了。凌晨如此近。可明天,也并不是她所期待的明天。
脑海里又闪过了那个模模糊糊的身影,其实他们之间也不是没有过对话。
两年前,也是在这个地方,他递给了她一杯热水。
他说,“不喜欢这里就不要勉强自己来。”
她活在一种不太可能的幻想里,她想要重新来过。